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治伤(1)

“有些事情你无法掌控,又有人逼着你去完成,就会觉得害怕。”张彻望着远处未散的烟花,沉声道,“你可以学着如何与之共处,坦然接受它。”

夜风扬起火星吹散至天际,张彻忽然问道:“你和温乔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你知道,我们动用私刑害死了人。”刘昭宁苦笑道,“这件事殿下算是替我们挡了下来,若是被御史台知晓,我还不知道要去哪里?”

“我以为你们会一直在一起。”

“我们在一起查案,就是这么简单。”

“也有可能,一辈子在一起查案。”

刘昭宁笑着摇了摇头,转而望向张彻。张彻眼神亦是温柔,黑色的眼眸在烟火之下,犹如黑夜一般深沉明亮。

张彻低语:“我没有父母,在雍州府衙当差。我以为你会不太注意我。”

刘昭宁沉吟片刻,浅笑道:“你知道我不太关心官职。”

“可你是刑部侍郎。”张彻笑着,将木碗放到台阶上,若有似无地望着黑夜中再一次直冲云霄的腾龙烟火。

刘昭宁道:“这和我的父亲有关。”

张彻随手扯到了石缝里的杂草,沙哑道:“我是不是不该问这个很蠢问题?”

“这是事实。”刘昭宁寻思片刻,将手肘搁在膝盖上,举起酒碗,喝下最后一口杏仁酒,接着道,“我希望今夜再漫长一些,永远不要结束。”

张彻侧身望着刘昭宁,额前的短发与眉睫交错,明眸清澈,两人目光相会,凝望对方,渐渐靠近了距离。与此同时,巷道内传来酒碗碎裂的声音,张彻警觉地避开身体,注视着远处两名醉汉踉跄前行,脚下碎了一地瓷片。

张彻抓起手边长剑,望着醉汉越走越远,才渐渐放开手。两人并排在石阶上坐着,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开口说话。

烟火再次在两人头顶绽放,伴随着一声空响,消失于天际。此情此景,让刘昭宁想起小时候逛过的元宵灯会,灯火辉映,记忆恍惚难辨,却让人觉得简单快乐。

刘昭宁闪动着深褐色的眼眸,打破沉默,淡然一笑道:“我到是挺羡慕你,在哪里都能随遇而安。”

“景宣救了我的命。为了他,埋伏到城南客栈也没什么。” 张彻答道:“不是还有你和温乔吗?我们里应外合,事情没你想像得那么危险。”

次日清早,温乔准备回禁军府,便与李景宣一道来到北门。孙传尧将马匹牵了出来,交给温乔。

北门外,宋哲亲自驾着马车,拉着一些饲料来到王府。武康迎上前去,与他交谈着马场管理的事情。

“你拿一些饲料进去,顺便替我叫几个出来帮忙。”武康转身望着孙传尧说道。

孙传尧左手的伤没有痊愈,这些天用药时断时续,反到疼得厉害。此时听到武康的话,暗自犹豫,随后才走到马车边,取下饲料。

温乔和李景宣站在一旁,将这细微的动作看在眼里,温乔放下手中缰绳,注意着孙传尧的动作,同时对李景宣说道:“景宣,我先回府衙。今日便将那些流民遣散出城,再去南面城门附近搜查几家客栈酒肆,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少年。”

孙传尧将饲料搬到府内,踉跄几步倒在地上,双手撑地,衣袖内不免渗出一些血丝。孙传尧知道李景宣和温乔在旁边看着,咬牙挣扎着站起身,却为时已晚。

温乔走过来,抓着孙传尧的手臂,低声问道:“孙传尧,告诉我,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你到王府来到底想干什么?”

孙传尧奋力甩开温乔的手臂,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被温乔再次推倒在地上,渐渐失去了意识。

李景宣走上前来,说道:“温乔,放手,”

“山雀的左手是我砍伤的,我知道伤在哪里,今天不从他嘴里问出实话,谁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

这里是王府,你想干什么?先将他带回客房,让蒋以泉看了再说。”李景宣皱起眉头,心绪不宁道,“现在他身上有伤,先治伤再说。”

温乔这才注意到身边的情况,好在武康和其他侍卫都站在门外,没有人看到这里发生的事情。

李景宣蹲下身,抱起孙传尧,说道:“温乔,你去叫蒋以泉过来,我来问他到底怎么回事。还有你和武康说孙传尧受伤了,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随便说些什么,别让其他人起疑心。”

温乔不甘心地回应了一声,牵马走到门外。

一个时辰之后,蒋以泉和阿吉来到王府前厅。蒋以泉其实是不想来的,但是温乔脸色不太好看,几乎是生拉硬扯将他和阿吉带到马车上,结果马车又跑得飞快,没过多久,两人就来到了王府。

温乔走进前厅,将蒋以泉带往后院,转过身看到阿吉也跟了出来。“阿吉,殿下说了,让蒋医官一个人过去。”

温乔年幼的时候,蒋以泉就在武德殿见过他,此人虽然样貌轩昂,武艺精湛,脸色却总是冷峻淡然,拒人千里。温乔小时候因为父亲战败突厥将士,受刑降过职位,所以四处受人冷落,好在李源太子待他亲如兄弟,他也对李源也很忠心。当时温乔还小,能够这样记恩,已经很不容易了。

不过,阿吉见到温乔却并不怕他,还说温将军是好人,这到挺让人感觉到意外。

蒋以泉转身对少年说道:“你在前厅等着,我马上回来。”

阿吉点点头,又走回了厅堂。

蒋以泉跟着温乔来到后院,温乔指了指客房。蒋以泉明白他的意思,独自一个人向前走着,穿过廊道,走进了客房。

蒋以泉看到李景宣独自坐在榻上,矮桌上放着白玉酒瓶和杯子。屋子东面屏风后的床榻上躺着一位少年。

少年脸色苍白,连嘴唇都淡得几乎透明,没有任何血色。

李景宣看到蒋以泉,没等他行礼,便开了口:“本来不应该急着叫你来,但是孙传尧手臂受伤了,伤得应该挺严重,你还是来看看吧。”

蒋以泉走了过去,见少年身上盖着薄薄的被褥。这次走得近了一些,方才看清楚他的外衫还没来得及脱下,发髻松散,面容苍白,之前痛苦挣扎的表情仍然有几份残留在脸上。

蒋以泉回望李景宣,见对方没答话,想着眼前的少年应该就是孙传尧。他拉过圆凳,缓缓坐下身,拿起少年的左手,搭着腕脉。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蒋以泉睁开眼睛,他将余光扫到李景宣的身上,强自镇定,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李景宣将蒋以泉脸色的变化看在眼里,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你不是也觉得他和李源长得很像。”

蒋以泉没有作答,只是轻轻托起孙传尧的左臂。衣袖滑落,露出触目惊心的紫红淤痕。

一处是刀柄重击,一处是利刃劈砍,两处伤口痕迹交错,来得都很蹊跷。

少年自幼习武,身上还受着严重的刀伤。蒋以泉知道,这种时候必须缄默其口,不要多问。不过从脉象来看,他和自己一样拥有龙炎血脉。这个秘密也不能对李景宣说,两人互不干涉,算是扯平了。

蒋以泉回身看了一眼李景宣,见他身旁的案几上放着酒瓶和酒杯,眉梢微挑:“殿下,你以前从来都不喝酒的。”

李景宣冷笑一声:“我现在开始喝了。”

蒋以泉将孙传尧的手臂放回到棉被下,细心地塞好被角。“这小子手上的伤想要医治,不难,外敷创伤膏再加上内服草药,耐心给它一些时间就能痊愈。

我看他的样子,应该是王府的下人,他的命对殿下来说无足轻重,希望殿下怀有一念仁慈之心,让我将他的伤治好,否则旧伤成疾,好好坏坏,将来要为此吃很多苦头。另外,殿下也不用思虑过多,天下长得像的人很多,你何必使个绊子跟自己过不去。”

蒋以泉见李景宣没有答话,接着道:“殿下,你也要当心,饮酒过度不但伤神损寿,废筋骨,还容易让人神志不清。你的前途不比他人,日后,若是当了皇帝,可别变成和你父亲一样的人。”

李景宣转动手里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蜿蜒的痕迹。“我变成父亲那种样子,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蒋以泉眼底闪过一丝嘲讽:“这样的皇帝当久了,军民造反,宫廷里再发生政变,你的下场就不好说了。”

“不好说?会很惨,会比我大哥更惨吗?”李景宣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气若游丝,是对现实最无力的反抗,“我抢了他的太子之位,如果他活着肯定是第一个想杀我的人。一刀一刀捅在我的身上,慢慢折磨我,也总比现在这种局面要好得多。”

李景宣一杯接一杯地饮着杯中酒水,蒋以泉的目光则停留在孙传尧苍白的脸上,许久,才避开视线。

“放心吧,他用龙血草救了季彦,我能拿他怎么办。”李景宣放下酒杯,开口道,“至于你,先治好他手上的伤,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这件事你心里清楚,你,我,温乔之外不要多说,朝廷之内我不相信任何一个人,我们不能再犯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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