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秋,你报的六院中的哪一院?”
“剑院,但方才看了一圈名单没我,应当是落榜了。”我松了口气,幸好没上榜,若有的选,还是想回到寒山和师兄呆在一起。这是十四年里他第一回主动放我下山,虽然我并不想,但只要是师兄的要求,我不会拒绝。
“别灰心,你们寒山名声不比这个正道联盟大?要不是青霄真人隐退,说不准你们就是第二个正道联盟。”
“林师姐说笑了,家师志不在此,只要天下安定管他什么盟什么山的。”
我抬手行礼告别一路同行的林醉,进入正道联盟的三堂六院本不是我的目标,只是顺路听说这里管吃管住就报名了,下山前,师兄嘱咐我走远点,以十年为期去历练,时日太长我确实得想想该这么度过这段没有师兄的日子。
离开广霖峰总坛,我逆着人群穿过广场的白玉石像径直下山。
突然一道巨响的通讯符炸响在空中:“请陈秋小友速来前院报道。”一连广播三次。
我心一惊,只是随便走了个秘境试炼,居然真的被录入了?而且为什么就喊我啊?
无奈只能停了脚步回身,走过悬挂满凌霄红花的游廊,同行的人越来越少,走到指定前院,这里连带我也就三人,青州的广霖峰总坛有四十四峰,这三日招募修士,几乎每座峰上都是人挤人,这里倒是特殊。
这是走来一男人,面容瘦削,脸颊直楞楞如刀削一般,肤色泛青,身着白袍,整个人看起来,很——很凶,第一眼就不喜欢。他拿出一分卷轴绽开去念:“霍征、陈秋、月涟漪,你们三人可自选入战、刑律、暗三堂其一。”说罢他摊开手掌漂浮出三块玉质令牌:“掌心相对,停留一息即可。”
我看了其余三人,只有一位女子,应该就是那位月涟漪,另一位年岁看起来大我很多,应当是霍征,他们都上前选了战堂,留我一人始终站在原地,我顶着那个很凶的男人的目光道:“这位长老,在下先前选择的是剑院,也只想入剑院,还请见谅。”
他叹了口气:“小友,以你十四骨龄就能修至金丹,若进入剑院实在可惜。”他话音落,另外二人也看向我那名男修惊讶开口:“原以为是小友长的稚气没想到是十四的容貌?”
我哭笑,若非那几年疯狂修炼,早早金丹,我肯定能长得比师兄还高,我看向那个长老继续道:“抱歉,在下只想入剑院。”
“剑院若再想升三堂可是难于登天,你要想好了!”我点了点头。
他摇头:“可以去剑院,但挂名战堂,事情就此作罢,去相应的山峰报道吧!”
“啊?”
不等我反应过来,人已经消失离开了,那个名叫霍征的修士拍了拍我肩膀:“小友,这叫不识好歹知道吗?三堂职权大于六院,曹堂主爱惜人才,所以才给你破例。”
他真的多此一举,我名都是假的,又能在这里待几天?
他们二人同行离开,我也只能叹气去寻剑院所在的山锋。关于剑院,我从林醉师姐那里打听过了,事少,规矩宽松,每月有佩剑补贴保养,而且不用动脑,每天脑子一扔杀妖兽和魔修就好了。
分派住处拿到统一衣袍,我瘫在床榻拿被褥蒙到脑袋上,只下山不到一月,居然真的找到个包吃包住的去处了。但一想到要待十年我可受不了,依旧要骑驴找马寻下家。
咚咚——门被敲响。
“小兄弟,喝酒去不?”
我起身打开门,来人是我屋舍左边相邻的一位道友,身量和我相差无几,笑眯眯的看着还挺和善。答应了他,到山下集镇后他引我去了一处酒楼,店面不打,酒香浓的隔老远都能闻到,屋里稀稀拉拉只有几人落座,位置空出很多。
“人还未到齐,咱几人先聊。”
我行了一礼率先开头:“陈秋,寒山剑宗外门弟子。”
那几人放了酒杯打量我:“不对啊小兄弟,来正道联盟讨生活的大都是散修和一些小宗门,你寒山剑宗来此地何事?”
“对啊,你寒山的名号也是响当当的,不会是被赶出去的吧?”几人开始哄笑,招呼我坐下满酒,不想多说,我说得罪师兄了下山避避难,笑着岔开话题不再聊起寒山。
酒过三巡,客已满座,几人开始东倒西歪吹嘘自己闯过的秘境见过的人,而后,我听到隔壁桌有人说起师兄。
“一月前到东明胶珠秘境时,我居然碰见了那个三息一剑斩杀十七魔修的陈峥危!”我耳朵竖起,不自觉忘了跟人回话。
“本人当真是俊的不行,走到哪都有女修跟着。”
“谁当他道侣可是倒霉了,不得天天捂着不给人看啊哈哈哈。”
“他喜欢女人吗?自己就是女人样貌,长那样像在男人身下——”
轰——
寒芒一点——我出剑劈开了那人所在桌台,酒液倾洒,饭菜狼狈撒向周围人。收剑后我抬头冷冷看向他们,这些醉酒的似乎都清醒了,现在一双双目光寻到罪魁祸首我的身上。
“寒山弟子在此,还望诸位莫要出言不逊。”
敢对剑尊首徒出言不逊,杀掉也不为过。
带我来此的宋兄弟抬手劝我收回青锋剑,我手抖的厉害,无心再同其他人饮酒划拳。
方才讲话那人被吓到滚到了一旁,如今当众被我下了面子,起身却只是行礼致歉,“在下饮酒后脑子糊涂了,失言,失敬,还请小兄弟不要告知首徒大人。”说完他拿起佩剑起身迅速离开,生怕我再动手。
林醉师姐也说过寒山名声,只是没想到如此夸张,原以为会有场比试或回去被下战帖,现在看来也只是敢嘴上调侃。
我师兄陈峥危,青霄真人座下亲传首徒,继承历代寒山剑宗首席信物照胆剑。而我也是下山了才知道师兄是如此出名,原先在寒山只当他是我兄长,会做饭,会在每次归山会给我带许多稀奇的玩意解闷。
没想到,没想到有人敢在背后这样编排他。
宋俊见我离开也连忙跟上,“陈兄弟,别气,有些人喝多了嘴上把不住门,他也是正巧撞上你了不是。”他过了一会儿又问,“小兄弟是寒山之人,虽是外门,但也能见到传闻中的寒山首徒陈峥危吧?”
我点了点头。
“呢陈兄弟见到首徒大人那次出手了吗?”
“见了。那日家师不在,大师兄守山时遇到二十三个魔修强硬闯山,劝退无果不得已拔剑的。”
“原来是二十三,小兄弟也出手了?”宋俊笑着问。
“没有,我在山头看呢。”他似乎想套话。
“只是小兄弟也姓陈,但名字和寒山首徒之下那位师弟却对不上。”
“被家师捡回山时若没有姓名就随家师姓陈,无论内门外门。”我抬头看月,夜风吹了许久后头脑倒是清醒许多了。
不到三日,任务就派发下来了,去往一处山林追击妖兽,不止这一件,许多任务就挂在相应堂口,却没有人去接,宋俊拍拍我的肩头道:“就是这样,想接就接,这里赏金高的大多被挑走了,留下的就是些小任务。”
叹了口气,天天躺着也不是个事,我把追击妖兽的任务接取了,宋俊同我一道,但却没有拿任何东西,“宋师兄不打算做任务吗?”他闻言笑了笑,脸上的肉堆在一起,“我在蹲那些赏金高的,陈兄弟你倒是有闲心。”
到了任务地我才知道他说的有闲心什么意思,地方远,妖兽等级不低,任务是农户张贴的,报酬低。
一头巨型的野猪妖,大致是炼气九阶修为没有妖丹,未生灵智,斩杀后我拖着送去了相应的地方,那里老翁见到我们后倒了两碗清水。“有劳两位仙师。”
我道谢后接过两颗下品灵石的报酬告别离开了。宋俊笑着问我第一次接任务感受如何,我摇了摇头说没什么感觉,但那个野猪够老翁宰杀后换半年的粮食。
他沉默了,回到广霖峰附近又拉着我去山下喝酒。
这些时日,我接取全是这些任务,这些才是我梦寐以求的,轻松,事少,报酬无所谓,甚至贴出去不少,好几个任务是几家农户一起贴的,拼拼凑凑才能拿出几颗灵石。
我手中确实没有太多下品灵石,师兄给我的大多是上品,最次中品,而堂口最高奖赏也不过是两颗中品,且不是我一个人能完成的,我在堂口附近太多因为分配不均而起争执。
这次晚上回去,照常被拉去喝酒,宋俊神秘兮兮问我知不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
“不知,还请宋师兄指点。”
旁边几位酒友道:“小兄弟你是寒山来的吧,这件事也是才打听到的,不知道真假。”
我心中有些不安,“究竟是何事?”我看他们支支吾吾,要说不说,我看一眼大致明了后掏出最近得的全部报酬,“一点心意,几位师兄打探消息也是劳神费心,小秋感谢几位心里放着弟弟。”
我说罢起身给他们几人斟酒,几人眼神交换,伸手拦下那一堆占据大半桌面的灵石后终于是开口了。
“就是——寒山突然就没人了,原本里面弟子不多也就百来号,这几日突然全部下山奔走,有人拜访后只说看到了青霄真人一人出面迎客,整座山似乎就他一人。”
我也顾不得什么酒了,抓起佩剑就回寒山,反常!绝对反常!
身份玉牌捏碎,就让那边当我死了吧。
寒山弟子就算是历练也不可能全部走光,他也说了这消息不知真假,无论如何,我必须回去,又回想师兄送我下山的最后一眼,我此刻恨自己太听话。
山门无人值守。
我放出神识感知后,寻到师尊,他跪在暗淡又烟雾缭绕的祖师殿,三柱香燃到底部,香灰扭曲盘旋。青袍拖在地面,脸上时常带着的青玉面具摘了放在一旁,头一回见师尊发丝披散。
“师尊?”
他身形颤了一下,拿起面具戴上才起身回头看我,“师尊,其他师兄弟呢?”我问。
“历练。”师尊声音无端的低沉沙哑。
“历练这么会全部离开?”
他漏出的另半张脸神情悲苦,眼下黑青深沉,似乎是许久未阖眼,我上前一步追问:“陈峥危呢?”
“别问了。”他不想回答,始终在逃避这个问题。
“十四年了!师兄头一回赶我下山,结果两月不到人走山空?!”我再也控制不住怒吼,“你们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是或不是?”
若是以前,我敢这般目无尊长早就挨打了,但师尊明显情绪不对,他不会撒谎,所有没有反驳我,只是对我的怒吼视而不见,转身重新跪在方才的蒲团上。
“我会走遍天下去布告寒山首徒陈峥危失踪消息。”
我听到极轻的叹气,师尊开口:“他让你走,就是不想把你卷入此事。”
“什么事?是谁造成如今局面的?师尊为什么安然无恙?”
夜风吹灭了烛灯,案之上炉内火光暗淡,香灰被风吹动掉入香炉,诺大的祖师殿此刻只有我们二人呼吸声,寻常我犯错后会被带来此处罚跪,师尊在一旁看着,现在我们二人换了位置,我却不知道他犯了什么错如今都不肯起来。
“告诉我吧师尊,弟子只问一句,师兄还活着吗?”
膝下嗵一声轻响,我跪师尊面前,仰头问他时,嗓音已经控制不住抖动:“他还活着吗?陈峥危还活着吗?”
他垂眸不看我,嘴唇翕动似乎在念什么颂词,我见他这样越发气氛,迅速拔剑对着自己脖颈:“既然师兄以死,我无心苟活。”
我看着他,在他面前一寸寸把剑身划入皮肤,当血沿着剑身流淌,低落在我们二人之间,我的手再也无法用力,我知道是师尊用灵气挡住了,他在制止我动作。
“说。”
“你非要如此?他不愿你见——”
“说!!”我声音比方才更愤怒。
在他睁大的眼眸里,我看到了自己的疯样子,也情有可原吧,孩子突然没了娘,哪个不疯?
“蚀骨深渊,魔宫,你若去了就永远不要回寒山,我不会认你这个徒弟!”身后是他恼羞成怒的声音,不明白前后缘由,但我不会跟他一样就跪在祖师殿妄图逃避一切。
我收剑快步离开,只到师兄的小院里拿了几套换洗衣物。
我奔波一路越过界碑,走入魔界地界,这里看着也就那样,师兄去魔宫干什么?其他师兄弟也去了吗?怀着不安,我御剑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魔宫大门,第一次惊觉自己居然离这里这么近。魔头居然就住在家门口。
门口几人打量我问我找谁。
“陈峥危,来此寻夜无霜。”
“大胆!魔君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另一个劝下他:“君上有令,若来寻首徒大人直接放行。”
我握剑的手松开后才发现全是冷汗,一路被人引到大殿,我见到了这座金灿灿宫殿主位之上的人,一头银白发丝,紫色眼眸漫不经心抬起看向我时微压也是阵阵袭来。腿弯被猛然敲击,咚——我猝不及防,膝盖直直下跪磕在了大殿金砖上。
“我——我来寻陈峥危。”
“是本座的师弟啊。”
师弟?魔君什么时候和我有这层关系?
“台秋蛇,起身过来。”他嗓音淡淡传来,声音轻却十分清晰。
我依言听话起身过去,如今修为,硬碰硬对上魔君除了死就是灰飞烟灭,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走到桌案,他说不够,摆手让我绕过去,走的更近,更有种被蛇盯上的毛骨悚然,他紫瞳深邃,那张脸漂亮不像话,白发随意披散肩头,我绕过桌案才发觉他穿的过于随意了,只是一身单薄的白袍子,领子松松垮垮快开到肚脐,袍下的双腿更是什么都没有。
“好看吗?”
我连忙收回目光,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他噗呲笑出了声,抬手捏起我脸颊打量,“想见你师兄对吧?”
“嗯。”
“那就拜我为师,今后叫我师父,本座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师呼。”我脸被他捏的变形,说的话也漏气。
他作乱的手停了,大概是没想到我答应这么快,“比你师兄识趣,他只会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瞪我。”他递给我一把刀,通体漆黑,像挂了星子的寒夜,随后慵懒摆了摆手:“去吧,用他杀九十九个正道修士,取心头血。”
我脑袋里轰了一声,仿佛要炸开,这就是魔君,杀人不眨眼,跟他谈条件前我做足了准备,没想到居然是让我杀人,“能不能先见见师兄。”
“本座劝你不要,但若真想见,尽头那扇门。”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行礼后离开去往那边,那把刀握在手中,一路上再也无人阻拦。
里面会是什么情景,里面是或者的师兄吗?我手软的不行,能不能推,敢不敢推?问自己。我深呼吸后退开了门,里面只是一张黑玉床,我日思夜想的师兄躺在上面。
他听见动静翻身背对。
“师兄。”我说。
他脊背僵硬后猛然回身,“你怎么来了?”
迈步靠近,脚踝被锁住了,锁骨下方和心口处留有枷锁,我忍住泪意,对师兄道:“等我。”
他眉头皱起反问我:“等你什么?赶快滚,离开知道吗?离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回来!”他说完话后大口喘气,仿佛力气被刚才几句话用尽了。甚至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我的师兄什么时候这么孱弱过?
“你为什么拿着魔君的刀?”他指着那柄刀问我,“你莫非答应了他什么?”
我摇了摇头,“很快,很快回来。”不能再多待了,这件寝宫有我不想面对的味道,不敢出口的猜测,和师兄方才欲盖弥彰扯紧的衣物。
出去后,夜无霜翘着腿斜撑身子歪头看我,嘴角噙着一抹笑,他在等什么?等我的怒吼和质问?等我失控的情绪?我什么都没有,我行了一礼后径直走出魔宫,方才门口拦我的魔修眼神落在我手上,手上那把刀,后退几步。
回到修行界地界,我该杀谁?漫不经心想时,我用布巾把刀缠绕起来藏在袖中,也就一截小臂的长短,很细。我漫无目的御剑,他要我杀修士,正道修士。我无奈下,只能去翻看正道联盟发出的通缉令,上面有修士,但都是魔修。
该去哪里寻?没人教过我遇到这样的情况该如何。
好想问问师兄我该怎么办,但师兄,自身难保。
这个念头简直是折磨,想到师兄,脑海便全是他单薄的衣襟,和遮不住的痕迹,他身形愈发瘦削,可能是绝食,因为修士也不能真的一点不吃,我离开的这不到两个月师兄全被禁锢在那张巨大的黑玉床吗?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夜无霜究竟要干什么,为什么要我拜师?他要教我什么?杀人?
我游荡到夜晚,不如主动出击,我写了招募令,写自己能帮忙杀人,去堂口张贴时,窗口审查的人看到我写的东西面露难色:“小兄弟,刺客不是这样做的,杀手也不会写这个去告诉人自己能帮忙杀人。”
“那该如何?”我问。
“不是,你魔修吧?为什么想杀人?”
“我杀恶人。”
他深吸了口气:“首先,把脸遮起来,我这里有介绍你进杀手组织的路子——”他手掌朝我抬了抬。
我会意拿出一枚中品灵石递交,他看了眼灵石又看看我:“兄弟,你也不是缺钱的呀,算了,现在小年轻哎——”
他递给我纸条,交代我去寻线人。
一路上,我循着上面地址摸到了一片地下赌坊,黑洞洞的巷子口一处稻草堆处激活传送阵。四周臭气,酒和香料灌入鼻腔时熏的我头昏脑胀,人声更是如潮水贯入耳道,一声又一声惊叫反复刺激脑中那根线。
我把纸条交给了一个癞子头,抬眼他看了看我,扔给我一条黑色纱巾:“戴上,今夜就有任务。”我点了点头把纱巾缠绕在脸上,纱巾一股子汗臭腐酸味道,想呕。
“去这个地址上寻,样貌什么的都有,以你修为应当不成问题。”纸条被他慢慢用手指推到我身边,他三角眼又扫了我浑身山下,咧嘴笑时漏出黄色不整齐的牙,“说真的,缺钱就当个白面公子去招客吧,小兄弟条件不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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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寒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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