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 93 章

陆节、徐荣等人退到院落外。

陈祈恰好赶到,他将一卷竹简递给陆节。

竹简上记录了涉事太学生的姓名,共有六十七人。

董越大步走来,扬声问道:“怎么处理那些士子?”

陆节正低着头,快速浏览名单,忽然皱眉:“刘琦、曹昂,这二人也参与了?”

“下官特意询问过,他二人自述,原是为了更好地听王令君讲经,所以坐在前排。群情汹涌时,他二人被裹挟着涌向王令君,但绝无冒犯王令君之举。但又有一位名叫‘法正’的士子站出来,指责刘、曹二人对‘上等户’新政亦是不满。”陈祈回禀。

陆节眯眼,呢喃:“法正?右扶风的法氏家族,右扶风在司隶。”

董越探过身子,瞄向竹简:“这帮小子没一个无辜的,狗咬狗一嘴毛!把他们通通下狱算了。”

“刘琦、曹昂不能动,庙堂正在重用冀州刺史刘表、青州刺史曹操。”陆节垂下眼帘,略一思忖,迅速吩咐,“陈祈!你亲自送刘琦、曹昂回家,训诫此二人,让他们闭门思过,一月之内不许出门,罚抄《春秋》、《公羊传》、《解诂》各三遍。一月后,相国府派人去验看。”

陈祈正要接话。

董越率先开口,他撇了撇嘴:“才三遍?太少了!罚他们抄写二十遍!省得无事生非。”

陈祈喉咙一梗,二十遍?一个月不眠不休,也写不完啊!

陆节斟酌一二,对董越说:“刘琦和曹昂都是年轻士子,做不到一个月抄二十遍。我是想让他们安分地待在家中,倘若给他们设定无法完成的任务,他们会心怀恐惧,难免生事。”

董越诧异:“彼辈如此无用?一个月三十天,二十遍都写不完?”

陆节不欲多言,只是点头。

“真是无能。”董越轻哼一声,转而问道,“除了这俩,其他人都能下狱吧?”

陆节颔首:“王令君是尚书令,是尚书台最高长官。太学生冲撞了王令君,此事如何处置,当由庙堂诸公共议。暂且收押这六十五位士子……”

他想了想,最终道:“将他们关在廷尉狱吧。”

董越干脆地点头:“就这么办!我派人押送彼辈去廷尉狱。”

“走吧,我们撤!王令君交给陆长史了。”董越扭头向徐荣招手。

徐荣颔首,望了眼夜空:“我方才听见好几声闷雷,八成是要落雨了。陆长史,您也早些回家吧。”

陆节笑着应下,目送董越、徐荣率军离开。

两刻钟后,王允的次子王景走了出来,左右张望。

待在凉亭的陆节注意到,起身跟着王景走进那处房舍。

王允已经平静下来,但神色颇为萎靡。

陆节向王允传达了董卓的关切。

王允不咸不淡地回了两句,以示感激。

王允心情糟糕,陆节一清二楚。

他无意过多打扰王允,简单地说道:“冒犯您的士子已被收押,等候处置。”

王允面色一滞,沉默不语。

王景着急,眼见王允如此,他给长兄使眼色。

王盖是王允的长子,他嘴唇嗫嚅,硬着头皮开口:“士子们年轻气盛,其实只是一时冲动。我阿父将他们视为后辈,不忍责罚。在下冒昧,在下认为关押士子们半个月,小惩大诫,足够了。”

陆节不置可否,垂眸,等着王允的表态。

王允跪坐在灯具旁,火苗映衬着他的眸光,他的眼神变幻莫测,他放在膝上的手指不停蜷缩。

王景焦急地望着父亲,拼命使眼色,王允压根不理会。

陆节静静等着。

良久,王允开口,声音沙哑:“此事当由庙堂抉择。但老夫作为苦主,有几句肺腑之言。”

“您说,我洗耳恭听。”陆节作倾听状。

王允眯眼:“老夫年过五旬,又是庙堂的尚书令。年轻士子与老夫辩论,辩不过老夫,一言不合,竟然恼羞成怒,拔剑向我涌来。这般事情,简直是骇人听闻。尊老、礼法、尊卑、胸怀,那些士子有什么?必须重罚。”

王景忍不住唤道:“阿父!”

“住嘴!”王允厉声呵斥。

王景浑身一颤。

王允冷笑,骂道:“彼辈胆大妄为,欺我至此,我凭什么宽恕他们?我饶过他们,他们会对我感恩戴德?不!他们只会得意洋洋,自以为尊贵,嘲笑我软弱!庙堂必须重责彼辈,以儆效尤!”

王盖、王景默默低下头,不敢再违逆阿父。

陆节眉眼不动,低眸:“王令君的态度,我明白了。”

他转头望了眼窗外,“夜色已深,我送您回家吧。”

王允没有推辞,他受了这么大惊吓,庙堂理应关怀他。

一行人登上车驾,驶离太学。

亥时一刻,陆节终于冒雨回到了敬法里。

顾茂已经睡了半个时辰,她被吵醒,坐在榻上,满脸懵然:“嗯?王允和太学生发生了冲突?我还以为你留宿相国府了,原来你在处理这事儿!”

“你没听说?”陆节疲惫地趴在枕头上。

“正巧赶上宵禁的时辰,怎么传消息?”顾茂揉着眉心,“等明天一早,肯定就传开了。”

陆节有气无力:“我以为王允会施恩士林,轻轻放过那些士子,没想到……”

顾茂眸光流转,摇头:“幼朴,不是谁都能代表‘士林’的,想掀起一阵清议狂潮,难得很。”

陆节闭着眼:“尚书右丞司马防的长子司马朗,也在其中。还有河内的张承、河东的卫觊、颖川的荀悦……哎呦,能进太学、听王允讲经的士子,哪个没有来历?”

顾茂蹙眉:“究竟是谁带头冲击王允?”

“法正,籍贯在右扶风;韦康,籍贯在京兆尹。”陆节以手抚额,“都是司隶大族出身。”

顾茂抿抿唇:“此事怕是不会轻易平息,起码得闹上数月。你不要纠结此事,先把今年的税粮收起来。反正如今庙堂收粮,不靠官吏,都是将校们去敲豪族的门。”

“嗯,这是正经事,庙堂和军队不能没饭吃。”陆节阖着眼,昏昏欲睡,“相国府需要调派将校奔赴各县收粮,必须再三斟酌。派去的兵马太多,会扰民;派去的兵马太少,敲不开豪族的门;而且,应当让各将校雨露均沾,可以区分资历深浅、嫡系与否,但不能过于厚此薄彼。”

顾茂点头,又说:“李锶不是喜欢照顾犯人吗?请他帮忙留意一下。那些士子终究年轻。”

陆节嗯了一声,“有道理。”

话音刚落,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睡着了。

顾茂起身下榻,熄灭灯火。

室内陷入黑暗,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早,公鸡打鸣时,王家父子却是一夜未眠。

王景跪在王允面前,“阿父,太学生皆是清流子弟,请您三思,请您宽恕他们。”

王允倚在床头,双眼通红,坚决道:“不!我才是清流!他们冲撞我,他们是蝇营狗苟之辈!”

望着王允脸上的倔强之色,王景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了阿父的心结,却又束手无策。

同一时刻,尚在睡梦中的司马防被仆人唤醒。

仆人惊恐:“家主!大公子被下狱了!”

司马防茫然地睁开眼:“谁?司马朗?他不是在太学读书吗?”

仆从把打听到的消息全数告诉司马防。

司马防听完,眯缝着眼,将仆人的话在脑中转了一圈,豁然睁大眼睛,猛地弹坐起来,“啊?!”

日上三竿之时,李锶听到陆节的嘱托,当即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呀!我最喜欢照顾钦犯了!幼朴放心,我必定让他们在狱中活蹦乱跳。”

撂下这话,李锶迅速前往廷尉狱。

狱吏引着李锶一路往里走。

李锶左顾右盼,谁家会率先给他送礼?

牢狱深处,荀攸瞥了一眼隔壁牢笼里的司马防,默默地低头看书。

坐在干草堆上的司马防,余光注视着荀攸身边的青铜灯具,默然无语。

少顷,一个身高七尺的狱吏打开荀攸的牢门,把一碗汤饼、一碟葵菜搁到食案上,旋即转身欲走。

“沈吏,我能否洗一下锦被?外面天气如何?”荀攸开口。

沈吏扭头:“行。昨晚下了大雨,现在太阳好得很。我不锁门了,你吃完饭,抱着被子去后院洗,井台边有皂角。”

“多谢。”荀攸颔首。

沈吏抬脚离开。

荀攸慢条斯理地吃着汤饼和葵菜。

隔壁的司马朗饥肠辘辘,试探地出声问道:“我的饭呢?”

荀攸一愣,循声望去,摇头:“你没饭。”

司马攸怔住。

荀攸补充道:“你们昨晚才进来,廷尉狱不会急着准备,他们认为饿一天无妨。”

司马防默默扭过头,欲哭无泪。

他好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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