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位士子被投入廷尉狱,洛阳保持了诡异的安静;张邈的宗族被投入山阳郡的大狱,袁绍却无法沉默以对。
泰山郡与青州的齐国、济南国接壤,它们的交界处是山区,山道崎岖狭窄,此处隐藏着袁绍的军营。
自从听说山阳郡守袁遗派门客抓了东平国的张氏族人,袁绍就经常站在山顶吹风。
许攸闻讯,匆匆赶来,他没好气道:“本初!你莫要自苦!卢植这般迫害士族,兖州士族必定恐惧无比,两相比较之下,隐居乡野、从不扰民、安之若素的袁本初,岂不是令人钦佩?”
“我愧对他。”袁绍任由山风刮过脸颊,语气充满沉痛。
许攸当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张邈。
“本初!曹孟德已经当了青州刺史,你怎能踌躇不前?”许攸挑眉,直接使出杀手锏。他根本不想和袁绍纠缠张邈的问题。
许攸更在乎袁绍的大业!
袁绍眸光瞬间黯淡,他抿紧唇,自嘲:“孟德气运绝佳,我不如他,只能待在这山野之间。”
许攸冷哼:“曹孟德不仅运气好,而且狠心至极。曹昂是他的嫡长子,他的次子、幼子皆是小儿,他那么干脆地把曹昂送到洛阳,也不怕绝后!我从前真是看走了眼,竟然没瞧出曹孟德骨子里的阴狠!”
“本初!洛阳庙堂已然沦为董卓的玩物,天下士人有目共睹!像曹孟德这般依附董卓的人,早已不堪入目,士林不会认他!卢植本为海内名士,在董卓身边待了两年后,变成了又一个董卓,瞧瞧他在兖州的做派,痴迷暴力,活脱脱的跋扈武夫!天下士人都在呼唤你啊,本初!”许攸骂完曹操和卢植,旋即转头看袁绍,目光热切。
袁绍浅笑,面上却是惆怅:“我懂士林,也极其愿意庇佑士人,就像我曾经庇护党人一样。可我待在这山野之地,无力照顾士林。”
“本初,我们需要离开泰山郡!我们去冀州!去年黑山贼把冀州的腹地搅得天翻地覆,足可见彼处官府无能,冀州的士族正翘首以盼一位豪杰!而你,袁本初,就是那位豪杰,那位可以保护冀州士族的豪杰!”许攸斟酌再三,深吸一口气,决然开口。
袁绍面色沉痛:“兖州士族深受卢植欺压,我不忍离去。”
“泰山郡与青州、徐州接壤,青州刺史曹孟德是董卓走狗,徐州的东海郡守陆康是陆节族人,他们都是士林败类,我们不必留在泰山郡与彼辈较劲儿!”许攸义正辞严。
袁绍闻言,垂下眼帘,捻了捻手指。
良久,他抬头,“不,我不走!”
许攸愕然。
袁绍面色肃穆,“卢植施行暴政,兖州士族必定与他离心离德,我要在泰山郡坚守!”
许攸欲言又止,末了,讪讪道:“吕布虽勇,但我们兵微将寡。而卢植,他毕竟是一州刺史……”
即使许攸没有说完,袁绍也明白他的未竟之意。
只不过,袁绍负手而立:“卢植绝对坐不稳刺史之位,兖州士族绝不会认同他!兖州必乱!”
许攸见袁绍如此笃定,一时无言。
山顶的风越来越烈,袁绍闭上双眼,任由这风擦着他的脸颊刮过。
片刻之后,袁绍转过身,目露不忍:“我知道他恨我,我必须求得他的谅解。”
言罢,袁绍抬脚下山,如往日一样,缓缓走到张邈的石屋外面,并不惊动屋内的人,只是默默伫立。
许攸一路跟过来,望着袁绍的背影,眼角变得湿润,本初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张邈在士林立足,凭借的是豪爽义气之名。
昔日,张邈作为陈留国相,同意收留本初,不过是为了展现他自己的豪气干云。
今日,卢植作为兖州刺史,逼迫袁遗对张氏下手。张邈却只会迁怒本初,无能至极!
许攸目光发冷,张邈当真软弱!
山阳郡,兖州刺史府
卢植也在暗暗责怪庙堂软弱。
袁绍是天子亲口认定的“君侧之贼”,庙堂既没有株连汝南袁氏,也没有诛灭张邈、许攸的宗族,实在有一点软弱。
卢植思忖片刻,提笔蘸墨,写下一道奏疏。
如今,东平国的张邈宗族已被收押,即将伏诛。
那么,他必须上疏庙堂,请求庙堂诛灭许攸的宗族。
至于汝南袁氏……卢植蹙眉沉思,他暂且拿不定主意,容他思索一些时日。
十数日后,陆节在相国府值房看到了卢植的奏疏。
他心烦意乱地回到家,将此事说给顾茂听。
顾茂的语气却不如往日冷静,她抬了抬眼皮:“裱糊匠岂是那么容易做的?庙堂这间破屋子,不仅处处漏风,而且地基不稳。诛灭许氏?诛灭张氏?庙堂有这个权威吗?一直都说天子骂袁绍是乱军,但,士林真的认这个吗?”
“小民尚且能喊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士林对十三岁的天子能有多少敬畏?之前的灵帝早已让天家权威扫地!天子指责‘袁绍’是乱军又如何?若不是董卓拿这个当入京辅政的借口,若不是董卓倚仗武力把袁绍定为‘君侧之贼’,天子在谷门之夜的那一番话,能引起多大涟漪?!”顾茂滔滔不绝地说着。
陆节一怔:“维夏,你怎么了?”
顾茂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我在解释庙堂为何没有清算袁绍、许攸、张邈等人的宗族。因为庙堂如今是董卓当权,董卓的出身、入京方式,都不招士人待见。庙堂没有那个权威,董卓也没有那个权威,倘若权威仍存,袁绍根本就不敢逃出洛阳。”
她话锋一转:“同理,如果庙堂仍有权威,就不必搞‘上等户’新政。若能顺利地收到足额赋税,谁会愿意激起豪族的不满?谁不想两全其美?在无法两全其美的情况下,执意追求两全其美,那更像左右逢源,危险至极。”
陆节渐渐蹙眉:“谁跟你谈了‘上等户’和‘两全其美’?”
顾茂眸光流转,眯眼:“幼朴,我认为姑父不适合留在庙堂,左右他还没等到侍御史的缺。你想法子,让他外放吧。”
陆泛?陆节垂眸:“是叔父寻你谈话?”
“没有。”顾茂摇头,“他怎么可能直接找我谈?你成日忙碌,顾不得关心姑父,但我都看在眼里。姑父回到洛阳后,急于捡起从前的关系,又想再经营一桩生意。不仅如此,他还一心为你筹谋后路。因为姑父的心急,姑母私下与我谈话时,都忍不住开始念叨你和武夫打交道的艰难。”
陆节面沉如水。
“姑父是你的长辈,你无法时刻盯着他,也无法训诫他。”顾茂抬眸,顿了顿,“我害怕他留在庙堂,会被某些公卿利用。”
陆节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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