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 99 章

狱吏低头开锁,随口回答:“真的!上官发话,让我送您回家。”

“庙堂赦免我了,是么?”司马朗的双眼迸出强烈的期待,头颅传来阵阵眩晕之感。

“廷尉没有审您,也没有给您定罪,庙堂赦免您什么罪行?”狱吏撇嘴,“您啊,直接回家待着就是了!”

司马朗懵然,呐呐道:“我没有罪行?那我为何被关了这么久?”

狱吏打开锁,推开牢门,走进牢房,蹲下身,翻了翻司马朗的被褥,转头看呆愣的司马朗。

“司马公子?您的被褥、青铜灯,要带走吗?”狱吏问道。

“不要!”司马防打了个哆嗦,“这里面的东西,我都不要了!请您尽快带我出去吧。”

狱吏笑逐颜开:“好!走吧。”

司马防忙不迭点头,迅速越过牢门。

直到他站到牢房之外,眩晕的头脑才终于变得清明。

“荀兄!”司马朗想起隔壁的荀攸,连忙转身看去。

荀攸抬眸,语气平淡:“恭喜你出狱。”

司马朗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问:“您何时能离开这里?”

“以我的罪行,庙堂对我不审不判,允许我活着,已经是开恩。我只能待在廷尉狱。”荀攸面色平静。

司马朗抿抿唇,“您的叔祖父是南阳太守,也许能为您求来一个恩典。”

“不必。荀攸是罪人,冒犯董相国,理应受罚。”荀攸垂下眼帘,姿态恭顺。

荀攸的回答滴水不漏,司马朗无话可说。

狱吏催促司马朗快走。

司马朗下意识转身,跟着走了两步后,又回头看了荀攸一眼,旋即匆匆离去。

牢房里,荀攸望着司马朗的背影消失。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抱膝而坐。

良久,那位狱吏再次出现在隔壁牢房。

荀攸瞥了一眼,狱吏正在收拾司马家给司马朗送进来的东西。

狱吏察觉到荀攸的目光,抱怨道:“这位司马公子走了,我少一份收入。”

荀攸淡淡地接话:“但他留下的这些东西,能卖很多钱。”

狱吏一边捆被子,一边点头:“倒也是,应该够我家两个月的粮食钱了。”

“粮价依然很高吗?”荀攸歪头。

狱吏叹道:“我昨日刚去过金市,六百钱一斛,贵得很啊!我的两子两女,最大的十七,最小的十岁,正是能吃的年纪,愁得我睡不着。”

荀攸一愣,迟疑地问:“六百钱一斛?好像比去年初冬的粮价便宜?”

狱吏怔住,皱眉回想。

半晌,他挠了挠头:“是,去年我还买过八百五十钱的粟米。”

“但六百钱也很贵啊!钱都用来买了粮,我长子的聘礼、长女的嫁妆还不知道从何处寻呢!”狱吏絮絮叨叨,从粮价讲到盐价,从炭火讲到小儿生病的药钱。

荀攸安静地听完,忽然开口:“方才出狱的那位司马公子,以及与他一同入狱的数十人,皆是因为庙堂推行的‘上等户’新政。”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您觉得那些人被抓进来,冤吗?”

狱吏忙着归拢司马朗的香囊,头也没抬:“在廷尉狱蹲大牢的,都是得罪了贵人,有什么冤不冤?”

荀攸扯了扯唇:“庙堂收税,历来倚靠官吏,如今直接派北军、西园军登门收税……兵匪不分家,我怕长此以往,北军、西园军习惯了劫掠百姓。”

“嗐,官吏收钱、军队收钱,有什么不一样?我又不是上等户,反正不收我的。”狱吏满不在乎。

荀攸一噎,默默扭过头,他真是多嘴!

数日后,李锶大摇大摆地抵达廷尉狱,巡视牢房。

狱吏们簇拥着他。

行至关押过司马朗的牢门前,李锶叹气:“少了个宝贝啊。”

隔壁的荀攸屏息凝神,不着痕迹地打量李锶。

被关在荀攸对面的桓阶,低着头,压根不想看李锶。

李锶环视一圈,走到荀攸斜对面的牢房,扬声唤道:“周毖!”

缩在被窝里的周毖缓缓抬头,慢慢坐起身。

李锶挑眉:“你病了?”

周毖哑声道:“嗯。”

李锶翻了个白眼:“我听说洛阳狱的犯人需要带刑具、服劳役!比起他们,你们在我的手下,简直是泡在蜜罐里!你竟然还要生病,真是多事。等着!我稍后派人去你家要钱。等把钱要回来,就给你请个医者!”

周毖一声不吭。

“后悔吗?”李锶忽然笑着问道。

周毖眼珠转动:“什么?”

“你和我们一样,都是凉州人。”李锶莞尔,目光锁住周毖,“董公看重你这个凉州出身的名士,大力提拔你,结果你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一点都不为董公考虑,看不起我们凉州军,觉得洛阳是公卿和士林的。现在怎么样?庙堂就是我们凉州军的!”

周毖抬了抬眼皮,沉默不语。

李锶眯眼:“不服气?”

“你们没有把我看成自己人。”周毖勉强挺直腰板,“我规劝凉州军,你们就嫌烦。你能直接称‘凉州军’,我却不能说,何来的公道?”

李锶冷笑:“你就是不能说!我称呼凉州军,是亲近;你称呼凉州军,是觉得我们不配出现在洛阳!董公提拔你,是让你帮我们站稳脚跟,不是让你替庙堂公卿办事!你真是不受教,怎么一点认错悔罪的态度也没有?!”

荀攸眼眸微闪,他看向周毖。

倘若周毖想出去,那么这应该是个机会。

周毖闷咳两声,他浑身发软,脑袋发木,实在无力与李锶争执。

李锶瞧见他这副死不低头的样子,就觉得心烦,他抬脚欲走,却又想起等候在外面的陆节。

但是,李锶看了一眼周毖,实在不愿跟他多说,终究是扬长而去。

狱外,李锶见到陆节,轻哼:“那厮不识趣。”

陆节打量李锶的脸色,惊讶:“你跟他吵架了?他都是阶下囚了,你何必与他置气?”

李锶本来一肚子火气,听到这话,瞬间抬起下巴:“没有!他是钦犯,我是监狱长官!我怎么可能因为他生气?”

陆节无意与李锶争,顺着他说:“对,你是廷尉正,他是囚犯,境遇是天壤之别,何气之有?”

“嗯!”李锶点头,抬头看陆节,“非要放他出来?”

陆节想了想,回答:“周毖终究是凉州名士,他可以给我们撑场面。堵阳叛乱虽已平定,但庙堂需要及时拉拢一些人。既然得罪了司隶的一些豪族,就得怀柔其他州郡的士人,这叫远交近攻。”

李锶撇嘴:“他是名士!名士是不会跟我们一条心的,他们只会站在士林和庙堂公卿那边。”

“不需要他和我们一条心,我们只需要他撑场面。”陆节浅笑。

李锶嘟囔:“名士真是有体面,谁都得拉拢他们。”

“其实,也不仅仅是让他撑场面。”陆节眯眼,“周毖如果出狱,能让庙堂看起来讲理、心软。”

李锶困惑:“嗯?有何用?”

陆节歪头,语气很轻:“这两年,庙堂没有摊派州郡,一些地方官吏对庙堂的观感就好了很多。庙堂适当地哄一哄士人,是有必要的。庙堂强硬了两三年,总该软和一些了。恰好今年天子立了皇后,庙堂应该赶在年关之前,施几项德政,也顺带让众人忘了‘上等户’新政和堵阳叛乱的事。反正,秋收已经结束,庙堂来年的钱粮也已经收够了。”

李锶琢磨片刻,咂咂嘴:“不就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吗?你偏要说得那般复杂。”

“呃,”陆节眨眨眼,“这叫恩威并施。”

李锶轻哼:“庙堂的官面话就是好听。”

他转而说道:“董公早就忘了周毖。若不是你提,董公压根想不起来廷尉狱关着一个周毖。我给你面子,一会儿就把周毖接出来,省得他死在狱里。但是,你接连让我失去两个宝贝,一个司马朗,一个周毖。”

“陆幼朴,你得给我补偿。”李锶笑得眯起眼。

陆节配合地问道:“你想要什么?”

李锶歪头:“洛阳水系发达,庙堂的船坞在相国府名下,受你控制。送我五艘载客楼船?我给你一点租金,就当我租用。”

“两艘!”陆节讨价还价,“船坞真的给不出五艘。两艘足够你宴请宾客。”

李锶爽快道:“好!”

当天晌午,周毖出狱。

司马防将这则消息带回家。

司马朗听完,喃喃自语:“周毖能被释放,与我一同入狱的士子,应该也没事。”

司马防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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