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郭汜率军返回洛阳。
他没能抓住袁绍、吕布、张邈,没能迎回陈留王刘协,却献给董卓大批财货。
德阳殿内,董卓骂了郭汜一番,斥责郭汜未能解救陈留王。
公卿默然无声。
散朝后,郭汜随董卓踏入相国府。
董卓当即下令,设宴款待郭汜。
二人把酒言欢,直至深夜。
郭汜留宿相国府。
次日,郭汜前往旋门关,继续驻守。
与此同时,汝南袁氏的族老颤颤巍巍地提笔,写下一封书信,送往洛阳。
七天后,步广里的袁隗收到信,悲愤欲绝。
袁术逃了,不知去向!
之前,袁隗、袁基在太学痛斥袁绍和袁术。
这则消息传至汝南,袁术当晚携妻儿逃亡。
族老反应过来,迅速派人去追袁术,却遭遇游侠阻挠。
那些替袁术效力的游侠儿,平日受袁术供养,忠于袁术,而不忠于袁氏。
郡府、县廷亦有属吏给袁术的逃亡遮掩。
那几位属吏是袁术之父的门生故吏,他们感念的恩德来自袁术这一脉,并不那么在乎袁隗的表态。他们甚至认为董卓不公、袁隗薄情、袁术受了委屈。
匆匆赶来的袁基,看完了这封信,他惨笑。
袁隗、袁基相互扶持,慢慢地走向相国府,他们不停地推演,希冀找到一种方法,让董卓在听说“袁术不知所踪”后,能饶过袁氏。
袁基几乎绝望。他踏入相国府时,已浑身发冷,脚步虚浮。
但,董卓没有见他们,他正在后宅,
许姬为董卓诞下一子。
袁隗、袁基面面相觑,蓦然有一种喜极而泣的冲动。
陆节送走袁氏叔侄,轻叹。
造化弄人,许姬竟然意外救了袁氏。
之前,董卓年过五旬,膝下却无男嗣。他的独子,在多年前病亡,只给董卓留下一个孙女。
故而,许姬生下儿子,董卓欣喜若狂。
三日后,相国府为这个新生儿操办了举子礼。
牛辅、董越、徐荣等人到场祝贺。
分布在洛阳周边各关隘的凉州将校,纷纷送礼回京,共襄盛举。
董卓为儿子取名为董武。
他亲自抱着董武,令在场众人上前来看,这算是将孩子引荐给家族、心腹。
董卓慈眉善目,襁褓内的婴孩柔软娇嫩。
陆节含笑注视着一切。
又过了将近两个月,已是深秋时节。
敬法里的陆家,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
顾茂生了。
顾愫坐在内室,陪伴沉睡的顾茂。
她伸手,将侄女脸颊的碎发拢到耳后。
顾愫的脸上,既有心疼,也有欣慰。
她提心吊胆了许久。
万幸,维夏顺顺利利地将孩子生了下来。
西侧的隔间内,陆节坐在榻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榻上的襁褓。
这是他的幼子,刚刚出生,这么小……
陆节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抚摸孩子的手。
如此娇小的孩儿,何时才能长大?
陆节的目光黏在襁褓上,久久没有移开。
一月后,孩子长大了些,醒着的时间更长,眼睛滴溜溜地转。
顾茂坐完了月子,调养得很好,精力充沛。
她倚在锦被上,笑吟吟地望着躺在旁边的小儿。
顾愫绕过屏风,看见这一幕,当即嗔怪道:“维夏!你没听见孩子咿呀咿呀的喊吗?他这是想要人抱他!”
说着话,顾愫已经伸出胳膊,将襁褓搂入怀里。
顾茂轻笑,不以为意:“他一叫唤,我就抱着他,他会被养得娇气。姑母不必担心,我一贯如此。桉儿、攸儿皆是被这般养大的,毫无问题。这个小的,当然不能例外。”
顾愫没好气道:“你在吴县那么养桉儿、攸儿,你婆母、你阿母没有训斥你?我是不信她们会无动于衷。”
“说起来,桉儿不能算是我养的。那一年,我嫂嫂二月生下陆兮,我五月生下陆桉。我阿母害怕陆家照顾不周全,她就搬进了陆家住,亲自照看。我阿父也稀罕陆桉,跟着搬入了跨院。”顾茂躺到榻上,伸展四肢,躺平,喟叹一声。
讲到此处,她笑嘻嘻:“他们搬来,我的公婆其实不乐意。我公爹觉得,陆家住在顾家隔壁,抬脚就能过来,何必住一起?自觉格外别扭。可我阿父非要住,他甚至跑去和我公爹抵足而眠,说是重温少时情谊。最后,我公爹无可奈何地默许了。”
顾愫听着家乡的琐事,唇边漾开笑容,又问:“桉儿这般,攸儿呢?”
顾茂歪头:“攸儿出生时,我嫂嫂的三个孩子都大了,我婆母专心照看攸儿,我从旁帮衬。”
顾愫笑叹,故乡总是那么让人怀念。
襁褓中的孩儿眼皮耷拉下来,昏昏欲睡。
顾愫不再出声,她轻轻拍着襁褓,呢喃:“松儿乖,好好睡,松儿真乖~”
顾茂给幼子起名:陆松。
少顷,陆松睡熟了,顾愫抱着他离开。
顾茂望了望顾愫的背影,欲言又止。
家里有乳母,顾愫着实不必亲力亲为。
陆松出生以来的这一个月,顾愫太辛苦了。
顾茂看在眼里,却不敢说出口。
西屋,陆潋静静地坐着。
夜幕降临,天色漆黑后,她轻叹一声,阿母依然待在厢房。
“姐姐,你晌午来了我的房间,不言不语的,坐了一下午,你究竟怎么了?”陆芝忙着抄写经书,完成阿母交代的课业。
陆潋幽幽叹道:“阿母和阿父至今没个儿子。阿姐生下松儿,我看着阿母对松儿的紧张,就替阿母心酸。阿母样样俱佳,偏偏缺了男嗣,她在别家夫人面前,总是自觉低人一头。阿父去年病倒在闻喜,也没个儿子侍奉榻前。多亏有堂兄,不然,也太凄凉了。”
闻言,陆芝一怔,嘟了嘟嘴:“姐姐有所不知。我和好友们玩耍,人家都有兄弟,不管嫡的庶的,终归都有。独独我没有。阿父病成那样,现在都未痊愈。我最好的手帕交,悄悄告诉我,也许我不会再有亲兄弟了。她觉得,我阿父阿母应该早早地从族里过继一个男孩,从小养着,这样能和我亲。”
陆潋心头一酸,差点落泪。
陆芝倾诉之后,继续提笔写字。
陆潋倚在窗前,惆怅地望月。
月光洒落人间,陆节踏着月色回到敬法里。
顾茂正沉迷一卷书,头也不抬:“幼朴?今日很忙吗?回家比昨日迟。”
陆节摇头:“不忙。我去了一趟长乐里,拜访张辽。我临时起意,想去看看成廉的侍婢是否分娩了。”
成廉追随吕布逃离洛阳。他那个怀孕的侍婢,最终被张辽收容。
顾茂赶忙抬头:“生了吗?”
陆节点头:“嗯。比我们的松儿早出生二十三天。也是个男孩。”
“母子平安?”顾茂追问。
陆节颔首,又道:“张辽为人慷慨,拨了两个奴婢照顾孩子。”
顾茂点头。
陆节眼神复杂:“张辽给那个男孩,取名成仁。成廉执意随吕布离开,张辽颇有几分不满。”
顾茂品味这个名字,“成廉‘弃子成仁’?不过,‘仁’毕竟是好字眼。”
陆节不想再多说,左右张望:“松儿呢?”
“姑母将松儿抱到正屋了,她嫌我翻竹简的声音太吵。”顾茂无奈地笑。
陆节莞尔。
顾茂端起汤盏喝水,陆节在她身侧坐下。
“董武、成仁、陆松,他们都好小,我真想让他们安安稳稳地在洛阳城长大。”陆节抱膝而坐。
顾茂顿了顿,抬眸:“很难。”
陆节眯了眯眼:“对,想让庙堂和京师安稳,太难了。但我不能认命。”
顾茂挑眉:“我认为,若要洛阳稳,司隶必须稳。其实,庙堂对州郡早已鞭长莫及,召令不出洛阳。你不必再奢望更多,应当先看眼前的司隶。灵帝时,黄巾盘踞颖川,威逼洛阳。京师绝不是安全无虞的,万万不能松懈。倘若洛阳陷落……”
她没再说下去。
陆节心底发沉。
河内郡地处要冲,关乎洛阳安全。河内郡太守王匡,既无能,也不可信。
必须换掉他!陆节攥了攥拳。
顾茂捧起汤盏,慢慢地喝。
热气缭绕,宁静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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