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顾茂沉浸在严觅带来的消息中。

顾雍纠结于庙堂对刘表与孙坚之争的处置。

王允、卢植对董卓的专权不满至极。

但五月中旬,一桶冰水泼进洛阳庙堂,众人瞬间失声。

其一,黑山贼席卷冀州。中山国、常山国的王宫、国相府陷落,诸侯王、国相纷纷出逃,大小官吏作鸟兽散;巨鹿郡的郡守被杀、上下官吏遭到屠戮,几近崩溃;河间国的黄巾余部和黑山贼合流,洗劫一切;魏郡、赵国这两个与河内郡接壤的郡国,亦遭到攻击。河内太守贾诩的防守压力非常大。

其二,青州黄巾西出,进入兖州。兖州的东部郡国情况非常糟,粮田遭到破坏,粮食歉收已经是必然的事。

其三,徐州的广陵郡、彭城国发生了叛乱。乱军与黄巾余部媾合,徐州刺史陶谦正在调兵平乱,但还没平定。

其四,徐州的叛乱发生了溢出,扬州的九江郡、庐江郡受到了波及。扬州刺史陈温束手无策,他一方面号召大族募集乡勇、保卫乡梓,一方面给庙堂上疏,请求将扬州刺史府迁徙到吴郡吴县。九江郡太危险了,陈温不想待了!

其五,在名义上归顺了董卓的凉州叛军韩遂、马腾,经常派人劫掠关中。董卓派樊稠驻防西线,樊稠与韩遂、马腾的摩擦越来越多,关系愈发恶劣。樊稠上疏董卓,希望调集重兵、歼灭韩遂、马腾。

其六,原本待在并州的南匈奴部落,不听庙堂召令,自行南下,进入河内郡、河东郡。牛辅意图收编进入河内的匈奴当骑兵,但匈奴贵族讨价还价,牛辅翻脸,直接动武。也就是说,贾诩治下的河内郡,正在打内战,同时还得提防黑山贼。

最后,河东郡太守王方,亦是董卓部将。王方有几分耐心,他想将进入河东郡的南匈奴打散、编户齐民,但部落贵族不同意。王方的耐心很快耗尽,派兵把匈奴贵族全部抓起来、直接砍了。南匈奴的部落民不满、开始闹事,王方大怒……河东郡正在动荡。

在这个局势下,挟持陈留王刘协、蹲在泰山郡的袁绍,根本无法进入庙堂的视线。因为他闹出来的阵仗不够大。

德阳殿内,天子刘辩高坐,群臣列席,鸦雀无声。

董卓怒气冲冲地踏入大殿。

群臣纷纷起身行礼。

刘辩亦是垂首。

董卓是相国,凌驾于三公之上。

纵使是天子,也得以礼待之。

董卓朝刘辩拱手,不等刘辩回应,他旋即转向群臣。

“你们……当真是无能至极!”董卓怒不可遏。

太傅袁隗、太尉杨彪、司空袁基、司徒黄琬、光禄勋丁宫、大司农张温等三公九卿,皆是屏息敛声,沉默不语。

董卓更怒,他没有顾及一点礼仪,直接抬手指向袁隗:“你在庙堂混了几十年,国家沦落至此,你是想当亡国之臣吗?”

袁隗面色苍白,离席跪下,默然无言。

跟着董卓来到德阳殿的陆节,站在角落,皱紧眉头。

他两次出言阻拦,不希望董卓在气头上参加朝会,与公卿争执,徒生波澜。

可董卓执意前来、誓要宣泄怒火。

陆节无声叹息,依他的意思,董卓直接发号施令即可,局势败坏至此,多说无益。

袁隗一言不发,董卓更生气。

董卓用手指虚空划拉着袁隗、杨彪,“你二人,给我想办法!若有一日,洛阳危急,我先派人去汝南、弘农,我非得让汝南袁氏、弘农杨氏鸡犬不留!”

袁隗将头深埋胸口。

杨彪终究受不住这种凌辱,他起身:“相国,州郡动乱乃多年积弊,庙堂应当徐徐图之。”

董卓再也控制不住,他骂道:“少诓我!徐徐图之?!图什么?图你这身名士风度?没兵、没粮,庙堂拿什么平叛?我发现尔等真不怕死!尔等蠢笨如猪!我着实想不通,如果我没带凉州军进京,没有凉州军守着司隶,你们是打算等死吗?!是想被黑山贼吞了?还是想被黄巾吃了?”

杨彪脸色涨红,呼吸急促,身体发抖,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你”

董卓眼神狠辣:“你要是敢死、敢自尽以全名节,我就敢将弘农杨氏夷三族!”

杨彪的脸上血色尽褪。

卢植心痛于天下的纷乱,却也无法忍受董卓的骄横谩骂,他愤然起身,想要开口。

董卓截断了卢植的话,他冷哼:“卢子干,你不是自诩忠臣吗?兖州刺史刘岱,就是个废物!你去!你去兖州当刺史,把黄巾灭了!另外,把你儿子们送来洛阳,以示忠诚。”

卢植被董卓突然抛出来的话,压得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庙堂从来施行仁政,岂有拿质子控制州郡官员的道理?”

“怎么?戳到你软肋了?我给你一纸任命,你去了兖州之后,自行拉拢豪族,招兵买马,这叫正常官员?压根不是!既然如此,必须有质子。”董卓挑眉,“不过,你不愿意,我也不奇怪。你本来就不是真的忠诚,不过是邀买名声罢了!”

“邀买名声”四个字撞入卢植的脑海。下一瞬,天子骂他“邀买救驾之功”的事,骤然浮现在卢植心头。

卢植攥紧拳:“好!我的儿子们都在幽州涿郡,我派人去接他们,让他们住到洛阳!”

董卓讶异,打量着卢植。

卢植抬起下巴:“希望董相国明白,汉室从不缺忠勇之臣!”

董卓眼珠转动,忽然露出笑容:“卢尚书不愧是士林楷模。倘若旁人都像您这般忠诚,愿为庙堂肝脑涂地,那么,庙堂就无虞了。”

卢植正欲接话,他非要挫一挫董卓的狂傲之气!

但董卓已经换了目标,他的目光锁住司马防,“司马右丞,庙堂不求您像卢尚书那么忠勇无双。只是,您出身温县司马氏,家大业大,足以供应军需。请您准备八千石粟米、一千石菽,半个月后,我派牛辅去温县拿。”

司马防面色凄楚:“董公,下官哪里有那么多的粮食?”

“哦?半个月后,牛辅若拿不到粮食,我就让他直接抄没司马氏。你若误以为我好欺负,你可以不准备粮食。”董卓眯起眼睛,“呵呵,小心我派人掘了你家祖坟!”

司马防浑身一颤,低头:“谨遵相国之令。”

卢植咬牙:“董相国如此勒索家财,又要做甚?”

“您要去兖州了,可以不在乎洛阳生死。我却不能不在乎。我治不了席卷冀州的黑山贼,但必须管魏郡、赵国,若是任由这两个郡国沦陷,将河内郡也拖下水……庙堂肯定是没本事待在洛阳了,彼时,我就带天子和群臣,回我的凉州老家!”董卓皮笑肉不笑。

卢植被董卓气得心口疼,面色青红交加。

董卓不搭理他,豁然看向张温:“你曾是凉州宿将,在凉州有些威望。你明日启程,不许带家小,孤身前往凉州,去做凉州牧。”

张温怔怔地抬头。

董卓的语气漫不经心:“袁绍、袁术成功逃跑,让我见识了尔等的狡兔三窟。你们在京城,都不止一处宅院吧?别的宅院也养着马,是么?我单单没收贵里的马匹,毫无用处,必须全收。王允!”

隐藏在公卿身后,险些将手心掐破的王允,努力克制对董卓的恨意,迅速出列,恭敬地躬身:“董公。”

董卓挑眉:“草拟召令,收缴洛阳民间的所有马匹!”

“喏。”王允差点把牙咬碎,却硬是憋出了一个字。

董卓满意点头,再次看向张温:“你的家小全数留在洛阳,别想着他们能侥幸脱身!你给我好好地当凉州牧。”

张温嗓音干涩:“董公,我没有一兵一卒,怎么可能镇得住韩遂、马腾?”

“你自己想办法。在我看来,你一定能在凉州站稳脚跟,替我挡住韩遂、马腾。如果你一事无成,无声无息地死了。你的家小会怎么样?你自己猜。”董卓不以为然。

张温低下头,欲哭无泪。

董卓心气顺了,转身给刘辩敷衍地行了个礼。

随后,他扬长而去,将德阳殿抛在了脑后。

大殿里,刘辩呆呆地坐着。

杨彪以袖掩面,眼角湿润,他真的好想哭。

他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被这样羞辱。

袁隗双眼微阖,怎样才能在董卓手下保全宗族?

司马防惶惶不安,他求助的目光在诸位公卿身上滑过。

董卓盯上了司马氏,如果仅仅供给这一次军需,也就罢了。

万一董卓盯着司马氏不放,司马氏岂不是要被掏空?

谁来帮他保一下司马氏?

卢植环视四周,胸腔发闷,诸公何以如此懦弱?

董卓的雷霆手段很快在洛阳落地,他宣布的决定被尚书台拟订为召令,发往各州郡。

如今的局势混乱,消息的传递变得不确定。

有些州郡能够正常地收到召令。

有的郡国则不能,譬如青州东莱郡。

东莱郡的太守曹操,在七月初,才终于知晓了庙堂在五月中下旬的动向。

曹操郁闷地坐在郡府里。

这两个月,他没有片刻停歇,一直奔波在青州六个郡国之间,和黄巾交战。

而青州刺史焦和,除了设置祭坛、请方士做法驱逐黄巾之外,没有踏出刺史府一步。

曹操绷着脸。

卢植当了兖州刺史,孙坚当了幽州刺史,张温当了凉州牧……凭什么他曹操不能做一州之长官?

“明府!明府!”这是太史慈的声音,他人还没出现,声音却传到了曹操耳中。

曹操稍有烦躁,但还是按捺住翻腾的心绪,抬头望去:“子义,何事?”

太史慈冲进屋内,满脸惊喜:“明府!焦刺史病重!”

曹操一愣,拍案而起:“当真?”

太史慈眼睛亮晶晶:“嗯!刺史府的周从事给我传了信,他也是东莱人,非常敬佩您!”

曹操手握成拳,在屋内踱步,思忖数息之后,抬脚往外跑。

太史慈连忙追了出去。

夜间,曹嵩听说曹操离开东莱,去拜谒焦刺史了。

曹嵩的眉心突突地跳,孟德昨日下午才回来,今日又走了!

他这个儿子真不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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