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洛阳闷热难当。
敬法里,陆家
酉时末,天空依然明亮。
顾茂坐在庭院,仰头盯着槐树,她在发呆。
忽然,陆芝的脸撞进顾茂的视线。
“阿姐!”陆芝歪头,“您打从城外回来,就像失了神一样,有心事吗?您悄悄告诉我,我绝对守口如瓶,我最喜欢藏着小秘密了。”
顾茂扯了扯唇:“我去城外,只是探望严觅,能有甚么事?”
“哦,”陆芝先是失望,后又好奇,“她再嫁后,生了小孩吗?”
“嗯。去年冬天,她生了一个女孩,取名高玉。”顾茂颔首。
陆芝眼珠转了转,开始推测:“严夫人的原配是吕布,二人有一女,名叫吕玲;严夫人的继任是并州军的屯长高顺,二人也生了一女。严夫人携女再嫁,又诞下一女,大约是苦恼的。您应该是忧虑她的处境,故而失神。”
顾茂略有无语,伸手推开快要贴在她身上的陆芝,“天气炎热,莫要挨得这般近。”
“还有,严觅颇有心计,可以笼络住高顺;高玉是高顺的头一个孩子,高顺初为人父,高兴着呢。你分析别人的**过强,收敛一下,真正的谋士都没你这么能想。”顾茂觑了一眼陆芝。
陆芝讪讪一笑,赶忙绕开话题,问道:“阿姐究竟为何失神?”
顾茂垂下头,捏着团扇的扇柄,幽幽一叹:“我发现,有一个乳母、两个婢女专门照料高玉。”
“呀!”陆芝惊讶,“高玉原来如此受宠?洛阳六百石的官吏之家,大多都不给单个孩子配贴身的婢女,一般是兄弟姊妹们共同使唤家中的一两个仆从。这般说来,高屯长对妻女当真慷慨。”
“嗯,他是不错。”顾茂颔首,旋即话锋一转,“那位乳母和两个婢女都是并州军的家眷。”
陆芝一懵:“我没听懂,这是何意?”
“这两年,许多并州军的将士把家眷接来了洛阳。当然,普通士卒里,之前已经成家娶妻的人非常少。所以,从去年夏天到今年,很多士卒通过说媒,在军营附近成亲安家了。并州军的军饷足够士卒本人过日子,但如果拿来养家,就捉襟见肘。”顾茂顿了顿,“故而,高顺把麾下士卒的女眷叫到了他家干活,能赚一份月钱。”
陆芝眨了眨眼,困惑道:“听起来很好啊,高屯长心善。您觉得不妥?”
“安个家是人之常情。若真能扎根,倒也是美事。但,如果扎了根,却又被连根拔起,该有多痛。”顾茂垂眸。
陆芝闻言,绞尽脑汁地品味这话,歪头:“听说并州军实力强劲,很受董公器重。谁能让他们倒霉?”
顾茂不想再多谈,“兴许是我想多了。”
陆芝哦了一声,她的注意力当即转移,抬手指了指正屋,挤眉弄眼:“阿姐,我阿父、阿母吵架了。”
顾茂抬眼望去。
陆泛已经辞去闻喜县令一职,返回洛阳,正在等待一个侍御史的缺儿。
“他们为何争吵?他们吵架,你做鬼脸,合适么?”顾茂挑眉。
陆芝撅嘴,轻哼:“我阿父、阿母争论的,根本不是正经事。阿母嫌阿父体虚,希望他补身子,然后多去偏房睡;阿父先是推脱,说要多陪陪阿母,后来就恼了,嫌阿母多事,阿父还差点哭出来,因为他说自己气虚、再也无法行房事、去偏房寻侍婢也无用。”
顾茂扭头看向陆芝,呲牙咧嘴:“哎!你知道的这么清楚,扒墙根偷听了?”
“我才没偷听!我是站在窗边,光明正大地听!是我阿父、阿母被怒火冲昏头脑,无丝毫防备之心。他们吵架的声音那么大,我怎么可能不竖起耳朵?”陆芝撇嘴。
顾茂舔了舔嘴唇,头疼道:“芝儿!你是个小姑娘!不要把‘体虚’、‘房事’这种东西挂在嘴边!”
陆芝嘟了嘟嘴:“我都十二岁啦!怎么可能不懂?你们总以为我不懂,其实我和我的手帕交,早已把这点子事搞得清清楚楚。许多士人、夫人都喜欢床笫之欢,这是一门学问。”
“即使你懂,你也不能说。”顾茂板起脸,“你会让长辈很尴尬。”
陆芝笑嘻嘻道:“您是我阿姐,我们是平辈。我从来不在阿母面前这么说,她一直以为我听不懂这种事。”
“总之,莫要再提此事。男嗣几乎成了你阿父、阿母的心头顽疾,不能戳他们的痛处。”顾茂捏了捏眉心,嘱咐道。
陆芝乖乖点头,想了想,又没忍住,她眨巴眼睛:“我阿父已是四旬老夫,再加上病了三年,能坐车回来洛阳,都是邀天之幸!他肯定生不出小孩了,他们吵架,我听着心烦。”
顾茂无意与陆芝纠缠,哄道:“芝儿乖,你回屋玩一会儿,别想长辈的事儿了,用不着你操心的。”
“好吧,我操心也没用,阿父阿母并不向我请教。”陆芝瘪了瘪嘴,下一瞬,她兴致勃勃,“其实,我一直在为自己操心。不瞒阿姐,我近日春心萌动,总是忍不住幻想自己未来的夫婿是什么样的人。”
顾茂无奈,作倾听状:“你喜欢什么样的小郎君?”
“不,不,”陆芝摇头晃脑,“我不要小郎君,我想要比我年长的郎君。我姐姐比段黎大两岁,逢年过年,都是她主动写信问候段黎,段黎的回信也呆呆的。唉,段黎年纪小,不会关心未婚妻,他又待在军营,也没时间陪着姐姐踏青、游湖。我一定要找个与段黎不同的人。”
顾茂没好气,“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大郎君’?”
陆芝用手指轻点自己的下颌,歪头:“来我们家登门拜访的人,几乎都是长者,少见年轻子弟。从前,我阿父喜欢在家中设宴,宾客里会有十几岁的少年郎。可我阿兄不设宴,我都见不到什么人。”
顾茂抿了抿唇,陆节确实不设宴。
“哎,有了!”陆芝连忙看向顾茂,“之前,五月五日的时候,曹昂来了,送了许多艾草,还有五色丝,他送的五色丝非常好看!长命缕的样式,丝带上织着日月星辰,还串着玉石珠。我很喜欢。”
顾茂一怔,断然否决:“不行!”
她眸光微闪,曹昂……曹操,和曹家沾上关系,岂能有安生日子过?
陆节举荐曹操任青州刺史之前,她的内心一直在摇摆。
既觉得曹操是魏国的奠基人,陆节不该把青州刺史之位交给曹操,又觉得历史大势浩浩汤汤,她冒然地刻意插手,会引发完全预料不到的后果。
譬如,万一曹操自觉在朝廷没前途,直接投奔袁绍,与袁绍一同折腾,又该怎么办?她根本收拾不了后果。
正因她左右摇摆,最后变成了沉默,任由陆节抉择。
陆节对曹操有几分好感,又认为青州需要一个刺史,遂举荐了曹操。
但是,官位归官位,姻亲归姻亲。
倘若和曹家成了姻亲,她根本把握不准会产生多大的涟漪。
顾茂目光沉沉,时至今日,她终于想明白了。
历史上,讨董联盟的声势浩大,相当一部分源于董卓的“神助攻”。
董卓废刘辩、立刘协,这是把天大的把柄送给了关东诸侯。可以说,在这个时代,废立天子是最大的恶行。
但在这个时空,因为她意图截胡董卓的救驾之功,所以带着陈祈闯出谷门,想要追去小平津。
可她的动作太快了!
宦官前脚挟持刘辩逃出谷门,她后脚就跟了上去。
曹操又跟着她,冲出了谷门,迅速迎回了天子。
刘辩眼见宦官们纷纷自尽,情绪崩溃,哭着发泄。
而曹操,他毕竟是宦官之后,当时又刚刚被张让揭了短,他选择了沉默以对。
没有曹操的劝诫和压制,刘辩的胆量无形中释放了出来。
等刘辩遇到迎驾的卢植,毫无顾忌地骂了袁绍和庙堂。
这是天子的金口玉言!
董卓以此为理由,闯入京城,自称清君侧。
既然刘辩的话是董卓入京的法理基石,那么,董卓当然不能废掉刘辩。
关东诸侯没了大义名分,袁绍、袁术、曹操又被困在洛阳,无人举旗。初平元年正月的讨董联盟,就这么被“蝴蝶”掉了。
顾茂回忆起这些,只想叹息。
历史上,并州军将士应该是来不及在洛阳附近扎根的。
如今,他们安了家。
可顾茂,偏偏非常清楚庙堂的财政已经崩溃。
倘若有一日洛阳生变,已经安家的将士们怎么办?
这是她的因果啊!顾茂揉着额角。
陆芝瞧着低头不语的顾茂,委屈道:“阿姐!”
顾茂嗯了一声:“你回屋玩吧,让我安静一会儿。”
“为何不行嘛?”陆芝困惑。
顾茂低声安抚她:“你还小,等你及笄,我们再谈郎君的事。”
陆芝瘪了瘪嘴:“好吧。”
她屈膝行礼,后退几步,脚尖一转,提起裙摆,进入回廊,离开了。
顾茂抬眸,注视着陆芝的背影。直至彻底看不见那道身影,她也仍然盯着那个方向。
良久,她收回视线。
夜幕渐渐落下,顾茂望着天空,面沉如水。
暮色中,陆节行色匆匆,走在太学里。
他原本待在尚书台,斟酌如何处理兖州刺史卢植和东郡太守刘翊的纷争。
孰料,一则消息猛然砸向他。
王允在太学遇刺!
此时的太学,已经戒严。
不远处,董越注意到陆节一行人,招手:“在这儿!”
陆节加快步伐,走到近前,“董中郎,王令君如何?”
“他没事儿。”董越撇了撇嘴,“他身边有护卫,士子们哪有本事伤害他?他的三个儿子已经陪在他身边了。这位王令君,真是大惊小怪,明明没伤着,他自己回家就是了,非要哭哭啼啼,惊动董公,连累你我跑这一趟。”
“‘士子们’?是很多士子刺杀王令君?”陆节皱紧眉。
董越挠了挠头:“我觉得也算不上刺杀,不太像预谋。因为我已经搜了所有人的身,搜出来的武器都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君子之剑。如果真想刺杀他,拿一把弓不就得了?一箭射死,简单得很。”
徐荣站在董越身后,也点头附和:“王令君经常来太学讲经,许多士子都尊崇他。他今日来讲学,因为‘上等户’新政,和士子们吵了起来,越吵越凶。”
陆节一愣,迟疑道:“王令君如此维护新政?”
董越干脆道:“听不懂,不知道他们怎么吵的。”
陆节点头,转而问道:“王令君何在?”
徐荣抬手指向一处房舍,亲自为陆节引路。
此时的房舍里,王允坐在榻上,目眦欲裂,双拳紧握,青筋暴起。
“太学士子,无脑无能!偏狭自私!轻佻无状!凭什么允许彼辈议政?!”王允痛骂,“太学生议政,当真荒唐可笑!不合礼法!”
“庙堂若是没有钱粮,他们岂能在此安然读经?!”王允豁然起身,指着窗外大吼,“无非是吝啬惜财,害怕自家成了‘上等户’!依老夫看,尔等各个都是‘上等户’,庙堂一定会把尔等算成‘上等户’!一定!”
门外,陆节顿住脚步。
徐荣忍俊不禁,听说这位王令君是清流大名士,怎么会被太学生惹成这样?
屋内,王允的三个儿子围着他苦劝。
奈何王允怒火攻心,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那些个士子,冥顽不化!不通世情!无丝毫体恤庙堂之心!更不懂尊师重道!老夫是尚书令!老夫的清誉满天下!老夫当年与阉宦殊死斗争,彼时,这帮小子何在?他们有何颜面质询我?放肆!”王允双目赤红,口不择言。
门外,陆节思忖一二,率众人退出了庭院。
如果此时进屋,王令君体面不存。
故而,他们还是在院外等候片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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