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 85 章

二月中旬的吴郡春意盎然,而洛阳却迎来了倒春寒。

敬法里,陆家,正屋

虚三岁的陆松站在榻上,扒着窗棂,眼巴巴地看着外面。

他出生于初平元年的深秋,如今是初平三年的二月,刚满十七个月。

顾愫从内室出来,手中拿着一条红色的抹额,“松儿!过来,往榻边走两步,姑祖母给你系上抹额,虽然开春了,但这两天冷得很,你趴在窗边,就得带上抹额。”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陆松转过脑袋看她,迈开腿,踩着软底丝履,往榻边挪。

顾愫眉眼含笑,一把搂住走过来的陆松,“松儿真乖,我给你带上抹额。”

陆松倚在顾愫怀里,任由她系抹额。

他的目光被自己手腕上的鎏金手镯吸引了,专心地盯着。

忽然,窗外传来响动,陆松赶忙抬头去瞧。

“是你阿母和两个姑母回家了。”顾愫笑着解释。

少顷,顾茂、陆潋、陆芝穿过回廊,进了正屋,出现在陆松眼前。

陆松咧开嘴笑:“母,姑,芝。”

陆芝噗嗤笑了:“哎呀,松儿真是嘴笨,我听一回笑一回,他叫‘阿母’是母,叫‘潋姑母’是姑,叫我这个‘芝姑母’是芝,哈哈哈。”

陆松不明所以,见陆芝笑,他也笑。

顾愫瞪了陆芝一眼:“芝儿,你都十二岁了,还取笑松儿,一点都不稳重。”

陆芝讨饶地向阿母屈膝,旋即俏皮一笑,进了内室,她得脱掉外罩衣。

顾茂望着榻上的幼子,莞尔一笑:“松儿确实不如他的兄姐嘴巧。我记得,桉儿在十八个月大的时候,称呼家里人已经很熟练。攸儿的口齿更伶俐,很小就可以说出短句。”

“松儿才满十七个月,”顾愫嗔道,“等再过一个月,我们松儿也能行。”

顾茂轻笑,点了点头,没跟姑母争辩。

十六岁的陆潋亭亭玉立,她笑问顾愫:“您猜我们在宴会上见到谁了?”

顾愫正将一块枣泥饴糖递给陆松,又叮嘱他含着糖、不要用牙咬,随口回应长女:“谁?”

陆潋掩唇而笑:“这本是杨氏的宴会,有哪些宾客到场,大家心里当然是有数的。但董相国的孙女董白不请自来。”

“嗯?”顾愫诧异,连忙问顾茂:“真的?我记得董相国的孙女年纪不大,她去宴会是何意?之前没听说这孩子出来走动。”

顾茂笑了笑:“我尚未跟您提及,天子的皇后大约会是董白。”

顾愫睁大眼,神色惊讶。

陆潋坐到榻边,挨着阿母,说道:“我是听董白说起此事的。她进了杨府,自然是上座。我陪坐在她身侧,闲聊之中,她就说她即将入宫为后。在场的人要么吃惊,要么低头不语。”

顾愫沉吟片刻,“倒也算意料之中。但凡权臣,皆会插手天子的内闱之事。不插手等于将后宫拱手让人,别人占了外戚的位子,必会争权,庙堂又要起风波。”

“就是这个理。”顾茂微微颔首,“不论是高祖建立的前汉,还是光武中兴以来的百多年,外戚大多是权势滔天,直接掌控朝政的外戚也不少。如今,庙堂大权尽在董相国之手,若再来个外戚新贵,怕是要出事。”

顾愫点了点头。

陆芝从内室走出来,脚步轻快,“我真的好羡慕董白,她能当大汉皇后哎。”

顾茂和顾愫对视一眼,都没理会小姑娘的艳羡。

陆潋反驳妹妹:“何必羡慕她?宫廷诡谲,她并非成长于洛阳的仕宦之家,礼仪尚且局促。我观她言行,她称不上才思敏捷,讲起洛阳雅音亦生硬得很。一旦踏入北宫,谁晓得她日子能否好过?”

陆芝嘟了嘟嘴:“姐姐莫要诓我,我可不想听这些冠冕堂皇之辞。”

“我的话何处有错?”陆潋挑眉。

陆芝轻哼:“谁说当皇后一定得贤良淑德?当今天子的阿母是何太后,何太后出身南阳郡的中人之家,何家发迹前只是屠户。”

她歪头:“昔年,何太后以贵人的身份入宫,生下皇子,拉拢宦官,登上皇后之位。何后曾鸩杀陈留王的生母王美人,却依然稳坐后位,如今更是太后之尊。即使董白本人不出色,又能怎样?董相国在,凉州将校在,董白就是皇后,别家的姑娘无论如何都争不过。什么宫廷诡谲?我才不信皇宫敢欺负董白。姐姐的话,不过是聊以自慰罢了。”

陆潋一时脸红,羞怒道:“陆芝!”

顾愫拍了拍长女的手,以示安抚。

然后,她瞪了陆芝一眼:“你真是越发话多,尽爱说些别人不喜欢听的话。”

陆芝捋了捋耳边碎发,娇嗔:“可我就爱说实话,我就是羡慕董白。那可是大汉皇后哎,谁会不羡慕?”

陆潋不想再搭理妹妹,起身给顾愫、顾茂行礼,转身离开正屋。

“哎!姐姐等我。我想给你讲我新学的篇章,我能讲得非常透彻。”陆芝赶忙追上去。

屋内,顾愫摇了摇头:“十二岁的芝儿,成天叽叽喳喳、长篇大论的,家里的犬都嫌她烦!”

顾茂失笑,旋即又正色:“董卓的正妻早逝,他的老母年近九十,生下董武的许姬也极少现于人前。今日董白去杨府,应该也是临时起意,想露个面。”

“露个面,放些风声出去,给庙堂群臣吹吹风,乃常理。”顾愫点头,“依我说,董白本人怎么样,不要紧。她是董相国的孙女,这就够了。”

顾茂颔首,说道:“我回厢房了。门房收了许多名刺,我得去翻一翻。您也歇一歇,把松儿交给乳母带。”

“你忙去吧。”顾愫笑道,“我只是和松儿这么坐着,哪里累了?我和他待一起,且高兴呢。你放心。”

顾茂无奈一笑,没再多说。

她跟陆松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正屋。

顾茂回到厢房,换了一身燕居服,跪坐在案几前。

案几上摆放着数十封名刺。

自从陆节成为相国府长史,陆家门房收到的名刺就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数是为了自荐求官。

顾茂将名帖逐一看过去。

她被东莱郡守曹操的名刺吸引了注意力。

这份名刺附带着一卷竹简。

顾茂把竹简展开,迅速浏览。

她睁大眼睛。

青州刺史?曹操希望庙堂任命他为青州刺史?

曹昂来了洛阳?曹操愿效仿卢植、刘表、张温?

顾茂眸光晦涩,她险些忘了。

东汉末年的乱世与其他王朝的末世稍有不同。

刘汉江山四百年的天命深入人心。

虽然黄巾起义打出了“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旗帜,认为刘汉天命已经终结,但士族不买账。

袁绍出身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却依然选择偷走陈留王刘协,想拿刘姓诸侯王当旗帜,而不是直接自立。这就是因为,如今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喊出“反汉”的时代。

董卓拥有悍勇的凉并铁骑,却从未想过代汉自立,他的愿景是“大汉贤相”、“天家外戚”。

袁绍、董卓尚且如此?何况曹操?

顾茂怔怔地望着名刺。

去年,青州黄巾西出,肆虐兖州,甚至波及豫州和南阳郡。

倘若青州拥有一位善于打仗的刺史,能够把境内黄巾打散、收编为民,当然是好事。

但,上一任青州刺史焦和病亡后,庙堂迟迟没有任命新的刺史,是因为找不到能征善战的将领吗?

不是,庙堂依然有良将。

庙堂没有做出新的任命,是畏惧良将赴任青州刺史之后,待个一两年,在和黄巾的交战中积攒一支兵马,然后凭借兵马……把青州据为己有。

这几乎是一定会发生的事。

因为庙堂给不了青州刺史钱粮、军饷,青州离洛阳也远,庙堂无法通过奏疏及时干预。

任由刺史自己募兵、自己筹集军饷、自己决定何时与黄巾打仗……这活脱脱就是董卓和凉州军的故事重演。

凉州军原本是大汉的边军,听从庙堂的召令,这支军队曾经有过数任长官,董卓只是最近的一任。

但就是因为凉州局势糜烂,董卓率领凉州军常年征战在外,庙堂插不上手,然后凉州军彻底成了董卓的私兵。

顾茂又看了一遍曹操的信,捏了捏眉心。

夜晚,陆节回到家,同样盯着那卷竹简,久久不语。

“可是,青州是庙堂的青州,青州糜烂,庙堂应该任命能臣治理。”陆节扶额。

顾茂抬眸:“你真想让曹操当青州刺史?”

陆节目光犹疑:“曹孟德在济南相任上,拆毁淫祀,敢于一口气换掉八个渎职的县令,他确实有魄力。再者,他主动把曹昂送来洛阳,曹昂是他的嫡长子,诚意不可谓不足。青州的情况实在糟糕,徐州刺史之位可以空悬,但我认为青州需要一个刺史。”

他顿了顿,看向顾茂:“维夏,你以为呢?”

顾茂挣扎片刻,开口:“你再斟酌一下。如果你想让曹操做青州刺史,就应该先更换青州六个郡国的郡守、国相。”

她眯了眯眼:“不,北海国的国相孔融不用换。其他五个郡国的长官应该类似孔融。”

陆节一怔,低语:“孔融,出身显赫,清流名士,声望极高,爱惜羽毛,秉性刚直。这样的郡国长官确实适合一位励精图治、拥有武力的青州刺史。”

顾茂默认。

陆节又拿起名刺,呢喃:“主簿太史慈?曹操派了此人来洛阳,我明日得见一见这位主簿。”

顾茂端起汤盏,眸光流转,太史慈?历史上,这人似乎是江东阵营的人?她记不太清了。

漆黑的夜幕之下,洛阳城北的一处宅院亮着灯火。

太史慈正在屋内踱步,他昨天去了敬法里,把名刺和书信都给了陆家门房。

能有用吗?太史慈拽着自己的胡须,皱紧眉头。

曹昂推开门,探头:“太史主簿?”

太史慈连忙回神:“公子,何事?”

曹昂笑了笑:“没事。夜色已深,您休息吧。”

“公子快睡吧。我无妨。”太史慈笑道。

“您在想什么?”曹昂问道。

“我只是在考虑,是否应该参加某个宴会,我想见陆长史。”太史慈回答。

曹昂轻轻摇头:“您不是打听过了吗?陆长史几乎不参加宴会,除了相国府操办的宴席。”

太史慈蹙眉,深吸一口气,他明日就去守着敬法里的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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