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西园军营地

陆节蹙眉,追问:“刘表、孙坚的使者分别是谁?”

“刘表的使者是蔡瑁,蔡瑁是别驾;孙坚的使者是程普,程普是主簿。”陈祈迅速回答。

徐荣挑眉:“呦呵!两边派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实权人物,这是真想置对方于死地?”

陆节眉眼间浮现怒气:“刘表的独子刘琦居于洛阳!他莫不是忘了此事?竟敢大张旗鼓地闹到庙堂?!”

徐荣歪头,疑惑:“陆长史,彼辈企盼庙堂做主,这是彰显洛阳权威的好事啊。您何必动怒?”

“如何做主?”陆节反问,“若是荆州其他郡的太守也就罢了,偏偏是长沙太守孙坚。孙坚曾镇压区星叛乱,出兵剿灭零陵郡、桂阳郡的贼寇,他在荆州南部有威望,手中有兵权!刘表却轻言‘请庙堂诛杀孙坚’,是想逼反荆南,让庙堂难堪吗?”

徐荣抿抿唇,拱手:“我没听说过长沙太守孙坚,对他不了解,方才是我轻率了。”

陆节连忙还礼:“徐中郎不必如此。您是将领,庙堂之事,本不该您烦心。”

徐荣摇头:“既然进了洛阳,就不能和从前一样,愚昧无知。”

他顿了顿,询问:“刘表、孙坚一事,应当如何处置?”

陆节轻叹:“我忌惮孙坚握有兵权,但也不愿助长刘表的声威。有心想搁置此事,请庙堂派人分别敲打刘表、孙坚,却又害怕州郡认为庙堂软弱,轻视庙堂。”

徐荣了然,若有所思。

刘表虽是刘姓宗室,但益州牧刘焉亦是宗室重臣。

三年前,刘焉被灵帝任命为益州牧,他入蜀之后,斩杀汉使,断绝道路,隔绝益州和外界的往来,割据自雄,打造天子车驾,意图称帝。

有刘焉“珠玉在前”,刘表值得信任吗?

陆节吩咐陈祈:“加派人手,盯住刘琦!袁绍、袁术借用袁氏别院的车驾逃离洛阳,闹出那么多风波。决不许在刘琦身上重蹈覆辙!”

陈祈领命而去。

陆节加快步伐,巡视军营道路,然后,急匆匆离开。

他需要了解蔡瑁、程普。

日暮之时,相国府

董卓召来陆节,说道:“王允方才求见我,谈及孙坚忤逆刘表的事。这是怎么一回事?”

王允是尚书令,尚书令是尚书台的最高长官。

陆节眼神闪了闪,拱手:“自黄巾以来,地方长官多有坐大的苗头。孙坚勇武,有军功,手中有一支精兵。刘表前往荆州后,在当地豪族的支持下,站稳了脚跟,意图收拢荆州大权。因此,荆南的孙坚就成了刘表的眼中刺。但孙坚确有拥兵自重之嫌。王令君与刘刺史同为清流名士,自然偏向他。”

董卓听完,撇撇嘴:“两边都不是好鸟!王允倒有一张巧嘴,生生将刘表的荣辱说成我的面子,也是个滑头的老东西。”

“刘表是汉室宗亲,又是荆州刺史,有监察荆州之责,他当然有弹劾孙坚之权。可刘表名望极佳,上任一年多,拉拢荆州士族,颇得人心。我派遣文吏拜访蔡瑁,意外得知蔡氏即将嫁女给刘表。庙堂不得不防。”陆节垂眸。

董卓愕然抬头,一拍大腿:“哎呀,我忘了,刘表是个鳏夫!刘琦是他的独子,握在我的掌心。倘若他娶个继室,生个小的,刘琦就不那么值钱了!”

说到此处,董卓怒目圆睁:“我任命刘表当荆州刺史,他是流官!他娶蔡氏女,是何心思?不打算离开荆州了?准备在荆州扎根?想割据一方?老东西野心不小!”

陆节轻声说:“按照朝廷的三互法,刺史与本地大族联姻,非常犯忌讳。”

“去!草拟召令,将刘表罢免!”董卓拍案而起。

陆节当即俯身,劝说:“刘表、孙坚有争端,倘若此时罢免刘表,岂不是助长孙坚的气焰?孙坚握有兵权,亦是隐患。庙堂若罢免刘表,荆州豪族大约不会替刘表张目。但孙坚手中的兵马,是他的私人部曲,庙堂恐怕不能轻易罢免他,恐生乱子。”

董卓皱紧眉头,没好气:“那该如何处理此事?”

“晾着蔡瑁、程普。董公莫急,容我考虑几日。此事应当慎重。毕竟,荆州拥有产粮的平原,是庙堂的粮仓重地。”陆节躬身道。

董卓颔首同意。

陆节退下。

董卓转身回了后宅,他要去看儿子。

此时,夜幕落下,陆节离开相国府,回到了敬法里。

他忧心忡忡地进门,见到顾雍,当即大喜:“元叹?你何时来了洛阳?”

顾雍笑着行礼。

陆节激动地执起顾雍的手,向他打听家乡的一切。

顾茂注意到陆节眼角的疲惫,给顾雍使了个眼色。

顾雍抿抿唇,只讲陆桉、陆攸的趣事,没有提及长辈们的忧虑,甚至没说露馅的宋川。

陆节听到了远方的儿女音讯,心情大好。

他早早入睡,一夜无梦。

直到次日的辰时一刻,陆节才睁开眼,感觉头脑分外清明。

坐在不远处的顾茂抬眸:“睡好了?”

陆节睡眼惺忪,笑着点头:“嗯。西园军营地的路面整修完毕,又见到了雍弟,双喜临门。”

顾茂莞尔。

陆节穿着寝衣,起身,走到顾茂身边,问道:“雍弟从吴县来洛阳,奔波千里,所为何事?”

“我昨日还以为,你真信了他是特意来探望我们。原来你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顾茂轻笑。

陆节失笑:“昨晚,我实在不想听糟心事了。”

顾茂点头,轻描淡写:“元叹北上洛阳,其一,是因为宋川,他的身份泄露了;其二,是因为你成了相国府长史,宗族担忧。”

陆节敛眸:“家书呢?给我瞧瞧。”

顾茂取来书信,递给陆节。

陆节看完之后,不置可否,转而说起荆州。

顾茂安静听完,将程普来访的事,告知陆节。

陆节眸光流转:“孙坚的确是吴郡人,是我的乡党。”

“庙堂预备如何处理此事?是偏向刘表?还是偏向孙坚?亦或者,不偏不倚?”顾茂好奇。

陆节垂下眼帘:“孙坚性烈如火,在荆南颇有威望,我想将他调走,给什么官职合适?刘表能除掉宗贼、稳定荆州人心,将赋税输往洛阳,他的耳根子偏软,心性没那么强硬,刘琦又在庙堂手中,可以让刘表继续待在荆州。但我不同意荆州有强大的军力。刘表与荆州士族逐渐合流,庙堂必须打压他们一次,怎么打压?”

顾茂蹙眉,沉吟不语。

陆节期待地看向顾茂。

良久,顾茂缓缓道:“孙坚手中有兵,庙堂不能召他入朝,他极有可能不奉诏,那就难办了。孙坚如今是长沙太守,不如升他为幽州刺史?”

陆节眯眼:“幽州有州牧,是宗室刘虞。幽州还有一位中郎将,名为公孙瓒,拥有一支精锐骑兵。刘虞和公孙瓒隐约不和,倘若再任命孙坚为幽州刺史,幽州的局势是否会更不可控?州牧与刺史,本就有职权重叠,很容易分庭抗礼。”

顾茂歪头:“可你忌惮孙坚的私兵。豫兖二州是天下腹心,不能放孙坚进来。青州混乱一片,强者称雄,孙坚去了彼处,很容易割据一方。徐州有刺史陶谦,扬州有刺史陈温,不必再添一位州牧了。”

她挑眉:“州牧的权力过重,几乎是名正言顺的一方之主,有益州牧的例子在前,庙堂决不能再任命州牧。交州太偏僻,形同流放。董卓不可能同意孙坚去凉州、并州。冀州有地势之利,不能交给善战的孙坚。那么,只有幽州了。左右幽州距离洛阳足够远,刘虞、公孙瓒、孙坚,想怎么折腾,都由他们。”

“那刘表呢?”陆节沉默片刻,问道。

顾茂捋了捋耳边碎发,抬眸:“将荆州刺史府的治所,从南阳郡迁到南郡。然后,将南阳郡划归司隶!”

陆节一怔,头皮发麻:“这可是大事!光武帝是南阳人,他从南阳起家,南阳是帝乡,有诸多豪族。而且,将南阳划给司隶,会牵扯许多方面,譬如孝廉名额。”

顾茂挑眉:“既然畏惧荆州坐大,那么直接削掉南阳,就是最有效的法子。刘表赴任荆州刺史,还不满一年半,他尚未整合荆州。一个没有得到整合的荆州,不足为惧。分散的、各自为政的豪族是无力反抗的。再者,对于南阳豪族来说,隶属于司隶,岂不更尊贵?”

陆节沉思许久,又问:“幽州苦寒,孙坚会愿意去吗?”

“如今的世道,刺史的权力比郡守大多了。况且,虽然幽州苦寒,可荆南亦是边远穷困。你若担心孙坚煽动部曲作乱,不如加封他做一亭侯?以示庙堂恩德。”顾茂认真道。

陆节缓缓点头。

顾茂想了想,又道:“弘农郡是谁戍守?”

陆节回答:“弘农地处要冲,李傕、张济各率一万兵镇守。当然,一万是虚数,包含后勤民夫等人,战兵应在六千左右。”

顾茂面色肃穆:“算得上重兵把守了。弘农郡离南阳极近,此郡的兵马就是处理荆州之事的底气。”

陆节用力点头。

他匆匆换了衣裳,前往尚书台,翻阅与荆州有关的奏疏。

两日后,陆节再次熟悉了一遍荆州各郡的情形,确认处理方案可行。

他急忙寻董卓,将想法和盘托出。

董卓唔了一声:“就这么办!我明日上朝,宣布此事。”

陆节略微松了口气。

董卓轻哼:“刘表竟然敢和荆州士族联姻,哼!把蔡瑁扣下!不许他返回荆州!我倒要看看,刘表还能否与蔡氏亲亲密密?!”

陆节提议:“可以给蔡瑁一个黄门侍郎的位子,让他名正言顺地留在洛阳。这是您的恩典,任谁也挑不出理。”

董卓懒洋洋地点头:“准了。”

陆节离开。

凉亭里,董卓心情愉悦地哼着小曲,挥手让歌舞继续。

王允那日哭丧着脸、唉声叹气,说荆州之事棘手。

但,这事哪里难了?

董卓端起酒盏,咂摸美酒的滋味。

他处理起来分明很轻松。

此时的王允,正在安抚蔡瑁:“你莫急。此等大事,旦夕之间,庙堂岂能做出决定?”

蔡瑁不好意思地笑:“在下又一次登门,叨扰王公了。刘公贤明仁爱,深受荆州士民爱戴,却屡遭孙太守忤逆,在下着实愤慨。”

王允面色沉痛,感叹道:“孙坚那般的武夫,敢欺凌刘公,当真是世风日下!”

蔡瑁不想接这话,他觉得此言有影射董相国之意。

他只求诛灭孙坚,并不想招惹庙堂的是非。

故而,蔡瑁言辞谨慎,面带浅笑地与王允谈起了经学。

但,第二日的下午,蔡瑁的笑容破裂了。

尚书台的一位小吏登门,传话给他,让他不必再回荆州,留在洛阳担任黄门侍郎。

蔡瑁面如死灰,嘴唇颤抖,他何处招惹了庙堂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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