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窈的视线有一瞬间的偏移,话哽在喉咙里,嗫嚅道,
“……”
“嗯?”秦照耐心地侧头来听,她含混的口齿中,什么都没有听清。
“翡翡。”
秦照心下了然,是她在净明山养的宠物,依旧不动声色地问道,
“翡翡,是什么?”
姜窈低下头,揉了揉惺忪睡眼,并不回答,
“等你随我回了净明山,我带你见它。罢了,你快去寻州官,别耽误了找那孩子。”说罢,抬手触及他身前柔软的布料,闭着眼将对面站的极近人推开,两人的距离恢复如初,她埋头径直回了屋里。
待她离去,宁言秋轻车熟路地寻个没光的地方,翻身而下,临了单手挂在檐下的横木上,冲着秦照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这个可以给我吗,我很喜欢……”他的尾音拖得很长,“不姓萧之后,我倒是发觉你有几分孺子可教的潜质。”
秦照甚至没有抬头,冷声道,
“下来。”
原本掉在半空中的宁言秋,这会儿死死扒住横木,断不敢轻易着地。
“找人去。”
“诶,我就在驿馆门口刚听了两句,你这儿连个画像都没有,我上哪儿给你找人去。”
“什么都没听到,你听得也挺开心的不是吗?”秦照从袖中摸出块金子,信手向着房檐上抛,宁言秋坐回檐边,一手擒着盘龙棍,环抱住檐角,一身夜行衣正悠闲地翘着脚,黑暗中的银挺凌空闪过一道光,直勾勾映入宁言秋眼中,他眼疾手快将盘龙棍换只手,伸出去接住这泼天的富贵。
“好说好说,我找豫州的苦海舟打听打听。”他喜形于色,打着旋儿轻盈落地,冲秦照挑了挑眉,刚要朝前走,又被雇主横剑拦下,
“下次,离我远点。”
“懂,我懂。”宁言秋答得很快,一面说一面将那柄剑向下按,紧接着就是一溜烟消失在夜色之中。
————
待他回屋时,隔壁已经熄了灯,想来她已经睡下了吧,秦照心想。
殊不知,偏今夜姜窈睁着眼睛,在床上四仰八叉地合衣平躺着,只觉得外头的月光太亮,亮得人闭不上眼,呆呆地望着顶上的床幔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她想到明日要去公廨问那孩子的底细,今晚还是得好好休息,侧过身想背对窗外的光亮,只听得油纸沙沙响,她伸手一摸,是揣在怀里的两个烙饼,现在都已经凉透了。
她轻叹口气,转回身,将那两个凉掉的饼子搁在床边的矮台上,只觉得没力气起身。又继续翻来覆去,直到迷迷糊糊陷进梦里面。
梦里她遇见了一个人,一个孩子,只觉得和今日遇见的孩子差不多年纪,只是场景不大一样。
不是在街上,好似是在什么封闭的空间,只不过眼前人锦衣华服,根本不是今日街上的小乞丐装扮,他似乎在埋头哭泣,都不理人。
“别哭,等着,我给你拿吃的。”也许是因为小的时候尚且懵懂,总觉得心情不好只要吃点东西就好了,至少在梦里她是这么说的。
她朝后退开去,才看清周遭的环境,明明是个装衣服的箱笼,明明是个很温馨的小屋,姜窈只觉得放下心来,在这样的地方有什么值得躲起来哭的。
她凭着记忆跨出门槛,左右张望又是一片虚无。
梦里场景切换只在瞬间,周围再次暗下来,身后的小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今夜的中街,她一瞬间又被拉回了那个无人在意的角落,街上原封不动地留着新鲜的血迹。
她想喊叫,想吸引周围人的注意,帮帮忙吧,找找那个孩子,帮帮忙吧……
只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孩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她一概不知,又谈何寻找。
不知道在黑暗中漫游了多久,忽听耳边传来急急的甲胄声,和东宫墙外听到的禁军换防很像,她的眼睛被人捂上,挣脱不得。
几经轮转,起起伏伏,梦里最后一句,好像是什么人在安慰她,
“别怕,只是做了个藏矇的游戏。现在,你已经赢了。”
说这话的人在她身边坐下,等她扭头去看时,又看不清,触不及……
“窈窈,窈窈。”呼唤她的声音真切地传入耳朵,加上叩门的声音,姜窈猛地从梦中惊醒,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扭头一看,竟已经天光大亮,她竟陷在真真假假的梦境里,纠缠了半夜。
“秦公子稍待,我片刻便到。”
————
看着外面的好天气,姜窈估摸着辰时已过,秦照应该是来寻她去公廨提供线索的。
手忙脚乱过一阵,终于是下得楼来,正看到门外秦照垂下眼帘,静心等待的样子。
门前的青石阶尚凝着未干的晨露,他倚着门前朱红的立柱,浅青的竹月纱衫在晨光里翻着淡淡霜色,裁剪地飘逸,姜窈能想象到他或行或止,这衣裳时而跟随他的步伐如烟似雾拂动,似游鱼穿梭在人群,时而垂坠如净池潭水。他腰间松松地系了根玉带,坠着个香囊似的小袋,远远瞧着绣面上是个花环。
“来了,小小姐昨晚睡得可好?”秦照分明看出她眼底仍带着倦意,步伐也不似昨日轻快。
走出廊下,姜窈瞧见驿馆边的榴花开得正盛,都说五月榴花照眼明,实在是生机盎然。
收回视线,日光下秦照看向她的那只眼睛,呈现出极淡的灰色,姜窈又品出了几分宝石般的蓝绿色,与阴天的铅色不同,更像是薄雾里洇开一抹青山黛,漾着暖融融的光,盛着澄澈的温柔,与昨晚不同,当下的温柔在姜窈看来是包容开放,与昨也略带霸道的裹挟、隔绝截然不同。
姜窈摇摇头,又点点头,无奈地回答,
“还好吧,就是睡得不太踏实。”
“无妨,今日能有定论,晚上便自然能好好休息了。”
他并不需要表现得过分地关切,这只会加剧她的不安与紧张,他在心中暗暗盘算着,今日过后,他们作为证人也没有再滞留的必要,离开这是非之地,她自然能够宽心。
进了豫州府的监牢,光线一下子少得可怜,在这里阳光是吝啬的,只有从监牢最上方的一个栅栏口漏进来,对于关押在这里的犯人来说,沐浴在阳光下,是件很奢侈的声音。所有生命在这个地方都显得黯然失色,秋风寨众人也是如此,虽说饿了两日之后,又吃过几顿饱饭,姜窈看着他们还是一个个的脸色铁青。
“人犯邱枫,有人来看你。”监看的小厮高声喊了句,也不见这牢里多几分生气,只不过秋风寨的人在几个临近的牢房,此时都探究地走到牢门口张望着,想看看如今还有什么人会来找他们大当家的。
邱枫正在牢房那堆稻草铺的床铺上靠墙闭目养神,听到有人找他,缓缓睁开眼睛,却见是昨日的两个证人。
“两位怎么会想到来这暗无天日的牢里,昨日该说的不是都说了吗?”
“邱大哥,我是有件事要问你。”牢门并没有打开,姜窈站在牢门外说道。
“姑娘请讲。”他也不意外,秦照陪在她身后,始终带着审视的目光,他浅灰色的瞳孔在姜窈看不到的地方,再次阴沉下来,相比于右眼中沉静的墨色,那只灰瞳里似乎酝酿着深不可测的风暴,随时准备将一切威胁扫平。邱枫此刻的镇定也许只是因为,教他说话的人想得周全,连带着他会下狱,会受审都想好了,还给他传授了应对之法。
“秋风寨中有没有走失过一个孩子?**岁样子,一个瘦小的男孩儿,不会说话,腰间带着块虎皮。”
此言一出,涌到牢门口的人越来越多,可是邱枫沉默着,秋风寨众人就无人开口。
姜窈看着周遭如此多迫切的眼神,她几乎可以确定,昨夜那个孩子就是秋风寨的人,只是围剿之日他并不在寨中,身上的伤从何而来,他因何躲藏,又会去哪里?
邱枫到底放心不下,主动开口问,
“姑娘在哪里见到他,他现在怎么样?”
“昨夜,我在中街见到他,身上有不少伤,饿着肚子东躲西藏。邱大哥,他究竟是谁?”
孩子的名字近在咫尺,呼之欲出,在这样的关键时刻,邱枫皱着眉再次低下头,连带着他一众小弟都低下了头。
直到远些的一个监牢里,有人高声问道:
“是小二吗,小二在哪里,伤得重不重,姑娘你说……”那人话还没说完,就被同一个监牢里的同伴死死捂住嘴,不许他说,可这里的每一个人脸上悲恸的神色都做不得假。
姜窈提起裙边,没有一点犹豫地朝那边奔去,蹲在地上继续去问那个瘫软在地上的汉子,秦照跟在她身后,生怕牢里的人发起狂来要同她纠缠分说。
“你说的小二,就是我说的那个孩子是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看向邱枫,邱枫似乎很纠结为难,最终还是松了口,姜窈面前的人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担忧,黝黑的双手攥着牢门,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
“求求你们,救救小二吧。”
“你若是不说清事情原委,我们就算有心要救他,恐怕也会耽误不少时间。”姜窈忙着劝里面的人起来说话,秦照在她身后开口道。
那男子听到这话,心中重新燃起希望,努力咽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从头说起,
“姑娘见到的哑童名叫谢小二,是大当家的在山下捡到的乞儿。先前州官大人上山同大当家的商量截官银买粮的事,谈妥之后,随行中有一人指名要求小二随他们离开,因为他不会说话,所以让他负责之后所有往来的消息传递最为保险,小二当天就和他们一道下了山,再后来秋风寨被缴,小二也没回来。当时那个大人说过,如果事情败露,就会杀了小二。”
说到这里,姜窈扭头看向秦照,他也一样皱着眉,没想到那个孩子并不是单纯的流浪乞儿,是被追杀潜逃。牢里的男子不明所以,想要抓住姜窈的衣摆,情绪激动地央求道,
“姑娘,你说昨夜见过他,他现在何处,你把他带回来了是不是,你把他保护起来了是不是,你说话……”
他一字一句,皆是诛心之言,姜窈愣在原地,一时间忘了挣脱对面的禁锢,隔着牢门间空隙的推搡,她失去了重心,险些向后仰倒。
千钧一发之际,她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秦照看着她呆呆地站着,也不躲也不说话,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强行将她与牢门内的人分开来。姜窈只觉得自己被抽走了力气,现在她勉强站立不过是因为秦照拦腰搂住她,支撑着她不倒下。
秦照搀扶着她,将她带出了监牢,见她依旧是魂不守舍。
她低着头,秦照虽看不到她的眼睛,可是她颤抖的手依旧死死牵着自己。
“我不应该留他一个人在原地的,我应该带他走,我当时就应该带走他的,怪我…都怪我……”
“这怎么能怪你,他逃亡日久,即便你要带他走,他也不会愿意跟你走的,他在那样的情境里,谁都不能信。”秦照扶住她的肩膀,迫使她看向自己,和秦照眼里的焦急与决绝不同,姜窈的眼眸里此刻蓄满了眼泪,她咬着唇,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懊恼。
她的呼吸剧烈的起伏着,秦照没有放手,只是他的坚决与姜窈的自责在眼神中无声地对峙,她突然环住他的脖颈,径直抱住他,将脑袋搁在他的颈窝。
姜窈并不善于在人前落泪,只是方才惊惧之下,眼睛里已经盈了满眶的眼泪,此刻要夺眶而出,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控制,眼下只有抱住他,在他身侧任由眼泪纵横。
秦照显然没有想到她会突然靠近,可是她在自己肩头一言不发,肩膀却是随着啜泣小幅度地抖动,他知道她只是在流眼泪,她只是想把该流的眼泪流完。
这是属于她自己的眼泪,他无从劝阻。
他能做的,只有回抱住眼前的人,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汹涌的情绪渐渐平息。
良久,他听到姜窈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依旧带着哽咽与沙哑,
“当初在山上带走谢小二的,是王世通吗?”在州府门外,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豫州府的牌匾,想到了那天迎接二人的王师爷,他再也没有出现过。随行州官左右,本就是这位师爷的职责。
“你在这里,我进去问清楚。”
只可惜,邱枫的答复并不是王世通,随性的人里,只有带走谢小二的那个人黑袍覆面,与韩守谦平起平坐,并不是州府中的下属。
姜窈等在门外,突然又想到昨夜的梦,虽然是细碎的片段,可她就是觉得很真实。
她丢下了那个孩子,她没有牢牢牵住她遇见的那个人,两次。
这是她第二次失约。
第一次,是她没有回来,第二次,是原地的人没等到她。
————
秦照出来的时候摇了摇头,姜窈原本燃起的希望再一次熄灭,只是她已经收拾好心情,随时准备寻找新的线索。
“昨日,你来找韩大人,他是何反应?会不会是他……”
“应该不是,韩守谦只是从谢小二的手里通消息,并没有杀他的理由。”
“那王世通在哪里?”
“霍大人已经派麒麟卫去找了。我们还是先回驿馆,等宁言秋和霍大人的消息。”
“宁公子?”
“对,他有办法更快地找到人。”
“你说他如果有机会逃跑,会不会躲回秋风寨?”
窈窈:再一再二不再三【擦干眼泪】
阿照:偷偷和crush戴个情侣款【提示:手帕和香囊】
宁言秋:在找了在找了~【挨揍,爬走】
6.26-7.1 螺甲香在旅行中,稿子都已写好,继续稳定更新,只是后台评论看的不一定及时,读者宝宝们等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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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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