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县衙喋血

第十三章 县衙喋血

“砰!”

一声巨响突兀地在青牛县县衙大堂炸开,尖锐的破空声刺破了大堂内凝滞的空气。一枚猩红色的信号弹拖着淡淡的烟尾冲上天空,在梁柱交错的天井上空骤然爆开,浓稠的红色烟雾如同一只从地狱探出的狰狞鬼爪,张牙舞爪地扩散开来,将原本就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大堂,硬生生撕出一道渗人的口子。

刺鼻的硝磺味瞬间弥漫在整个空间,堂下被两名衙役死死按在青石板地上的刘老虎,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爆发出一阵近乎疯狂的大笑。他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蚯蚓,浑浊的唾沫星子随着笑声飞溅到三尺外的青石板上,点点星子格外醒目。

“李文渊!你死定了!”刘老虎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嘶哑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得意,“你以为拿住我和赵怀安就结束了?你以为这青牛县,就只有我们两个脏东西?我告诉你——这青牛县,往上到府城,早就烂透了!根都烂了!你一个巡查司来的狗腿子,今天,谁也救不了你!”

站在公案旁的王冶心头猛地一沉,就像是被一块千斤重的冰砣子坠住,瞬间沉到了底。他原本放松的手指骤然收紧,掌心里那柄从老猎户那里得来的猎刀,刀柄被掌心的汗水浸得微微发滑,却被他攥得更紧了,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白色。

他本能地想要向后退开,借着公案遮挡身形,脚刚挪出半步,头顶上方的青瓦突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咔嚓”声。那声音轻得像是风吹瓦片松动的摩擦,却在这因为刘老虎的叫嚣而略显喧闹的大堂里,清晰地钻进了王冶的耳朵。

有人!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里闪过,王冶全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几乎是出于本能,他猛地侧身挡在假扮成师爷的李文渊身前,虎口发力,猎刀已经横在了胸前。

“保护大人!”一声大吼从王冶喉咙里蹦出来,他借着发力的势头,整个人猛地向侧面扑倒,硬生生扑出了两三步远。

几乎就在他身体离开原地的同一瞬间,三支乌黑发亮的羽箭带着刺耳的尖啸,像三道黑色闪电破空而来。“噗!噗!噗!”三声沉闷的入木声接连响起,三支羽箭精准地钉在了他刚才站立位置的公案桌面上,箭杆没入了大半,只剩箭尾露在外面,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还在不停地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轻响。

原本因为信号弹炸开而喧闹起来的大堂,瞬间死一般的寂静。连堂外树上的蝉鸣都像是被掐断了脖子,突然停了下来。

仅仅过了一秒,一声尖利惊恐的尖叫就从公案后炸开,是原本缩在后面的赵县令。他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白纸,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喉咙里挤出破风箱一样的喊叫:“有刺客!护驾!快护驾!”

“谁敢动,杀无赦!”

一声冷硬的暴喝从屋顶的破洞处传下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瓦片缝隙钻进大堂,让不少衙役都打了个寒颤。紧接着,七八个黑影如同夜幕里飞出的蝙蝠,顺着瓦片的破洞纵身跃下。他们动作整齐划一,脚尖点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落地后迅速呈扇形散开,将大堂中央的出口牢牢封住。

王冶眯起眼睛,借着天井透进来的天光看去,这些人全都穿着一身玄黑色的短打,脸上蒙着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刺骨的眼睛。他们手中握着的不是县衙衙役的水火棍,也不是官兵常用的制式腰刀,而是清一色的雁翎刀。狭长的刀身在阴暗的大堂里泛着一层幽蓝的冷光——那是常年淬毒,毒素渗透进刀身留下的痕迹。

只看这阵型和气势,王冶就心里一沉: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强盗劫匪,而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死士队伍。每一个人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下手只会比江湖悍匪更狠辣。

“杀!一个不留!”领头的黑衣人声音沙哑,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锁定了王冶,手中雁翎刀刀尖一点,“目标明确,那个穿青衫的假货!”

王冶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孔大小。他知道,自己假扮书生混进县衙的身份,早就暴露了。但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暴露就暴露吧,现在大堂里一片混乱,这反而成了他唯一的生机。只有借着混乱,找到对方的破绽,才有机会活下去。

“赵县令!”王冶一边贴着墙根向后急退,一边厉声对着瘫在公案后的赵县令喝道,“这些人是来杀人灭口的!刘老虎背后的人,连你这个一县之主都不会放过!今天我们死了,你也活不成!”

赵县令原本正手脚并用地往公案桌子底下钻,半个身子已经缩了进去,一听这话,像是被闪电劈中一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那群黑衣人眼神里毫不掩饰的杀意,猛然反应过来:这些人连巡查司的人都敢杀,他这个早就被架空、同流合污的县令,怎么可能会被留下活口?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接窜到了天灵盖,赵县令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公案后面站起来,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大喊:“来人!给本官拿下这些暴徒!凡有斩敌首级者,本官赏银百两!高升三级!”

大堂两侧站着的衙役们,平日里都是跟着赵县令欺软怕硬,搜刮百姓惯了,真遇到这种拼刀子的死局,早就吓得腿肚子打转。可现在退无可退,后路被黑衣人堵死了,领头的几个壮班衙役咬了咬牙,挥舞着手里的水火棍,嗷嗷叫着冲了上去。

“找死!”领头的黑衣人低喝一声,手腕轻轻一抖,雁翎刀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快得让人看不清刀影。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冲在最前面的那个衙役惨叫一声,手里的水火棍被齐齐斩断,紧接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在他胸口,鲜血像是喷泉一样喷涌而出,溅在了旁边的朱红柱子上,开出一朵朵刺目的红花。

那衙役连哼都没哼第二声,就直挺挺倒了下去,手脚抽搐了两下,就没了动静。

满堂衙役瞬间吓得停住了脚步,没人再敢往前冲一步。

王冶没有选择和这群死士硬拼。他现在的身份是手无缚鸡的书生,身上只有这一把不算长的猎刀,正面硬刚这群刀口舔血的死士,和送死没什么区别。他必须利用大堂里的地形,才能争取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王冶猛地转身,抬起一脚狠狠踹在身旁靠墙的酸枝木书架上。那书架足有半尺厚,上面堆着这些年县衙积累下来的厚厚卷宗,本就老旧,哪里经得住他这含怒一脚?只听见“轰隆”一声闷响,整架书架带着哗啦啦的卷宗,直直朝着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砸了过去。

“哐当!”纸张散落一地,厚重的书架砸在青石板上,震得整个大堂都轻轻颤了一下。那两个黑衣人不得不侧身躲避,动作顿时慢了半拍。

王冶借着这个空隙,身形一晃,已经冲向了大堂侧面的六房办公区。这里本来就是各房吏员办公的地方,一道道隔扇把空间分割开来,到处都是桌椅、橱柜,还有堆积如山的文书案卷,正好适合周旋,是打巷战的绝佳场所。

“他在那边!别让他跑了!”黑衣人头目一声怒吼,立刻挥了挥手,让手下分成两路,从左右两侧包抄过去,想要把王冶逼进死角。

一个身材矮小的黑衣人速度极快,踩着散落的卷宗绕了过来,悄无声息地摸到王冶身后,手中雁翎刀带着寒光,狠狠劈向王冶的后颈,想要一刀毙命。

王冶早在对方迈步的时候就听到了脚下纸张的轻响,听风辨位,身体猛地向下一蹲,躲开了这致命一刀,同时手中的猎刀反手向上撩去——这一招是他跟着老猎户学的《破风刀法》里的“断后腿”,专攻下盘,最适合现在这种近距离缠斗。

“嗤!”

锋利的猎刀轻易划破了黑衣人的裤腿,深深地砍进了他小腿的肌肉里。黑衣人闷哼了一声,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可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反而借着弯腰的姿势,反手一刀朝着王冶腰间横扫过来。

王冶心中不由得一震,泛起一股寒意。这抗击打能力也太可怕了!一般的江湖汉子受了这么深的伤,早就倒地动不了了,这家伙竟然跟没事人一样,还能立刻反击,果然是拿命换命的死士!

王冶不敢硬接,狼狈地一个懒驴打滚,滚到了一张沉重的公案后面,顺手抓起桌上那块沉甸甸的端砚,卯足了力气,猛地砸向黑衣人的面门。

黑衣人不得不偏头躲避,端砚擦着他的耳边砸在后面的隔扇上,“啪”的一声砸得粉碎,墨汁溅了黑衣人一脸。就这么稍微一滞的功夫,大堂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乱糟糟的喊杀声,震得瓦片都嗡嗡响。

“保护李大人!弟兄们,抄家伙上啊!”

王冶听到这个声音,微微一怔——这是那个真正的书生李文渊的声音!他不是早就按照计划,从县衙后门逃走搬救兵去了吗?怎么竟然带着人回来了?

就见大堂门口人影晃动,李文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握着一根碗口粗的扁担,冲在最前面,他身后跟着七八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和流民,手里要么拿着木棍,要么拿着石块,呐喊着就冲了进来。李文渊声音都在颤抖,明显怕得要命,却还是咬着牙喊得声嘶力竭:“杀啊!暴徒造反,杀进县衙了!大家一起上,保住青牛县的父母官啊!”

这群乌合之众虽然没什么战斗力,一个个也吓得腿软,可胜在人多势众,一拥而上,瞬间就把大堂的入口给堵住了,也搅乱了黑衣人原本整齐的阵型。

“混账!给我拦住他们!”黑衣人头目见状大怒,不得不分出三个人去抵挡这群流民。

趁这混乱的间隙,王冶从公案下面猛地窜了出来,脚步不停,身形像一阵风一样,朝着大堂后方的宅门冲了过去。他记得老猎户给他画的那张地图上标注得清清楚楚,那道宅门里面就是赵县令的私人宅院,而宅院的墙角,有一条废弃多年的暗道,直通后街!只要能冲到暗道,他就有机会出去搬救兵,还能拿到刘老虎交代的那本贪腐账本。

“追!别让他跑了!他肯定是去找账本!他要毁了账本!”黑衣人头目显然早就知道这条暗道的存在,他一脚踹开拦路的衙役,亲自提着刀追了上来,脚步声急促沉重,越来越近。

王冶冲进宅门,院子里栽种着几棵芭蕉,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更显得背后的追兵压迫感十足。他能清晰地听到黑衣人急促的脚步声,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浓郁的血腥味,那味道混杂着汗味,顺着风飘到他鼻子里,刺鼻得很。

“小子,拿命来!”

一道寒光突然从王冶背后袭来,刀风已经劈到了后颈。王冶猛地一个急转身,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中的猎刀,狠狠架住了对方劈下来的雁翎刀。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巨大的力量顺着刀柄传过来,王冶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像是要裂开一样,整条手臂都震得酸麻。

他借着招架的间隙抬眼一看,眼前这个黑衣人头目,果然就是刚才在屋顶放箭的那个人,对方眼神阴冷得像蛇,正死死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身手不错,可惜,只是个冒牌的书生。”黑衣人头目慢慢压着刀,刀刃一点点朝着王冶的咽喉逼近,“把周家要的东西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免得受皮肉之苦。”

王冶咬着牙,牙齿因为用力而格格作响,他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摸索出那张被老猎户用特殊药水处理过、透出了字迹的地契,双手抓住一角,狠狠一撕,撕下了一大块。

“你要的是这个吗?”王冶脸上露出一抹冷笑,把撕坏的地契举到对方面前,“想要,就过来拿啊。大不了一起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得到。”

黑衣人头目的眼神瞬间变得狰狞起来,那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你敢!那是周家志在必得的东西!你敢撕了它,我让你生不如死!我要活剐了你!”

他不再保留,猛地发力推开王冶的猎刀,手中的雁翎刀顿时舞得密不透风,刀光把王冶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每一招都是直奔要害,招招都是杀招,没有半点留手。

王冶步步后退,很快就被逼得后背死死贴在了一堵墙上。这堵墙正好就是老猎户地图上标注的暗道入口位置,可他刚才慌慌张张,摸了半天都没找到打开暗道的机关。

“死吧!”

黑衣人头目一声低喝,手中雁翎刀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劈向王冶的面门,这一刀力大势沉,根本无法躲闪。

王冶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了手中的猎刀刀锋上。现在已经是生死存亡的一刻,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赌一把。

“破风!”

一声低喝从王冶喉咙里蹦出来,他没有格挡对方这势大力沉的一刀,反而迎着刀光冲了上去,选择了同归于尽的打法!手中的猎刀带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气势,直直刺向了对方的心窝!

这一刀,快得像是闪电,势不可挡,如同破竹而出。

黑衣人头目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已经被逼到绝路的“书生”,竟然敢选择和他同归于尽,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把劈出去的刀收回来,只能下意识地向侧面一闪,想要躲开这致命一击。

“嗤!”

锋利的猎刀还是划破了黑衣人的肩膀,深深砍进了骨头里,虽然没有刺中要害,却也让对方动作猛地一滞,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王冶撑在墙上的手背,正好触碰到了一块微微松动的青砖。他心里一动,下意识地用手肘使劲一顶那块青砖。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关转动声响起,王冶背后的墙壁,竟然缓缓向着内侧打开了一道黑黢黢的口子,一股潮湿发霉的气息从里面飘了出来。

暗道找到了!

王冶没有丝毫犹豫,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身形一闪,整个人就钻了进去,只留下一道黑影在暗道门口。

“该死!”黑衣人头目顾不上肩膀的伤口,怒吼着冲了上去,伸手一抓,只抓住了王冶衣角的一小块布料,用力一扯,布料撕碎,王冶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漆黑的暗道里。

暗道里伸手不见五指,王冶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伸出双手摸着冰凉的墙壁,拼了命地朝着前方拼命跑。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很清楚,这暗道里指不定还有对方的伏兵,而且那群黑衣人肯定不会就这么放弃,很快就会追进来。

他现在逃进来,只不过是暂时躲开了杀身之祸,真正的生死考验,还在这漆黑的暗道深处等着他。而那本藏在暗道尽头的贪腐账本,才是决定这青牛县无数人性命的关键,他必须拿到它。

王冶深吸一口气,压下了胸口的激荡,握紧了手中的猎刀,摸索着墙壁,一步步继续朝着暗道深处走去。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轻轻回荡,像是催命的鼓点。

一场喋血厮杀,从喧闹的县衙大堂,转移到了这不见天日的地下暗道,而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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