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灯矗立在案几旁,灯盘里面的油脂热烈燃烧,发出细微的声响。
“堵阳叛乱吸引了群臣的注意,太学事件的庙堂共议大约要延后了。”顾茂斟酌再三,终于开口,“是不是……先把司马朗放出来?”
陆节眸光微闪:“这也是叔父的想法?”
顾茂沉吟不语。
片刻之后,她如实说:“姑父一以贯之地希望你结交士林、培植党羽,但他没有提司马朗,也没提太学事件。在姑父看来,被抓进廷尉狱蹲个一年半载,不算大事,毕竟他也进去过。”
“其实,是我认为应该给司马右丞一份颜面。”顾茂如此说。
陆节呢喃:“司马右丞?司马防。”
“嗯。”顾茂没有再多言。
“司马防为人谨慎,性格圆融。在董卓面前,一直比较顺从。”陆节想了想,点头,“可以,应该给他这份体面。那么,特赦司马朗?”
“何必大张旗鼓?‘特赦’惹人侧目,会给司马氏招来非议。既然是施恩,就不要给人添麻烦。”顾茂摇头,“就说司马朗需要回家静养,请狱吏把司马朗送回家就是了。”
陆节颔首:“我明日寻李锶商议此事。”
说完这个,顾茂犹豫一瞬,抬眸:“庙堂收到许多弹劾青州刺史曹操的奏疏么?”
陆节一愣,神色不太自然,“谁跟你说的?”
顾茂眼珠转了转,轻笑:“我上个月就听说了,陈祈前日又特意与我说了此事。”
陆节抿唇。
“你会责怪陈祈吗?”顾茂歪头询问,随即为陈祈解释,“他只是担忧你。毕竟,曹操是你在董卓面前举荐的。”
“他实话实说,我何来的责怪?”陆节低眸,“曹操确实被很多人弹劾。齐国相孔融、乐安国相边让、青州本地的一些名士,都对曹操不满。甚至,兖州刺史卢植亦上疏弹劾曹操。青州和泰山郡接壤,卢植担忧曹操与袁绍暗通款曲,请求调离曹操。”
顾茂挑眉:“但你依然信任他?”
陆节蹙眉:“我不是信任曹操。我只是看重曹操的魄力。去年青州黄巾西出,兖州深受其害,豫州、徐州、冀州、南阳郡都受到波及,造成了更大的流民潮,大部分黄巾最后又退回青州。今年,黄巾没有大规模离开青州,他们被曹操挡住了。”
“曹操真的有一番作为。”陆节边说边点头。
顾茂捋着耳边碎发,笑了笑:“幼朴,你对他的第一印象很好,是么?”
陆节一怔,抿抿唇:“也不是。曹嵩耗费巨资买太尉之位,曹操又是宦官的养孙……但他本人谦和有礼。留城初见时,丁奕那么踩他的面子,他既没有发作,也没有迁怒于我。曹操和袁绍交好,但袁术趾高气昂,看不起袁绍,更看不起曹操。当然,袁术也看不起我,因为我不会洛阳的六博棋玩法。我觉得曹操挺可怜的。”
“我打小在吴县长大,从来没经历过那种时刻受人轻视的宴会。如果我是曹操,我大约会远离洛阳,一直看着袁术那张脸,容易折寿。”陆节轻哼。
顾茂挑眉:“听说袁术依然在黑山贼里,你解气吗?”
陆节眸光流转,撇了撇嘴:“谈不上吧。袁术的出身就是比我们好,他之所以落草为寇,是因为走错了一步、碰上了董卓,又不是因为他眼高于顶。”
顾茂垂下眼帘,思索一二,“你不怕曹操和袁绍勾结吗?”
陆节摇头,顿了顿,又道:“或许,他们私下会有往来。但我不怕他们勾结。从前,袁绍高、曹操低;如今,袁绍低、曹操高,怎么勾结?谁主谁从?更何况,曹操宁愿把曹昂送来洛阳,也要谋求青州刺史之位,我不觉得袁绍的份量比曹昂更重。”
顾茂沉默不语。
末了,她又问:“东郡太守刘翊被免官了?谁会是新任郡守?”
“嗯,刘翊调任丹阳郡守。东郡的新太守是吴景。吴景是幽州刺史孙坚的妻兄。孙坚在幽州处于下风,公孙瓒过于强势了。庙堂得给孙坚一点甜头,让他好好在幽州待着,制衡公孙瓒。”陆节随口道,“其实就是让刘翊和吴景换一换。原先,刘翊是东郡太守,吴景是丹阳郡太守,现在调换了一下。”
顾茂颔首,她看了一眼陆节,忍不住又说回青州之事,轻声道:“你可以支持曹操,但最好稍微扶持一下济南国相赵昱。赵昱有干才,如果他有一支能打的郡兵,青州的局势就能更稳定一点。”
“刺史府与郡国长官确实应该彼此制衡。请尚书台拟一道诏书,勉励赵昱一番吧。”陆节点头。
顾茂闻言颔首,她转头望了望夜色,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
青铜灯的灯盘被盖住,灯油熄灭。
室内陷入黑暗。
直到次日清晨,二人用早膳时,顾茂才提醒陆节考虑陆泛的事。
陆节一觉睡醒,头脑清明,开始认真考虑留陆泛在庙堂的利弊。
他的叔父心思活络、长袖善舞,但也确实以家族为重。
万般思绪涌上陆节的心头。
早膳结束,陆节离家,前往相国府。
顾茂坐到案几前,开始翻看门房收到的名刺。
少顷,陆潋低着头走了进来。
“阿姐。”
“潋儿?何事?”顾茂忙着归拢名刺,头也没抬。
“您看看。”陆潋轻轻地将一封信搁到案几上。
顾茂挑眉,好奇地打开。
这封信是段黎写的。
“我刚收到。”陆潋声如蚊呐,有些羞怯。
顾茂却没有惊诧,因为她已经把信看完了。
“段煨说段黎到了成亲的年纪,段黎直接写信问你明年能否成亲……凉州人真坦诚。”顾茂盯着信,嘴角微抽。
陆潋的脸颊染上两团红晕。
顾茂的视线仍然落在信上,她蹙眉:“明年你十七岁,若段家执意成亲,倒也不是不行。”
“阿姐,请您去告诉我阿父阿母。”陆潋扔下这句话,提起裙摆,迅速跑走了。
顾茂闻言抬头,只瞥到陆潋的背影。
旋即,顾茂起身,拿着信去寻顾愫和陆泛。
夕阳西下,红光照入廷尉狱
司马朗坐在锦被上,呆呆地望着隔壁的荀攸。
司马防最初忙着四处奔走,给司马朗求情,忘了打点廷尉狱。
等司马防稍微冷静下来后,他终于反应过来,连忙亲自去寻李廷尉。
李廷尉将司马防引荐给李锶。
毕竟,廷尉狱现在是李锶的地盘。
司马防连忙与李锶拉交情。
很快,廷尉狱里的司马朗待遇好转,因为司马防的诚意十足。
但是,司马朗依然不舒服,依然无精打采。
“荀兄,我何时能出去?”
“荀兄,我是不是出不去了?”
“荀兄,我闯了祸,我阿父会放弃我吗?”
“荀兄,王令君是我阿父的上官,我冲撞他,我阿父是不是会被刁难?”
“荀兄,我是不孝子,宗族还要我吗?”
“荀兄,我被关进廷尉狱,我还有前途吗?不对,我是不是出不去了?我何时能出去?”
司马朗喃喃自语。
荀攸充耳不闻,专心伏案看书。
一卷看完,荀攸瞥了一眼司马朗,这小子依然在重复地念叨那几句话。
“你的阿父是当朝尚书右丞,只要他不倒台,你不会在这里待很久。”荀攸淡淡道。
“我会不会连累我阿父?我得罪了王令君,我得罪了董相国,我阿父是不是已经被罢免了?或者,更糟?他会不会被治罪?”司马朗听完,更加恐惧。
荀攸无语。
这个小子真是一点安抚也听不进去。
司马朗捂着胸膛:“我心口疼,我好闷,我喘不过气来,我浑身没劲,我可能真的出不去了。”
荀攸觑了一眼面色红润的司马朗,不再理会,继续低头看书。
狱吏的脚步声传来,他径自走向司马朗的牢房,掏出钥匙开锁,顺嘴说:“司马公子?您起吧,我送您出去。”
司马朗一愣,猛地跳起来,冲到牢门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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