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借刀杀人
青牛镇的雨,已经连着下了三天。
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汇入街边的沟渠,发出哗哗的声响。这声音在平日里是再寻常不过的背景音,但今夜,它却像是一层厚重的幕布,掩盖了所有即将发生的罪恶与血腥。
镇子东头的刘府,高墙深院,灯火通明。即便是在这样的雨夜,府内的丝竹声和划拳声依旧隐约可闻。刘家是靠走镖起家的,家主刘老虎一身横练功夫,据说刀枪不入,在青牛镇乃至周边的几个县里,都是跺一跺脚能让地面颤三颤的人物。
然而,今夜刘府的热闹,更像是一场回光返照的狂欢。
镇子西头,县衙后院的一间僻静厢房内,烛火摇曳。李文渊对县令行礼“刘老虎不死,你坐不稳这个位置,邯郸的赵家也不会满意。”
听到“邯郸赵家”四个字,赵怀安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是靠着攀附上赵家才得到这个肥缺的,赵家是他最大的靠山,也是他最恐惧的存在。如果赵家认为他无法控制局面……
县令赵怀安坐在案前,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桌上的一封信笺。信纸很普通,字迹却如同出鞘的利刃,带着森然的杀意。
“刘氏有杀吾,断吾根基。望长兄早做决断,斩杀青牛刘家。”
赵怀安他当然知道刘老虎的主家及周家的势力有多大,也知道这个草莽出身的汉子早就对赵家虎视眈眈。便命家丁把这封信送往邯郸兄长家。
赵怀安冲到窗边,只看到茫茫雨幕,哪里还有半个人影?他颓然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的两样东西,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先下手为强,除掉刘老虎,向赵家表忠心;要么,等刘老虎“灭口”,自己身死族灭。他选择了前者。
就在赵怀安做出决定的同时,王冶正静静地站在刘府后巷的一棵老槐树上。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的计划已经开始运转。那封离间的信,那封密信,都已经送到了该送的地方。接下来,就是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一步——亲手斩断刘老虎的所有臂膀。
刘老虎之所以能在青牛镇一手遮天,除了他自己武功高强,更因为他手下有四位长老。这四人不仅是他的结义兄弟,更是四个顶尖的好手,合称“风雨雷电”。只要这四人在,就算官府来人,刘老虎也有一战之力。
所以,他们必须死。而且,必须由他来杀。他要借这场杀戮,来印证自己的刀。
王冶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血腥味——那是从他心底泛起的杀意。他从怀中摸出一颗蜡丸,捏碎,一股奇异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很快被雨水冲散。这是他用几种草药配制的,能短暂地麻痹犬类的嗅觉。
他像一只轻盈的狸猫,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刘府的围墙上,然后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院内。
刘府内戒备森严,巡逻的护卫三五成群,手持灯笼和兵刃,来回走动。但在王冶眼中,这些人的动作慢得像是在水中行走。他的身体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他要去的地方,是位于刘府最深处的“聚义堂”。那里,是四位长老平日议事和休息的地方。一路行来,他遇到了三支巡逻队。没有人发现他,甚至连一丝风声都没有惊动。当有人感觉背后一阵发凉回头张望时,只看到一片虚无的雨夜。
终于,一座古朴雄浑的建筑出现在他面前。牌匾上书“聚义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一股江湖草莽的豪气。
堂内灯火辉煌,人影幢幢。王冶伏在屋檐上,透过瓦片的缝隙向下看去。只见堂中摆着一桌酒席,四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
左边首位的老者身材魁梧,满面红光,正是“雷”字堂的长老,雷震。他身边放着一柄门板大小的巨剑,剑身隐隐有电弧跳动。
右边首位的是一个瘦削的老者,眼神阴鸷,如同毒蛇,是“风”字堂的长老,风无痕。他的武器是一对淬毒的峨眉刺。
下首两人,一个使一对精钢判官笔,一个使一条九节鞭,分别是“雨”字堂的长老,雨师,和“电”字堂的长老,电光。这四人,随便拉出一个来,都足以在青牛镇称王称霸。此刻齐聚一堂,恐怕是在商议什么大事。
“大哥那边怎么还没消息?”电光喝了一口酒,瓮声瓮气地说道,“听说县衙那边最近不太平,咱们是不是该派人去敲打敲打那个姓周的?”
“敲打?”风无痕冷笑一声,声音尖细刺耳,“一只蚂蚁,也配让我们刘家动手?大哥说了,等时机成熟,直接连根拔起。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别让邯郸那边抓住把柄。”
“哼,赵家……”雷震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不就是仗着人多钱多吗?真以为我们怕了他们?要不是看在……”
他的话没说完,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二哥?”雨师疑惑地问道。
雷震没有回答,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脸上的横肉微微抽搐。其他三人也察觉到了不对,纷纷放下酒杯,手按在了各自的兵器上。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个聚义堂笼罩其中。
“什么人!”雷震暴喝一声,伸手抓起了身边的巨剑。
话音未落,一道凄厉的刀光,撕裂了雨夜,也撕裂了聚义堂的木门,如同九天之上的银河倾泻而下,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直劈而来!
王冶没有废话。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当四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气势凝聚到顶点的那一刻,也正是他们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那一刀,快到了极致。
电光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白光便已至胸前。他大惊失色,手中的九节鞭本能地甩出,想要格挡。但那刀光仿佛无视了空间距离,直接穿透了他的鞭影。
“噗!”
一颗斗大的头颅飞了起来,脖腔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旁边的雨师一身。电光的无头尸体晃了晃,才轰然倒地。
死了!
电字堂的长老,就这么死了?剩下的三位长老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这是什么刀法?这是什么速度?
“点子扎手!并肩子上!”风无痕反应最快,尖叫一声,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手中的一对峨眉刺毒蛇吐信般刺向王冶的双眼和咽喉。他的身法诡异飘忽,如同鬼魅,让人难以捉摸。
与此同时,雷震的巨剑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横扫过来,剑气激荡,将周围的桌椅板凳尽数绞碎。雨师的判官笔则专攻王冶的下三路,招招狠辣,直击要害。
三大高手联手,瞬间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面对这必杀的一击,王冶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他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耳边的喊杀声、风雨声、刀剑破空声都消失了。他的眼中,只剩下对手的招式,以及招式中那稍纵即逝的破绽。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刀光剑影踏前一步。这一步,恰好踏在了雷震巨剑扫过的空隙之中。那看似刚猛无俦的一剑,竟被他以毫厘之差躲了过去。紧接着,他手腕一抖,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奥的弧线,刀锋贴着他自己的身体滑过,精准无比地磕在了风无痕刺来的峨眉刺上。
“叮!”
一声脆响,风无痕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手中的兵刃不由自主地偏了几分。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王冶的刀已经变招,刀背反拍,重重地击在了雨师的手腕上。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雨师惨叫一声,判官笔脱手而出。王冶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演练了千百遍。从出刀到破阵,不过是一次呼吸的时间。
但这还不是结束。
破了三人合击之后,他的刀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凌厉。长刀在空中挽出一个漂亮的刀花,幻化出漫天光影,每一道光影都指向一位长老的要害。
雷震怒吼连连,巨剑挥舞得密不透风,想要凭着力大刀沉的优势压制住王冶。但王冶的刀却如同附骨之蛆,总能找到他防守的薄弱之处,或点、或削、或撩、或抹,让他空有一身蛮力却无处施展。
风无痕的身法虽然诡异,但在王冶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面前,也变得无所遁形。他的每一次偷袭,都会被王冶提前预判,然后以一记精准的刀芒逼退。
至于断了手腕的雨师,早已没了再战之力,只能在地上翻滚哀嚎,躲避着飞溅的血肉和锋利的刀气。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却惨烈至极。
王冶的黑衣已经被鲜血染红,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的身上也多了几道伤口,最深的一道在左肩,是雷震的巨剑擦过的结果,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的眼神越来越亮,体内的血液在沸腾,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充斥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流动的气,能感觉到对手肌肉的收缩,能感觉到他们心跳的节奏。他的刀,不再是手中的工具,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意志的延伸。
他想到了《太玄经》中的那句口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原来如此!
所谓刀法大成,并非招式有多华丽,力量有多强大,而是要有一颗超然物外、视万物如无物的“刀心”!
在这一刻,他突破了。
一直苦苦追寻的境界,在这一场生死搏杀中,水到渠成。“给我死!”雷震见久攻不下,双目赤红,竟不顾一切地将全身内力灌注于巨剑之上,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巨大的闪电,朝着王冶当头劈下。这是他同归于尽的打法!
王冶抬起了头,眼中精光爆射。他没有躲。他只是平平地举起了刀。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朴实无华到了极点。但却仿佛蕴含了开天辟地的力量,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破灭一切的意志。
“锵——!”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雷震的巨剑在接触到王冶长刀的瞬间,寸寸碎裂!那蕴含着恐怖力量的刀势,也如摧枯拉朽般,将他整个人从中劈成了两半!
血雾弥漫。
风无痕和雨师彻底吓傻了。他们引以为傲的大哥,就这样被一刀秒杀了?他们的斗志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风无痕怪叫一声,转身就想逃。但王冶的刀比他的身法更快。一道刀光闪过,他的人头便高高飞起,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表情。
最后的雨师瘫软在地,面如土色,浑身颤抖。
“别……别杀我……”他哀求道。
王冶收刀而立,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一丝怜悯。
“你们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刀光一闪,血溅五步。
聚义堂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和满地的狼藉,诉说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王冶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和明澈的心境。他知道,从今以后,世间多了一个用刀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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