时光倏然而逝,洛阳步入了初夏。
牛辅得意洋洋地回到北军营地,招来贾诩,炫耀道:“文和,岳父答应啦!”
贾诩神态自若,躬身行礼,给牛辅贺喜。
牛辅仰天大笑:“我也可以率领麾下儿郎去吃豪族,终于不用再眼馋徐荣了!”
原来,自从徐荣将茂陵马氏翻了个遍之后,凉州将校便跃跃欲试,各个都想为庙堂追缴税粮,牛辅、董越更是隔三差五往相国府去求董卓,希望董卓赏他们一个豪族。
如今的董卓住进了相国府,他曾经考虑过贬袁隗为司空,他自己升任太傅,成为上公。
可他后来又觉得,位在三公之上的太傅仍不尊贵,故而自封相国。
这位董相国被牛辅、董越缠磨了一个月,到底松了口。
贾诩眉眼不动,“不知相国让您追缴哪家的税粮?”
牛辅老实地摇头:“岳父没告诉我,他只说不会亏待了我。”
旋即,他笑容更加灿烂:“徐荣虽然很能打,但我也勇武,我还是相国的女婿,相国肯定会给我大肥差。”
贾诩淡淡地劝了一句:“茂陵马氏意图谋害徐中郎将,故而才被惩罚。您即使能去收缴税粮,也不宜搬空府库。”
牛辅笑呵呵:“无妨,无妨!司隶的豪族那么富,我麾下的儿郎们分一个府库就够了!我们不贪!”
贾诩对此不置一词,却又提醒:“豪族豢养游侠、私藏兵器,您若要去他们的庄园,务必谨慎。”
牛辅哈哈一笑,挤眉弄眼:“我巴不得他们暗害于我,如此我就可以效仿徐荣啦!”
贾诩无话可说。
牛辅搓了搓手,眼珠子滴溜转,左思右想,最终还是直说:“文和,你是我老乡,乡里乡亲的,我们最亲。听说陆幼朴新建了工坊,有酿酒的、有染布的、还有造错金银的!我原本想要划拉一两座工坊,但我岳父舍不得,那些工坊都挂在了相国府名下。等我抢一批匠人回来,到时候你给我建工坊!”
贾诩面皮抽动,他是幕僚,工坊与他何干?
“在下不熟悉此类庶务,实在无能为力。”贾诩推辞。
牛辅急了,一把扯过贾诩的手,“陆幼朴能给我岳父建工坊,你为何不能给我建?他是孝廉出身,你也是啊!”
贾诩心头一梗,陆节愿意奔忙操劳,但他贾文和不乐意。
牛辅瞪大眼睛,忽然一拍脑门,“哎呦,我忘了说,你给我打理工坊,我给你加俸禄!给你加到九百石怎么样?!”
贾诩暗自咬牙,开口却是好声好气:“牛公,错金银昂贵,只有达官贵人能购买。相国已经有了错金银工坊,即使您再派人打造错金银,您也卖不出去。若您抢到匠人,不如将其卖给相国?相国必定赏赐您。”
牛辅皱眉:“不!我就要自己造!等我有了错金银,庙堂公卿必须来买!”
他满脸不悦,盯着贾诩:“文和,你帮不帮我?”
贾诩眼见牛辅要发火,硬生生咽下憋闷,露出笑容,连忙点头。
牛辅当即喜笑颜开。
待回到营房,贾诩面无表情地坐下,深吸一口气,罢了,不值得跟牛辅置气。
但贾诩着实郁闷,不过是领一份俸禄,陆节何必如此勤勉?
相国府,陆节被董卓唤到湖边的凉亭。
此时只是初夏,但董卓体肥,更爱待在屋外。
董卓倚在榻上,罕见地露出无奈之色,“我让徐荣去茂陵,本来只是让他去搬粮,谁知马氏的小子想烧死他,徐荣大怒,差点把马氏掏空。跟着徐荣去茂陵的三百军士各个沾光,好多军士回来洛阳就买宅院……我不能厚此薄彼,须得照顾其他部将,司隶还有哪些豪族?”
陆节嘴唇嗫嚅,却并不意外,他经常往军营去,已经听到了太多军吏的羡慕与渴望。
他低声道:“董公,徐中郎将带回洛阳的两百余辆车驾,足够将士们今年衣食无忧。倘若在数月之内接连追缴豪族的税赋,司隶会人心动荡,于您不利。”
董卓听完,沉默了片刻,“司隶可以动荡,但军心不能动摇!”
陆节眼睫毛颤了颤,忽然跪下:“董公,十数年以来,庙堂对州郡的摊派越来越重,除了正税,名目繁多的杂税压得民间喘不过气。而近两年,庙堂能收到的税,已经很少了。今年,若您停掉所有临时征调、苛捐杂税,或许能暂稳人心?”
董卓蹙了蹙眉:“方才在谈司隶豪族,你怎么说起了税?”
“既然您决心得罪司隶的豪族,不如舍掉那本就收不上来的杂税、施恩天下?”陆节低着头。
董卓挠了挠脸:“尚书台一直在给各州郡下发征税召令吗?”
陆节手指蜷缩,“是的,从未断过。庙堂心焦钱粮难继,不停地催税,可终究收效甚微。”
董卓忽然得意地笑了:“他们无能,搞不到钱粮,可我却能!如此说来,是我在养着庙堂?”
陆节心思电转,答道:“小民无钱,县廷、郡府穷困,豪族富有,庙堂公卿未必不知此事,只是他们在乎士林名望,不愿强逼豪族。”
董卓脸色瞬间阴沉,冷哼:“我逼着豪族吐出钱粮,拿来养活他们,士林还敢骂我?真是不知羞!”
陆节手心汗津津,微风拂过,他定了定心神,说:“在下位卑言轻,来到洛阳不足两年,其实猜不透士林前辈的心思。在下只是想,如果您仓廪充实,那么可以免去杂税,也许能为您赢得声名。”
董卓眼珠转了转,唔了一声,略有兴奋地吩咐侍卫:“快去请蔡邕来。”
很快,蔡邕到了。
他去年被董卓征辟入京,升迁极快,如今已是尚书。
蔡邕给董卓行礼,又向陆节颔首示意。
清流士人鄙视董卓以及为董卓效力的人,蔡邕是久享盛名的名士,按理应当与陆节泾渭分明。
可蔡邕昔年避祸江东,得吴郡士族庇护,前年还托陆节和顾茂帮他卖掉洛阳的宅子,他实在做不到无视陆节。
董卓满脸雀跃:“蔡尚书,请您为我撰写一篇文采斐然的好文章。”
蔡邕抿抿唇,问道:“相国希望我写什么?”
董卓骄傲地抬头:“之前,庙堂行苛政,州郡民生凋敝,而我董卓爱惜百姓,有萧何之贤,故而特意下令免去今年田租!我是大汉贤相!蔡尚书务必将文章写好,然后快马传送到各州郡!”
蔡邕瞠目结舌。
陆节亦是一惊,连忙道:“董公,田租是正税,一旦全免了,如何维持庙堂、郡府、县廷?”
董卓大手一挥:“尔等放心,我来养庙堂!”
他又补了一句:“至于郡府和县廷,田租免了,不是还有算赋口钱养活他们么?就这么定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蔡邕:“你快写!写我是贤相!”
蔡邕讷讷道:“喏。但此处没有笔墨和竹简。”
董卓赶忙吩咐侍卫去取,今日他就要看到这好文章!
次日,袁隗坐在太傅府,捏着蔡邕的文章,头晕目眩。
他连忙派属吏出去打听,董卓又盯上司隶哪个豪族了?这是准备拿谁的家资填庙堂的窟窿?
瞧着属吏离开,袁隗独坐室内,无奈叹气。
隔壁的太尉府,杨彪坐立不安,他的本家是弘农杨氏,弘农郡就在司隶!
杨彪实在坐不住了,起身匆匆前往相国府。
两刻钟后,董卓懒洋洋地安抚杨彪:“好了好了,不用说了,我知道你家是四世太尉,不会动你。”
杨彪咬紧牙关,面色染上羞红,强压心绪,问道:“您打算追缴哪家的税粮?”
董卓想了想,掰着手指头:“平陵窦氏、茂陵耿氏、武功苏氏、郿县法氏、左冯翊严氏、京兆韦氏,哦,还有京兆的杜氏,听说这家豪强很有钱。”
杨彪听着,快速思考一遍,略微安心。近几十年,这六个家族没有出过俊杰,至于杜氏,只是豪强罢了。
但是,杨彪委婉道:“相国,耿氏、韦氏、窦氏的先祖皆是一时人杰,还是得给些薄面。”
董卓不屑:“我又不杀他们!他们隐匿良田,暗自插手盐铁,我追缴税赋,合情合理!”
他突然靠近杨彪:“这些家族皆有私兵,我若不将他们的兵器收了,您不怕他们杀您?”
杨彪强笑:“彼辈纵然小节有亏,但应该不敢冒犯庙堂。”
董卓轻哼,端起加了碎冰的石蜜汤,喝了一口,顿觉舒爽。
步广里,袁术却是怒火中烧,脸上长痘,嘴边起泡,他快被董卓和袁氏气死了!
他暴躁地踱步,骂道:“董卓是‘贤相’?胡乱免税,欺压司隶士族,抢夺人家的钱粮,这是‘贤相’?袁太傅、袁司空竟然袖手旁观?当真是董相国的好臣子!”
袁太傅自然是袁隗,而袁司空是袁基。
董卓从司空升任相国后,将司空之位给了袁基。
一时间,袁氏既有上公,又有三公之一的司空,好不风光!
袁绍喉咙发紧,他握住许攸的手,目光如鹰:“子远,帮我!”
许攸重重点头,本初再不能指望长辈,必须尽快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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