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漆黑如墨,洛阳城北的宅院里,太史慈辗转反侧。
当天空中的墨色逐渐淡去,第一缕晨曦落入人间,整夜未眠的太史慈坐起身。
他揉着额角,定了定心神,准备稍后就前往敬法里。
忽然,拍门声响起。
他侧耳倾听,声音似乎来自院外。
太史慈蹙眉,脱掉寝衣,穿上燕居服,走了出去。
宅院门口的侍卫听到脚步声,扭头说道:“主簿,里正来了,想查我们的验、传。”
太史慈抬眼望去。
门外站着四个人,打头的是一名老者,胡子花白,他应该已是知天命的年纪。老者的身后是三个壮年男丁,手里都拿着木棒。
老者打量太史慈,开口:“我是此处的里正!听到你院中有马匹的嘶鸣声,特来查看。”
太史慈皱紧眉:“您何意?嫌我的马吵闹?您这是带了三个打手?”
老者翻了个白眼,双手叉腰:“您究竟是不是外地郡县的主簿?既然来京城,难道不晓得这里的规矩?洛阳的民间不能有马!谁晓得您是哪个路子的人?我当然得带壮丁来!”
“啊?”太史慈猛地反应过来,“我知道,我知道洛阳的规矩。可我是东莱郡的主簿,我是来京城办事,之后还要回东莱,我确实需要马匹。”
“验、传何在?请您拿来,我要查看。”老者直接给出要求。
少顷,太史慈将一行人的验、传全数交给老者。
老者低头细看。
曹昂被惊醒,匆匆披上外罩衣,出来查看情况。
老者一边检查,一边嘟囔:“莫要嫌老夫多事,庙堂管得严,如果抓到有人私藏马匹,老夫这个里正也会被抓进大牢。”
“您当然能查,我们非常清白。”太史慈笑道,“庙堂严控马匹,您也怪麻烦的。”
老者抬了抬眼皮:“还行吧,不算很麻烦。马匹那么贵,富户之家也养不起,无非就是查贵人们。”
太史慈点了点头,瞧见老者面色红润,感叹着搭话:“您想必会是高寿的人,身板看起来就硬朗。这世道纷乱,您能如此,真有福气。”
“嗐,老夫侥幸生在京城,天子脚下,日子终归比外地好过。”老者头也不抬,继续看验、传。
太史慈挠了挠脸,说道:“前几年,边军进了洛阳,您觉得日子还成?”
老者随口道:“你是说凉州兵吧?那帮人瞧着就比原先的北军凶悍,当然得躲着他们走。但董相国不错,今年……”
他回想一下,说道:“今年是初平三年,初平元年、初平二年这两年,庙堂只收了算赋口钱,没有像以前那样收这个税、收那个钱,也没有征发徭役、兵役,司隶去年打了好久的仗,只用了凉州军去打。这个董相国挺厚道的。”
太史慈瞪大眼睛,嘴角抽搐,董卓厚道?
“国库空虚,庙堂才不得已加征税赋,共赴国难。这两年,庙堂减免税赋,钱粮又该从何处来?其实,只是拆东墙补西墙罢了。”太史慈委婉地说道。
老者不以为然:“这个理,老夫活了半辈子,焉能不懂?听说庙堂追缴了不少大族的税粮,运回来几百车的财货,每次都有几百辆,老夫亲眼看见的。老夫只要听说有财货进城,就忍不住去看热闹。“
他咂了咂嘴:“那车队真是气派!车辙印可深了,不知装着多少好东西。庙堂这事干得敞亮,何必揪着老夫这种可怜的人收钱?就应该收大族的钱粮。”
太史慈眨了眨眼,一时懵然。
他的几个侍卫站在一边,饶有兴致地听着老者说话,纷纷点头,这位里正的话有理。
太史慈抿抿唇,既然老者认为应该拆东墙,那他也无话可说了。
老者查看过验、传,确认无误,带着壮丁离开。
太史慈一行人来到洛阳,仅有短短四日,厨房根本没开火,一日两餐都是从食肆买着吃。
侍卫把蒸饭、胡饼、煮肉买回来,他们就开饭了。
太史慈和曹昂的面前各有一张食案,二人各怀心事,默默吃饭。
饭后,太史慈整理衣冠,准备去敬法里。
他刚打开门,就看见一人走到此处、左顾右盼。
太史慈迟疑:“您是找我家吗?”
那人转头看太史慈:“我是相国府文吏,这处里坊是否住着东莱郡的主簿?”
太史慈一愣,大喜:“我就是东莱主簿太史慈!您寻我何事?”
文吏挑眉:“陆长史要见你,请你拿着验、传,随我去相国府。”
他说完,连忙又补了一句:“曹东莱的公子在吗?请公子跟着一起去,这是陆长史的吩咐。”
太史慈忙不迭点头,飞奔回院中,寻到曹昂,拿上验、传,迅速出门,跟着文吏前往相国府。
三刻钟后,相国府的长史值房
陆节见到了曹昂、太史慈。
二人给陆节行礼,旋即入席。
陆节打量一下太史慈,又看向曹昂:“从东莱来到洛阳,一路奔波,很受罪吧?”
曹昂垂首:“多谢长史关切,晚辈一切皆好。”
陆节的视线在曹昂的脸上转了一圈,“离家远行,千里奔波,没有不累的。四年前,我北上洛阳,眼底发青,嘴唇干涩,狼狈得很。北上途中,曾在留城短暂停留,与曹东莱在丁家偶遇,彼时,他被任命为典军校尉,也在往洛阳走。如今,你从东莱而来,想必比我们更累。”
曹昂有些无措,“晚辈尚好,为父尽孝、为国尽忠,是本分。”
陆节眉眼不动,莞尔:“果真是虎父无犬子。曹东莱任济南相之时,捣毁淫祀六百余座,实乃能臣。我曾听闻,北海国相孔融被黄巾围困,求救于东莱郡,曹东莱率兵救援,有仁义之风。去岁,青州黄巾肆虐,曹东莱奔波于青州各郡国之间,竭力镇压黄巾,得到了青州士民的赞许。”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曹东莱如此忙碌,是不是疏于陪伴家人?”
曹昂认真道:“阿父以身作则,我耳濡目染家中的忠义之风,对阿父充满了孺慕之情。纵使阿父忙于公务,也时常对我耳提面命,他期盼我潜心治学、将来为国效力。”
“嗯,”陆节笑了笑,“你既来了洛阳,就该入太学读书。太学虽是文脉荟萃之所,却也有着形形色色的人。你是在初平元年的正月离开洛阳,之后的洛阳又发生了不少大事。譬如袁绍、袁术兄弟出逃洛阳,如今的袁绍在泰山郡,他挟持陈留王,又派吕布侵占泰山郡的县城,惹得卢兖州大怒。昂儿可识得舆图?泰山郡和青州似乎接壤。”
他的语气平稳温和。
曹昂下意识点头:“我懂地理,泰山郡与青州的济南国、齐国接壤。”
太史慈一怔,面色大变,想说什么,但陆节的目光依然在曹昂身上。
陆节颔首:“昂儿聪慧。袁氏这两年一直在风口浪尖上,等你入了太学,莫要与袁氏子弟来往。”
曹昂乖巧点头:“谨遵教诲。”
陆节终于转头看太史慈:“今年是初平三年,各地郡守、刺史的任期大多都满了,亟待调整。青州六个郡国的长官全部需要更换,其他的人选还没定,但北海国相孔融会迁任齐国相。曹东莱政绩极佳,也许能升任青州刺史。”
太史慈喜笑颜开:“若真能如此,青州士民迎来安宁,应是指日可待了。庙堂知人善用,令人信服。”
陆节莞尔:“请主簿为我细述青州的情形。”
太史慈当即一一道来,着重提起曹操的勤勉任事,以及青州对安宁的渴望。
他滔滔不绝。
陆节默默听着,眼神沉静。
半个月后,敬法里的陆家厢房
陆节递给顾茂一卷竹简,这是他拟订的各州郡长官调任、升迁名单。
顾茂展开,首先看到的就是青州的人事任免,她呢喃:“齐国相孔融;济南国相赵昱;平原郡守陈纪;北海国相司马徽;乐安国相边让;东莱郡守田畴;青州刺史曹操。”
陆节颔首:“如何?”
顾茂抬头,嘴角抽搐:“过于奢华了。你塞给曹操这些郡国长官,他能压得住吗?”
她虽然提议由清流名士出任青州的郡国长官,但也没想到陆节组了个“名士天团”。
孔融自不必多说,孔子后裔,敢当众骂董卓的狠人;
赵昱就是陶谦的那位别驾,他是徐州人,孝名远扬,清正廉洁,还能率兵平乱;
陈纪,出身颖川陈氏,其父陈寔是天下士人的道德楷模,他本人亦是清望极高;
司马徽也是颖川人,以善于识人、品评人物闻名,是清议领袖;
边让是兖州名士,与孔融齐名,以文采和狂傲著称;
田畴是幽州名士,以信义闻名,与幽州牧刘虞交好。
陆节挑眉:“曹操是刺史,应该与治下的郡国长官齐心协力,共同挽救青州,为何要压住别人?”
他在屋内踱步:“我听太史慈聊了许多,发现曹操专注兵事,无暇顾及民生。我认为曹操需要这六位郡国长官。曹操急于平定黄巾,他们能劝诫曹操,让曹操不至于走上穷兵黩武的歪路;他们皆是清流,名望极高,能约束曹操,让曹操的言行合规、忠于庙堂。”
顾茂抿抿唇:“请名士出山,可不容易。你预备怎么说服这些人?”
陆节掰着手指头:“陈纪、司马徽皆是颖川人,颖川是洛阳的门户,离洛阳极近,他二人会愿意赴任的;兖州的边让,由卢植负责说服;徐州的赵昱交给东海郡守陆康劝导;至于田畴,我打算给幽州牧刘虞写信,刘虞是宗室贤者,他会劝田畴尊奉庙堂召令。”
顾茂讪讪的:“你的考虑真周全。”
陆节肃穆道:“青州与冀州、兖州、徐州接壤,不能再让青州糜烂下去。”
顾茂没再多说,继续看竹简,“豫州刺史空悬?”
“嗯,豫州是洛阳的门户,不需要一个凌驾于郡国之上的刺史。”陆节颔首。
“荆州刺史刘表调任冀州刺史;扬州刺史陈温调任荆州刺史;扬州刺史空悬;幽州牧刘虞、凉州牧张温不变;并州刺史空悬。”顾茂念道。
陆节点头:“幽州局势复杂,不能动;张温当凉州牧,起码能在韩遂、马腾之间周旋,也不能换;并州的局面很难收拾,索性先不任命刺史,省得起波澜;扬州刺史陈温,此人脾性软,在扬州待了四年,也没扎下根,就让他去荆州;刘表颇有魄力,他既然已经把荆州的宗贼除掉了,那就调他去冀州。”
顾茂微微颔首。
“这些任命其实不算难。”陆节说道,“豫兖二州的郡国长官任免,才需要仔细斟酌。譬如济北相鲍信、山阳太守袁遗、东郡太守桥瑁,他们都有私兵,我得找准时机,换掉他们。还有汝南太守徐璆,此人刚直,有清望,因为袁术躲在汝南的事,徐璆和本地属吏有了隔阂,我打算调徐璆任沛国相。沛国地处要冲,需要徐璆守着。”
顾茂嗯了一声,她没有异议,“对于豫兖二州的长官任免,不能急于一时,应该每隔俩月调一个。而且,务必先动东郡太守桥瑁,东郡地处要冲。”
“有道理。”陆节认真道,“我打算先调桥瑁去颖川当郡守,颖川可是天下大郡,然后过上三个月,我再让他升入洛阳庙堂、当京官。”
顾茂颔首。
陆节拿回竹简,又斟酌了两天,确认比较妥当之后,前去面见董卓。
他仔细地将各个官员的出身、来历、秉性,讲给董卓。
董卓原本坐直身子听,两刻钟后,他开始靠着凭几,半个时辰后,他撑着头。
一个半时辰后,陆节终于讲完,董卓打了个哈欠:“好!就这么办。你拟个条陈,盖上相国府的印章,派人送到尚书台,让王允照办。”
陆节俯首领命。
之后的一旬里,王允坐在尚书台里,咬牙切齿地草拟召令,发往各州郡。
二十七天后,身在东莱的曹操得知了庙堂的所有人事任免。
曹操望着青州六郡国的长官姓名,心头一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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