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的护山大阵破了。
我站在山门前时,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曾经终年不散的仙雾变成了呛人的黑烟,白玉台阶上淌着暗红的血,顺着石缝蜿蜒成河。竹舍烧成了焦炭,我种在窗下的那株小桃树只剩半截焦黑的枝干。
"师兄……?"
我的声音在颤抖,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
正殿的方向传来厮杀声。我提着剑冲过去,一路上看见熟悉的脸——教我炼丹的师姐倒在丹房门口,总给我糖吃的师兄被钉在柱子上,胸口破了一个大洞,小时候偷摘我果子的那只灵鹤死在池塘里,羽毛沾满了泥和血。
魔气。到处都是魔气,浓得像墨,呛得人肺腑生疼。
正殿前,我看见师尊。
青霄真人还戴着那副青玉面具,可面具裂了半面,露出底下苍白的脸。他的青色道袍被血浸透,手里握着半截断剑,脚下踩着堆积如山的魔修尸首。
"师尊!"我扑过去,"师兄呢?陈峥危呢?"
他转头看我,面具后的眼睛空洞得可怕。
"……你回来做什么。"
"师兄呢?!"
"走了。"
"去哪了?"
师尊没有回答。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血从面具底下涌出,滴在他胸前的衣襟上。我这才发现他站不稳了,全靠那柄断剑撑着身体。
"魔君……"他喘息着,声音像破旧的风箱,"魔君要炼'万魂幡',需纯阳剑体为引……"
我如坠冰窟。
"……纯阳剑体?"
师尊没有说话。他伸手把我推开,力道大得让我踉跄后退。"走,"他说。
"我不走!"
"台秋蛇!"他厉声喝我,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绝望,"你师兄拿命换你下山,你别辜负他!"
我僵在原地。
拿命换我下山。
拿命……换我……
我忽然想起那夜他落在我额头上的触碰,想起他指尖的血腥气,想起他背对我时攥得发白的指节。原来那不是逐客,那是诀别。他知道魔君会来,知道寒山将倾,所以诓骗我把我赶走。
"他在哪?"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魔君在哪?"
师尊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涩透露着浓浓疲惫。
"……魔宫。蚀骨深渊。"
"我去找他。"
"你打不过魔君。"
"那我就死在那。"
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师尊嘶哑的喊声,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
"台秋蛇!你师兄……他不愿你看见他现在的样子!"
我没有回头。
蚀骨深渊在魔域最深处,据说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永恒的坠落。
我闯进去时,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魔修。剑锋卷了刃,我的左臂被魔气侵蚀得见了骨,可我不觉得疼。我只觉得一阵寒凉,如师兄赶我下山的那个寒夜。
魔宫比我想象的华丽。黑玉砌成的殿宇,血红的纱幔悬挂,空气中飘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魔修们看见我,像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嬉笑着让开一条路。
"来找人的?"有个魔修舔着嘴唇问我,"首徒大人?"
我提剑就刺,被他轻飘飘地躲开。
"别急啊,"他笑,"魔君说了,若有个小剑修来送死,让我们……好好招待。"
我被引进了内殿。
然后我看见了他。
陈峥危师兄。
他躺在一张巨大的黑玉床上,身上只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白纱,手腕和脚踝上都扣着玄铁锁链,锁链上刻满了禁制符文。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身上一片片红痕却像是被人用胭脂刻意描过。
"师兄?"
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墨如寒潭的眸子,此刻泛着一层淡淡的紫,是魔气入体的征兆。他看见我的时候,瞳孔骤然收缩。
"走。"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走啊!为什么回来?"
我想冲过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师兄身旁升腾黑雾,瞬间显出一个人影,玄色蟒袍,银白长发,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
是魔君。
他伸手抚上师兄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瓷器,可师兄却向一旁躲闪,挣的锁链哗哗作响。
"纯阳剑体,"魔君笑着看我,声音慵懒,"果然是大补之物。本君不过采补了三次,便抵得上百年修为。"
"你放开他!"
我提剑冲上去,被他一袖拂飞。后背撞上石柱,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我趴在地上吐血,看见魔君俯身,在师兄颈侧落下一个吻。师兄闭上眼,一滴泪滑落。
"他倒是倔强,"魔君叹息,"每次采补都咬舌自尽,本君只好给他下了'软筋蛊'。现在啊……"他轻笑,"他连自尽的力气都没有了。"
"畜生......"
"本君喜欢他这副模样,"魔君像是没听见我的咒骂,手指划过师兄裸露的锁骨,"明明恨得要死,却连颤抖都控制不了。寒山剑宗的首徒,高高在上的剑修,如今不过是本君床榻上的……"
"够了!"
我嘶吼着爬起来,剑锋再次指向魔君。魔君终于正眼看我,他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你就是那个被他送走的小东西?"他笑,"他倒是疼你,临被掳走前,还跪着求本君,说有个小师弟在青州,求本君莫要追杀。"
我僵在原地。
"本君答应了,"魔君歪头,"作为交换,他自愿戴上锁灵环,不再反抗采补。你说……他是不是傻?"
我看向师兄。他别过脸去。锁链深深勒进他的手腕,磨出的伤口已经结痂,又被磨破,反反复复。
"师兄……"我喊他,声音破碎得不像话,"你说话……你说句话……"
他不说话。
他冷的像白玉塑的观音像。只有那滴泪,无声地滑落。
魔君失去了耐心。他挥袖把我扫出殿外,魔修们一拥而上。我被钳制不得动弹,听见殿内传来师兄压抑的喘息,和魔君慵懒的调笑。
"叫出来,"魔君说,"你那小师弟还没走呢,让他听听,他的师兄是怎么在本君身下......"
一声声闷哼传来,像是有人用钝刀生生剖开了我的胸腔。
我昏过去前,最后看见的是殿内摇曳的烛火,和师兄被锁链吊起的手腕,苍白,脆弱,像一折就断的枯枝。
我在魔域的地牢里醒了过来。
魔修们没杀我,大概是魔君觉得有趣,想留着我慢慢折磨。地牢里关着不少修士,有寒山的同门,也有其他宗派的。他们看见我,眼神复杂,有人叹息,有人冷笑。
"首徒大人的小师弟?"一个缺了条胳膊的寒山弟子问我,"你来做什么?送死?"
"我要救师兄。"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笑得伤口都在渗血:"救?你怎么救?魔君是渡劫期,你不过金丹!"
"那也要救。"
"他不需要你救!"那弟子忽然暴怒,"你知道他为什么被掳?因为魔君要纯阳剑体,他本可以自爆与魔君同归于尽,可他为了护住寒山最后的弟子,自愿束手就擒!你现在是他的累赘!你懂不懂!"
我懂。
我怎么不懂。
师兄从来都是这样。不善言辞,只会用行动代替话语。
他入了樊笼,一身傲骨和尊严,换了一群人的命。
"我会救他,"我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不是因为他需要,是因为我需要。"
那弟子愣愣地看着我。
"他是我师兄,"我说,"他教我握剑,给我煮面,守着我睡觉。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家人。"
地牢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缺了胳膊的弟子忽然笑了。
"……小师弟,"他说,"你和你师兄,真像。"
我在地牢里关了七天。
第七夜,一个侍从悄悄送来一枚丹药和一张字条。字条上是师兄的字迹,十分潦草,像是用尽了全力:
"锁灵环,心口,三寸。"
我攥着字条,浑身发抖。
他在告诉我他的弱点。锁灵环扣在他心口三寸处,那是禁制的核心,也是……他唯一还能控制的地方。他在求我杀了他,或者……救他。
丹药是敛息丹,能瞒过魔君的感知。
那夜魔宫有宴,魔君饮酒作乐,守卫松懈。我吞了丹药,潜进内殿。陈峥危还躺在那张黑玉床上,锁链换成了更细的,却勒得更深。他醒着,看见我从阴影里走出来时,眼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我走到床边,跪下来,轻轻握住他被锁链磨破的手腕。他颤了一下,想抽回,却没有力气。
"师兄,"我说,"锁灵环在心口三寸,我看见了。"
他瞳孔骤缩。
"你想让我杀了你,"我说,"还是,让我救你?"
他不说话,别过脸去。白纱下的身体瘦得脱了形,曾经握剑的手如今连抬起来都困难。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把我从城隍庙捡回来,拎着我的后颈说"跟我走"。那时候他的手多有力啊,能握剑,能煮面,能在我犯错时把我按在膝上揍我。
如今这双手,连抽回我根本没有用力的轻握都做不到。
"师兄,"我把额头抵在他冰凉的手背上,"你打我的时候,我疼,可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现在不说话,我也知道你是为我好。"
"可是师兄,"我哽咽着,"你能不能……也为自己好一次?"
他僵住了。
"……锁灵环,"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需纯阳心头血……催动……"
"我有办法。"
"你会死。"
"那就死在一起。"
他看着我,那双蒙着紫雾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像是迷雾破开漏出的一隙光。
"……傻子。"他说。
"师兄教的。"我俯身,在他干裂的唇上落下一个吻。像很多年前他落在我额头上的那个触碰。
"试着相信我,"我说,"我带你回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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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看到你们的双手!!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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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火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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