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卢植已经赴任兖州刺史近三个月,在兖州境内肆虐的黄巾余部,遭到打击,势头放缓,气焰日衰,逐渐离开兖州,退回青州。
河内郡太守贾诩的境况好转,治下的南匈奴被牛辅打残了,郡外的黑山贼损失惨重,再也无力袭扰河内郡。
在刚刚过去的六月、七月,董卓调兵遣将,李傕率军进入魏郡、赵国,屠戮黑山贼;张辽率并州军经由河内郡,进入上党郡,扫荡那些盘踞在上党郡、蠢蠢欲动、意图南下趁火打劫的白波贼。
无论是黑山贼,还是白波贼,虽然人数众多、声势浩大,但终究是贼寇。陈留郡兵尚且穷困凄惨,黑山贼、白波贼更是衣不蔽体、武器粗陋。除了少数贼寇首领身着锦衣、拥有刀枪马匹,普通贼众面对凉并铁骑,的确脆弱。
董卓在五月中旬的德阳殿,勒索了温县司马氏九千石粮食;
六月下旬,董卓再次勒索司马防,又从温县司马氏拿了若干布匹,赏赐给李傕、张辽两支兵马;
七月中旬,黄巾涌入颖川、陈留,郭汜出关迎战。驻守弘农的张济率军前往南阳郡,肃清境内流寇。
旋即,董卓又召见司马防,郭汜、张济两支兵马的赏赐还没着落。
司马防着实承受不住,连忙推出修武张氏,悄悄告密,说张氏囤积盐巴、存储铁制兵器、拥有数十名铁匠。
董卓大怒,尚书台去年宣布召令,司隶民间严禁持有制式兵器,严禁私藏铁匠,张氏竟敢阳奉阴违?
董卓当即传召王允,要求严查修武张氏。
王允领命,回到尚书台,含恨拟好召令,发往河内郡。
次日,牛辅亲自带兵去修武县,将张氏族长及嫡系男丁抓进大牢,随后把张氏的数十所宅院、十数座庄园及两座坞堡通通没收。
消息传回洛阳,司马防差点晕倒,董卓下手太狠了!士林会怎么看他司马防?
司马防欲哭无泪,他推了所有宴会,深居简出,除了去尚书台当值,就是回家窝着,紧闭门户。
但杨彪、袁隗、黄琬、丁宫等公卿,却暗自松了口气。
不管怎样,军需凑够了,将士们士气高昂,连战连捷,司隶应该能稳住了!
到了八月初,张辽带着并州军率先班师回朝。他并没有肃清白波贼,上党郡多山,贼寇散尽大山,极难彻底剿灭。但张辽可以肯定地说,白波贼的建制被打残了,元气大伤,而且张辽亲手杀了白波贼的一个叫杨奉的首领。总之,战果不菲。
随后,张济、郭汜、李傕依次结束战斗,回到各自的驻扎地。
相国府的赏赐在数日之后送到各个军营。
将校、士卒皆是笑逐颜开。
但是,陆节忧心忡忡。
俗话说,蚁多咬死象。黑山贼、白波贼、黄巾余部毕竟人数众多,各将校麾下的伤亡都不小。
董卓大手一挥,要求将士们给老家传信,拉一批乡亲进军营、充实兵力。
王允旁观一切,险些把牙咬碎,却又无可奈何。
经此一役,董卓的威望得到了诡异的提升。
这是王允亲身感受到的,他对此百思不得其解,暗中痛骂世风日下、痛骂人人都没了骨气。
司隶的消息传到南郡的荆州刺史府,刘表叹了口气。
没错,荆州刺史府已经从南阳郡迁移到南郡,南阳郡划归了司隶。
蔡瑁被董卓扣在了洛阳,当了黄门侍郎。
这让蔡氏宗族惶惶不安,但蔡氏和刘表的联姻,依然按期进行了。
蔡氏女嫁给刘表,二人常常相顾无言。
因为洛阳送来了一封刘琦的书信,刘表看着独子的信,总会产生愧疚感。
蔡家有点儿蔫。
同样在刘表麾下身居高位的蒯家,也有些没精打采。
蒯氏子弟在背地里嘀咕,庙堂居然还挺能打……
近几个月,荆州刺史府的气氛消沉了许多。
说回这个时候,此时已是八月底,卢植这个兖州刺史终于能坐下来,缓一口气。
他将目光投向了兖州的泰山郡,袁绍就待在那里。
卢植攥紧拳头,若不是袁绍的诛宦,若不是袁绍没能护好何进,若不是袁绍在仓促之下率北军、西园军攻入皇宫,庙堂的最后一点军队底子也不至于散架、然后轻易地被董卓吞下去。
董卓带外兵进京,撕碎了庙堂的威严,庙堂走到今天这一步……卢植咬牙切齿,他岂能容袁绍在泰山郡逍遥?
此时的袁绍,正站在泰山郡的山上,他向西望,西边是兖州的平原,一望无际,是真正的中原。
许攸站在袁绍身边,目光炯炯地为袁绍分析局势,兖州的官府刚刚经历青州黄巾的蹂躏,正是虚弱之时。他认为,袁绍应当一鼓作气,攻下泰山郡的各个县城,坐进泰山郡的郡府,让天下人知道袁本初在泰山郡施行仁政!让所有不堪忍受董卓暴虐的人对泰山心向往之!
袁绍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他在山沟里钻了一年有余,不能再销声匿迹了。
他必须重归天下士人的心中。
卢植想着袁绍,袁绍和许攸想着泰山郡。
兖州的下一次动乱,一触即发。
与此同时,洛阳的相国府里,陆节斟酌再斟酌,终于下定决心,罢免陶谦的徐州刺史之位。
陶谦是在中平五年上任,时至今日,他已经当了整整三年的徐州刺史。
已经到了必须让陶谦挪地方的时候,陆节目光沉沉。
陶谦在徐州拥有私兵、拉拢豪族、威望日盛。倘若庙堂绕着陶谦走,不碰陶谦,那么庙堂的威严何存?
陆节想让陶谦入朝做九卿,顾茂不同意。
在顾茂看来,但凡有点脑子的封疆大吏,都能明白洛阳庙堂如今的局势,陶谦极大可能会拒绝奉诏,那会让庙堂威严扫地。
依顾茂的想法,庙堂应该先让陶谦改封,免去陶谦的徐州刺史之位,任命陶谦为扬州刺史。等陶谦启程,到了扬州,待上两个月,庙堂再罢免陶谦,彼时陶谦在扬州尚未站稳脚跟,他没有底气不听庙堂的召令。
而现在的扬州刺史陈温,左右他没有私兵,根本没能在扬州站稳,庙堂罢免他,他也无可奈何。
陆节沉思良久,采纳了顾茂的提议。
然后,陆节又开始考虑新的徐州刺史人选,他想要一个庙堂能控制住的、性格良善、拥有治理才华、还能压住徐州豪族的新刺史。
顾茂认为陆节找不到这种人。
故而,她建议先让徐州刺史之位悬置。
庙堂明明畏惧地方坐大,那么,何必再设刺史?
徐州刺史可以插手徐州下辖的五个郡国,天然具有整合的可能。
倘若没有徐州刺史,徐州的五个郡国各行其是,庙堂总能安心一些。
陆节思忖一二,深以为然。
很快,庙堂的召令送出洛阳,往徐州奔去。
庙堂要求陶谦改任为扬州刺史。
但是,洛阳等了一个月,没能等到陶谦的谢恩奏疏。
又过了几日,陶谦终于送来一封奏疏,他说徐州刚刚经历叛乱,治下百姓需要安抚,他暂时脱不开身,恳请庙堂容他在徐州多待数月。
洛阳当即沸反盈天,有人对陶谦口诛笔伐,有人给陶谦说情,有人提议观望数月、容后再议。
董卓脸色阴沉,若不是徐州离得远,他非得活剐了陶谦。
陆节连忙安抚董卓。
夜深人静之时,陆节发了狠,决不许陶谦开这个口子。
顾茂依然认为,对陶谦需要先礼后兵。
因为徐州离庙堂着实有些远,董卓的刀锋不太容易递过去。
倘若派郭汜等凉州将校出兵,要么就地取食,要么让沿途郡国供应军需。
两者皆会导致大军过境之处,民不聊生,那是滋生流民、盗贼、黄巾的温床。
而且,董卓未必同意大军远离他,董卓的安危、洛阳的安稳全部依赖于驻扎在司隶的兵马。
如果号召徐州周边的郡国共同讨伐陶谦,局势极易失控。
故而,还是得先礼后兵,顾茂如此说。
陆节闭了闭眼,沉重地点头。
庙堂很快派出使者,前往徐州。
初冬时节,来自洛阳的天子使者抵达了徐州的郯县。
郯县在徐州的东海郡,陶谦的徐州刺史府就设在郯县。
使者到来,徐州刺史府的别驾、治中从事等属吏前往城门迎接。
陶谦的别驾是赵昱。
赵昱站在最前方,望着缓缓驶来的使者队伍。
庙堂派来的使者名唤种辑,他是侍中,是天子近臣。
使者队伍里还有一人,是陈祈。他是相国府的书佐、长史陆节的心腹,代表着董卓。
赵昱扬起笑容,率领众人迎了上去。
种辑出身显赫,他的祖父官至司徒,种氏是累世公卿的清流高门。
面对赵昱等徐州官吏,种辑一派名士风度,从容有礼。
一番寒暄之后,赵昱请种辑入城。
种辑却面色微变,他问:“陶使君呢?”
陶使君是种辑对陶谦的称呼。
使君是时人对刺史的尊称。
赵昱含笑回答:“陶公在府中设宴,准备迎接您。”
种辑收敛笑容,肃穆道:“我乃天子使者,奉天子旨意而来,身负庙堂诸公的嘱托。请陶刺史出城接旨。我还要向陶刺史,传达诸公的问候。”
气氛骤然紧绷,赵昱略有尴尬:“天子旨意啊,确实应该郑重接旨。”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面色犹疑,没能再说出别的。
“听闻赵别驾清正廉洁,有孝名,又有才干,能率兵平定叛乱。您实乃我大汉良材,是汉室忠勇之臣!我相信您的忠诚与能力,请您即刻派人请陶使君,即刻在此设置盛大的仪式,我要向陶使君宣读圣旨!”种辑挑眉。
赵昱身后的人群一时骚动,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
有一人越众而出,开口:“在下曹豹,陶公……”
种辑听到“曹豹”这个名字,心里微动,这人是陶谦的心腹。
“赵别驾!”种辑当即打断曹豹,转向赵昱,他脸色变冷,大声呵斥,“你还是不是汉臣?徐州还是不是汉室疆土?!徐州刺史府誓要背离庙堂吗?你们,究竟接不接旨?”
他双手举起一卷简牍,这卷简牍被红色丝绸包裹。
光武中兴后,确认汉是火德,崇尚红色。
种辑赴徐州前,特意寻了红色丝绸,裹在天子诏书的外面。
赵昱脸色大变,红色丝绸刺目,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惶恐道:“我世代皆为汉臣,岂敢不接旨?”
曹豹手心汗津津的,他瞪着赵昱:“别驾!”
种辑见状,大怒:“我来徐州传达天子诏书,世人皆知!徐州官吏若不愿奉命,那就速速拔剑,将我一剑捅死!”
此言一出,曹豹又气又怒又怕,洛阳怎么派了个疯子来?
赵昱本就跪着,闻言,直接跪伏于地。
他身后的刺史府属吏们,有人身子发软,忍不住跪下,有人依旧站着,但低下了头。
可是,无人出言回应种辑。
种辑望着眼前的众人,怒火滔天,其中又夹杂着悲凉之意。
要么徐州奉诏,要么他就死在此处!
他决不许悖逆之臣全身而退!
两步远之外,陈祈望着种辑的身影,皱紧眉。
杨彪举荐的这位侍中,虽然很忠勇,但是……
陈祈心烦意乱,陶谦多次平定徐州叛乱,终究是有功的,怎么能不给陶谦和徐州官吏留脸面?
庙堂衰微是事实,陶谦有点小心思,实属正常。
陈祈无奈,上前劝谏。
种辑更怒,劈头盖脸训了陈祈一顿。
最终,陈祈近乎生拉硬拽地将种辑拽上车。
种辑太过硬气,已是下不了台。
陈祈让种辑留在城外的车架里,自己进了城,面见陶谦。
庙堂派人前往徐州的事,自然瞒不过和徐州相邻的青州。
青州刺史焦和缠绵病榻数月,虽请了名医,但终究一病不起。前日,他咽了气,刺史府搭起了灵堂。
曹操披麻戴孝,认真地待在灵堂,虔诚地替长官守灵。
旁观众人颇为赞赏曹东莱的贤德。
深夜,曹操一身疲惫地回到住处,迫不及待地拉着太史慈商议。
曹操眉关紧锁:“庙堂真强硬,不好相与。可我实在想整顿青州,还青州士庶一片安宁。”
太史慈皱紧眉头,此事确实棘手。
屋内烧着炭火,怕炭气入鼻,房门大开。
冬风吹进门内,虽有炭炉在侧,但冷风依然刺骨。
曹操浑然不觉寒意,他兀自沉思,心头火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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