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庙堂操办立后仪式的消息扩散到了司隶周边。
并州,上党郡,泫氏县,抱犊山
此地是黑山贼的老巢。
黑山贼的首领张燕,就盘踞在这里。
袁术,亦在这里。
近来,官府没有派兵围剿、封山,山中气氛松弛,张燕没有再住军帐,而是回到了窑洞居住。
作为首领,张燕占据了三孔位置最好、内部最宽敞的大窑。
袁术的待遇也不错,他有幸住到了张燕旁边的窑洞。
窑洞冬暖夏凉,铺了兽皮的实心土台是最好的床,袁术裹着一床锦被,正呼呼大睡。
他的妻子冯氏,坐在灶台前,小心翼翼地敲碎一枚鸡卵,倒出蛋液。
已经六岁的袁耀站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
冯氏从灶台上的大锅里舀出一瓢热水,浇入装着蛋液的陶碗里,又洒了几粒盐。
“阿母,能喝了吗?”袁耀小声问。
冯氏嗯了一声。
袁耀连忙低下头,凑到碗边,吸溜起来。
冯氏转头看了一眼袁术,咬紧牙关。
董卓真是枉为西凉武夫!他怎么就没处死袁术?袁术火烧宫门、率兵杀入皇宫,被天子斥为乱军,董卓为何会心慈手软地放过袁术?!
冯氏回首,望着袁耀,几欲落泪。
袁术真不如死在洛阳!如果袁术在中平六年被董卓杀了,她就可以带着耀儿回娘家,耀儿就可以锦衣玉食、可以诵读经书,将来兴许还能入仕。
冯氏双眼含泪,可如今,她娘俩跟着袁术落入了贼窝!
“公路兄!”张燕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冯氏赶忙擦拭眼角,站起身。
土台上,袁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下一瞬,张燕推开了窑洞门。
冯氏欠身行礼,垂首敛眸。
袁耀扭头,唤道:“张叔叔安好。”
袁术比张燕年长,二人相差四岁。
张燕哈哈一笑:“耀儿喝蛋汤呢?快喝吧。”
袁耀乖巧点头。
躺在土台上的袁术仰起头:“张将军,有事?”
庙堂曾招安张燕,封他为平难中郎将。但,黑山贼与官府依然对立。
张燕蹬掉鞋,坐到土台边沿,“我打听到,洛阳开始立后了,董卓真把孙女嫁给了天子。”
袁术翻身爬起来,冷哼:“庙堂真是愈发不堪,竟然允许天子和凉州武夫联姻!刘汉堕落到尘埃里,眼瞧着活不了几天了。”
张燕咧嘴笑:“公路兄,你是名门公子,我是贼寇,你比我还恨朝廷。”
“汉室任由董卓执掌权柄,却让我走投无路,早没救了。”袁术撇撇嘴。
张燕闻言,略有苦恼:“朝廷这么不堪,怎么还没垮?”
“董卓那个武夫有兵!谁也打不过他,他凭什么垮?”袁术翻了个白眼。
张燕辩解:“朝廷的贵人们、董卓,应该合不来啊!贵人们都对他不满,怎么可能不想着反了他?”
“庙堂又不是贼寇火并,”袁术轻哼,“这山里,各个山头的贼寇想反水,就直接动手,如果成功杀了你,他们就是老大。你需要天天提防手下小弟,庙堂才不是这样。”
张燕听完,歪头:“我觉得这世道乱了,刘氏天子弱得很。我们能不能当官府?”
袁术扯了扯唇:“去年不是试过一次吗?把冀州搅的天翻地覆,我们也没站住脚。”
“去年都怪我,我不该派人袭扰河内郡。前年已经在牛辅手里吃了大亏,去年我又撞上去,是我犯傻。我们也不该碰魏郡和赵国,这两个地方离洛阳近,董卓护得紧。但冀州腹地的郡国真的虚弱,我们再来一次,一定能扎下根!”张燕不甘心。
袁术抬了抬眼皮,摇头:“河北的豪族太多,各个有底蕴,他们的坞堡林立,我们惹不起。”
“听说董卓在司隶吃大户,他能吃,我们怎么不行?我还记得,董卓麾下有个郭汜,郭汜在陈留吃了很多坞堡,你知道这事吧?郭汜去陈留,就是为了抓你兄长袁绍。”张燕皱眉。
袁术无语,冷哼:“董卓吃大户,那叫‘追缴税粮’,庙堂公卿装聋作哑,没人给司隶豪族撑腰。但我们去吃冀州豪族,那就叫‘劫掠’!至于陈留,郭汜率领的骑兵携带了强弩,什么坞堡扛得住强弩?我们没有强弩,啃下一座坞堡得多久?”
“这么说,你情愿在山里窝着?董卓是武夫,我也是武夫,他能嫁孙女给天子,我就只能当山大王?你别忘了,你可是汝南袁氏的嫡公子!躲在这深山里,成何体统?”张燕不悦。
“我只是说冀州不行!我何时打算一直住在山沟?”袁术猛地坐直身板,“我早已想好,我们应当前往太原郡!”
张燕一怔:“太原郡?那边闹胡人。”
袁术挑眉:“胡人又怎么了?和你手底下那些贼寇半斤八两,起码比董卓好对付!上党郡离司隶太近,你待在这里,进不了城,坐不进郡府,只能窝在山里的破窑洞!“
他眼睛发亮:“而太原郡就不同了,它在北边,庙堂鞭长莫及。最要紧的是,太原郡没有冀州那么多豪族,仅有屈指可数的几家。那几家的底蕴还比较浅,在士林没有那么大的声望。等抓住他们的家主和嫡系子弟,我们就能坐稳太原郡。”
张燕的眼珠子转来转去,他呢喃:“太原郡的地形,我熟。比起冀州,太原郡易于防守。我若是能成为太原之主,确实不错。”
袁术得意一笑:“我就是希望你变成官府,所以提出了太原郡的法子。成为官府,才是长久之计。”
“谁不想当官府?官府过得是穿金戴银、山珍海味的日子,我这种贼寇呢?住的是深山里的窑洞,吃的是劫掠来的食物,抢到粟米吃粟米,抢到牛羊吃牛羊。一旦官府派大军封山,我就只能靠打猎过活。我做梦都想住进城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张燕嘟囔。
袁术挑眉:“你若想在某个郡国扎根,要么得到当地豪族的支持,要么把他们压得死死的。冀州豪族不会支持黑山贼,那些人既有实力,又有声望。但太原郡不同。柿子必须挑软的捏。”
张燕连连点头,旋即又问起太原郡的豪族。
袁术侃侃而谈。
坐在角落里的冯氏面无表情,她从前认为袁术不拘小节,现在发现袁术是荤素不忌。袁术宁愿和黑山贼厮混,也不愿意前往边远的郡县隐居。
袁耀喝完蛋汤,挪动脚步,依偎到冯氏身边。
冯氏搂住孩子,无声叹息。
事已至此,先过日子吧。
山寨今晚有宴席,她和耀儿得多吃一些羊肉、滋养身体。
并州的袁术将目光投向了太原郡的豪族;兖州的卢植却因为治下的豪族大发雷霆。
兖州刺史府在山阳郡的昌邑县。
山阳郡守是袁遗,是汝南袁氏的族人。
同属兖州的东郡太守桥瑁,已经调任颖川太守;同属兖州的济北国的国相鲍信,已经调任汝南太守;但庙堂还没动袁遗。
新任东郡太守是刘翊;新任济北国相是王肱。
刺史府内,袁遗站在卢植面前,垂手肃立。
卢植眉眼冷峻:“袁绍盘踞在泰山郡,迄今已有两载!兖州当真出‘人杰’!先有张邈那个收留‘君侧之贼’的陈留国相;后有与袁绍相安无事的泰山郡守;还有你这个当山阳郡守的袁氏族人!皆是目无王法之人!当真以为庙堂治不了尔等?!”
“请使君明鉴,我与袁绍无丝毫往来。”袁遗低着头。
卢植冷笑连连:“没有往来?两年前,袁绍带着他那几十号残兵败将,逃入泰山郡!若无人与他暗通款曲,袁绍早就饿死了!”
“自去年十月以来,我四次带兵前往泰山郡,每回都是后勤乏力,逼迫我不得不退兵!袁绍至今还在山里逍遥,皆是尔等暗中相助!”卢植来回踱步。
他猛地顿住脚步,扭头,目光锁住袁遗:“老夫已然忍无可忍!袁郡守,莫要忘了袁太傅、袁司空还在洛阳!你若弃袁太傅、袁司空,而选择袁绍,天下士林都将唾骂你!”
袁遗垂头不语,眼眸一颤。
卢植盯着他,眯了眯眼。
片刻之后,卢植走出值房,召来亲卫,吩咐一番。
亲卫领命而去,点了五百郡兵,奔赴济北国。
卢植眸色变幻,前任济北国相鲍信与袁绍有旧谊,济北国内的两家豪族和袁绍有往来。
他非得杀鸡儆猴不可!卢植冷哼。
卢植缓了缓心绪,又想起东郡太守刘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卢植旋即给驿传下令,他要见刘翊!
驿骑领命出城,奔往东郡。
袁遗从刺史府回到郡府,沉默良久,召来门客,低语几句。
门客虽有讶异,但很快反应过来,领命而去。
日暮之前,门客率十数人悄悄出城,前往兖州的东平国。
张邈的宗族就在东平国。
袁遗轻叹,事到如今,只能对不起张邈了,希望门客成功拿下张氏的嫡系男丁。
数日后,应卢植的要求,东郡太守刘翊来到了山阳郡。
刘翊踏入刺史府。
卢植看见他,当即拍案而起:“你能不能当郡守?会不会当郡守?!东郡的田租,你能收上来多少?我让你清查东郡豪强隐匿的良田,你做了没有?!你一点都没干!”
他越说,怒气越大,“你光顾着赈济灾民,你可还记得你是郡守?!你收不上钱粮,是打算让东郡官府散伙吗?!你收不上钱粮,你赈济的粮食从何处来?豪族给你粮,你拿去邀买名声,你再扭头庇护豪族,你是想死吗?!”
刘翊被骂懵了,好半晌,他回过神,浑身都在颤抖,“卢使君!您岂能如此羞辱我?您信口雌黄,污蔑我的善心。您这般行径,真像是效仿董相国,您哪里还有半点名士的模样?”
“善心?你滚回家吃你的善心去!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当了一郡之守,做了东郡的家主,你依然不知道柴米贵,不知道清查豪强、整顿税赋,你就是蠢!不,你是奸人!”卢植怒不可遏。
刘翊难以置信地看着卢植,眼泪夺眶而出。他声泪俱下,讲述着东郡百姓的穷困凄惨,讲述着自己的赈济。
卢植见他如此,更加怒火中烧,疾步走入里屋,亲自抱出一堆竹简,一卷一卷地掷给刘翊。
“东郡的田亩簿册,不堪入目!你不清查豪强,东郡怎么过冬?你是打算带着东郡百姓一起辟谷吗?还是打算年年赈济?接受豪族的捐献,拿他们的粮食去赈济,然后你再投桃报李,帮着豪族侵占更多良田?”
“卢使君!东郡的良田又不是我侵占的,我赈济灾民,何错之有?您岂能辱我至此?”
卢植更生气,他骂;刘翊更委屈,他辩解。
刺史府的属吏们不敢看,纷纷避到屋外。
但这则消息,还是很快传开了。
青州刺史曹操听说此事,幽幽一叹:“我何时能像卢使君一样?”
孔融、陈纪、边让等人的身影在曹操脑海闪过,曹操面无表情,他何时才敢那般敲打青州的郡国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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