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雍抵达敬法里,是在午时一刻。
直到晚上戌时三刻,他也没等到陆节回家。
顾雍敲响厢房的门。
阿楚打开门,顾雍迈步而入。
顾茂放下竹简,“元叹,你怎还未休息?”
“我不困。”顾雍给阿姐行礼,入席。
顾茂点头,又问:“有心事?”
“这个时辰了,姐夫还没回家。他在忙什么?与同僚饮酒作乐?还是钻入了外面的温柔乡?”顾雍担忧道。
顾茂失笑:“他若是过得那么舒坦,真该在梦里笑出来了。他最近在调度匠人和碎陶片,修整北军、西园军营地的路面,这个时辰不见人影,应该是留宿军营了。”
顾雍蹙眉:“长史是相国府属吏之首,千石的官职,总管相国府事务。我姐夫为何要管军营修路?这等小事,派遣一小吏即可。”
“去年腊月,西园军营地有七十余人,在数日之内接连病倒,高热咳嗽,呕吐腹痛,差点把相国府吓死。”顾茂解释。
她接着说:“西园军连忙请了医者们入营,陈祈亲自前往洛阳金市和周边县城,大量购买药材。也不知道哪味药对了症,还是充斥营地的药汤味儿压住了疫气,终归是涉险度过。一位医者认为,军营的房屋、地面都太脏,容易滋生病气。故而,你姐夫就打算平整路面。”
顾雍抿紧唇:“疫病着实可怕,吴地父老亦是畏之如虎。”
顾茂叹气:“我有心寻访名医,却不知名医在何处。”
“消除疫气,非人力可及。名医亦是束手无策。”顾雍无奈道。
华佗意图劈开曹操头颅、医治头疾的故事,浮现在顾茂心头。
华佗应该是这个时代的人吧?那么,华佗在哪里?
顾茂摸着下巴,茫然一片,她当真记不起来有关华佗的其他线索。
或许只能循着曹操去寻华佗?
可曹操阴差阳错地去了东莱,华佗还会在曹操身边吗?
顾茂郁闷。
顾雍沉默片刻,再三斟酌措辞,开口:“即使如此,姐夫对军营修路一事,这般亲力亲为,仍然过于勤勉了。他如此用心,是感念董相国的知遇之恩吗?”
室内静了一瞬。
顾茂轻叹:“长辈们心存忧虑吗?”
“不止长辈,我也忧心忡忡。”顾雍直言,“姐夫成为长史的消息传回吴县,陆伯父久久不语,阿父更是一宿未眠。在陆伯父看来,姐夫心软;依阿父的意思,姐夫涉世未深。他们都认为姐夫应付不了庙堂。”
顾茂垂眸:“幼朴一心做实务,倒也不掺和纷繁芜杂的争斗。”
顾雍皱眉,拱手:“弟冒昧,请阿姐见谅。”
他直起身,问道:“倘若董卓失势,姐夫何去何从?权臣的滔天权势,必有消亡的一日。但凡权臣党羽,没有不遭到清算的。”
顾茂默不作声。
顾雍急切道:“阿姐!倘若姐夫被清算,您遭遇株连,阿父、阿母、我,岂能承受?您与姐夫,总该早做打算。”
顾茂抬了抬眼皮:“如何打算?”
顾雍一噎:“我不知晓庙堂的现状,不敢妄言。”
“相国府长史……幼朴是长史,不是普通的文吏。他是逃不掉清算的。”顾茂喟叹一声。
顾雍嘴唇嗫嚅,姐夫的举主是杨彪,按常理,这是后路。但长辈们都没有将杨彪视为姐夫的倚靠,足可见此事险恶。
“那怎么办?长辈们、桉儿、攸儿都在吴县牵挂您和姐夫,您身边还有松儿,他那么幼小,您和姐夫就认命了?!”顾雍近乎失态。
顾茂抬眸:“你别慌。”
顾雍眉关紧锁。
“若有人清算董卓,幼朴自然免不了被株连。可清算一定会来吗?”顾茂眯眼。
顾雍愣愣地看着阿姐,咽了咽唾沫:“您此话何意?”
顾茂挑眉:“董卓和之前的权臣不同,他将凉州军带入了洛阳。庙堂可以清算一个权臣,能清算一支兵马吗?”
顾雍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幼朴不惜背负骂名,追缴豪族税粮,将一切投入到凉州军身上。凉州军凶悍,但在入京之前,他们非常穷困,许多士卒没有鞋,要么赤脚走路,要么在脚底缠上草绳,挨饿是常态,如果能吃粟米吃到饱,那是难得的好日子。如今,相国府以豪族的财富来供养军队。在我看来,这支兵马不至于迅速消亡。”顾茂垂下眼帘。
顾雍忘了眨眼,声音飘忽:“我不太懂,何必为了军队得罪豪族?士卒蒙昧不堪,将校贪财粗鄙,皆是西凉武夫,天下是士人的天下。”
顾茂歪头:“先贤教导我们,‘仓廪实而知礼节’。士人的先祖亦是士人吗?倘若凉州将校的子弟,从今日起开始读书,等三十年后,两代人就过去了,他们的后代大概就是新的士人。以这种方式去想,此时,凉州军抢夺豪族充实的仓廪,就是为了在将来,知礼节。”
顾雍闻言,胸腔沉闷难当,他几乎喘不过气,但却没有暴怒而起。
他拱手离开,脚步稍有踉跄。
顾茂望着弟弟的背影,走到窗前,感受着徐徐清风吹来,深夜的风凉得很。
她闭上眼。
三年前,她尚在吴郡,站在地方豪族的视角看待一切,认为宗族的财富来自先祖,后人拥有这些,是理所应当。
那时的她,更喜欢汉光武帝刘秀。
刘秀以南阳豪族为根基,夺得天下,中兴汉室,他对豪族颇为优容。
现在,她待在洛阳,站在庙堂执政者的视角看待一切,认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庶民和豪族皆是庙堂的供养者。小民生计艰难,再也养不起庙堂和军队,那么,庙堂追缴豪族税粮,理所当然。
如今的她,常常想起汉武帝刘彻。
刘彻推行算缗告缗,天下的中产之家纷纷破产,他将民间的财富收回,用来供养庙堂、征伐匈奴。
顾茂垂眸,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她知道士林的认可,是庙堂合法性的来源。
但,何必自欺欺人?
州郡早已坐大,豪族有了挣脱庙堂管束的实力。
洛阳地处中原,周围有凉州叛军、并州白波贼、冀州黑山贼,以及时不时劫掠豫兖二州的黄巾余部。
这种形势下,庙堂若没有得力的军队,如何自保?
而精兵需要钱粮供养,小民拿不出来,还能找谁要?
倘若为了讨好士林,不碰豪族,而选择纵兵大掠,任由其劫掠庶民、普通富户,那么,这支兵马会越来越像匪类,最终,它可能会彻底摧毁司隶。
顾茂的叹息随风散入夜色。
吴县的长辈们,在发现宋川是卷入宫变、‘已死’的荀彧后,没有加害于他,甚至打算庇护他,让他入县廷、当属吏。
顾茂初听此事,为荀彧松了口气。
但很快,她就心思沉重。
荀彧是庙堂盖棺定论的,已死的钦犯啊!
站在庙堂的视角看,吴郡大族当真肆无忌惮、无视洛阳权威。
可听顾雍的意思,他认为这是长辈惜才,有士林风骨,愿意庇护落难同仁。
顾茂扶额,钟繇和她搭救荀彧,是胆大妄为、违背律令。
但吴县大族那么做,就展现了足以让庙堂惊悚的潜在割据可能。
顾茂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色,直到站得腿脚麻木,才转身回屋。
而另一边的顾雍,仍然在抬头望月。
他的眼睛里充满迷茫。
三年前,他振振有词,认为坞堡不该建,我辈士人应当匡扶天下。
这三年,他一直待在吴郡太守程栅身边,做郡守的门下督盗贼。
他亲眼旁观了程栅在吴郡的遭遇,亲眼见证程栅变得和刘县令一样,喜欢闲逛市肆、泛舟湖上、临江垂钓……
顾雍闭了闭眼,心在发颤,吴郡是否属于坐大的州郡?
可吴郡没有内乱、没有动荡,明明比其他郡县更忠诚啊!
顾雍沉痛一叹,他只能在深夜,向自己承认,属吏架空县令、郡守,乃王朝将乱的先兆!
但,顾雍深吸一口气,在任何人面前,他都必须说:吴郡一切皆好。
夜已深,顾雍躺到榻上,辗转难眠。
吴郡是那般,洛阳是这般。
在顾雍看来,庙堂难以为继,它正在通过吃掉豪族,强行延续统治。
天下必乱!
这个念头在顾雍的心里徘徊,待他终于入睡时,枕巾早已被泪水打湿。
次日,日上三竿时,顾雍起身。
他脑子浑浑噩噩,想去外面转转。
顾雍走过里巷,听到一个男人操着别扭的洛阳雅音询问:“陆长史住在哪里?”
被这人拽住的仆从不慌不忙:“您是寻相国府的长史吗?”
男人连忙点头:“对!就是董相国的长史。”
仆从伸手指向前方:“从这里数,第四家就是。”
男人抬头望去,顺口又问:“陆长史是吴郡人,是吧?”
仆从点头:“是,这位长史出身吴郡吴县。”
男人忽然感觉疑惑:“你是陆家的仆从吗?对陆长史这么熟悉。”
仆从笑道:“不,我是徐家的仆从。但经常有人来敬法里,他们都想见陆长史。很多人都会找路人询问,以确认陆家是哪一家。”
男人摸了摸鼻子:“我家明府是长沙太守,也是吴郡人!和陆长史是乡党!我可不是随意来攀附的。”
仆从讶异,当即笑道:“原来如此。乡亲确实亲。您快去吧,那个就是陆家。”
男人咧嘴笑,转身往陆家走。
顾雍眯眼,快走几步,拦住,用吴语说:“您寻我姐夫?”
男人睁大眼睛:“呀!您也是吴郡人?这口音腔调和我家明府真像。”
顾雍颔首:“是,我出身吴县。您是谁?为何寻我姐夫?”
男人恍然反应过来:“您是陆长史的妻弟?我是程普,是长沙太守孙坚的主簿。荆州刺史刘表欺负我家明府,我特来求庙堂做主!”
顾雍望着程普,皱眉,太守和刺史不和,闹到了洛阳?!
此时的西园军营地,陆节正在巡视路面,徐荣陪在他身边。
陈祈匆匆而来,禀报:“荆州刺史刘表遣使者入朝,控诉长沙太守孙坚,认为孙坚跋扈、有不臣之心,希望庙堂下旨,诛杀孙坚。长沙太守孙坚亦遣使者入朝,指责刘表欺压长沙,希望庙堂为孙坚做主。”
陆节当即皱眉。
徐荣亦是怔愣,竟然是派使者入朝?而不是写奏疏。用奏疏弹劾,都自觉不够吗?
荆州的地方长官之间,是彻底闹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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