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高挂,微风习习。
到了地方,一处坐落山头的宗门,小而简陋。
我蹲在一处低矮山头的粗大树干上,有枝叶做掩体,一身玄衣正好隐入夜色。
纸条上说这个人膀大腰圆,浓眉蒜头鼻,雇主特意要我割下他的舌做交差,并标明今夜同其他友人约酒,丑时回山。
知道如此详细,我不免想到此人可能是被酒友记恨。悬赏资金丰厚,而对于此人的修为来说,过于丰厚。按下心中疑点,我继续观察,那人走两步晃三晃俨然是一副醉酒姿态,走的慢慢吞吞像是在等人。
不对是等我吧?念头刚起我不免顺着思路走,正道联盟那些赏金高的任务早就被门内老手捡走,我这个杀手都不算的居然能接到三十枚上品灵石的悬赏?
饶是并不知道行情,这价也是过高了,我回身继续盯着那人,他停在半山腰石阶上歇息,头一歪,突然栽倒一旁灌木中,呼噜声隔着老远传来。我叹了口气,真可怜,门内的其他师兄弟居然不管他,若在寒山,早被人搀扶上去了,哪里会任由他睡到山道。
这任务不行,对此人只介绍样貌,也不说罪行,我如何下手?
一晃神,我再抬眼时人消失不见,远处密林惊飞了几只鸦雀,嘎嘎——
我身上突然冷汗直冒,莫不是被发现了?迅速离开,不管什么任务了,飞身掠过树冠,耳边掺杂风声和人声——“小兄弟,你怎么只看不动手?”
我惊诧回身,那人御剑紧紧贴在我身后看着,月光突然被云层隐了去,剑光出鞘。
铮——铁器撞击的硬冷刺耳声响起,他依旧是一副游刃有余姿态,我放弃逃脱只得迎战。
几回合后,我被他突然从袖中甩出的符箓算计了,浑身酸麻,跌落地面时,背部脊骨似乎是撞到了一处凸起石块,瞬间失声无力,滚了几圈后我动弹不得,只能一步步看着他朝我走来。
遮面被扯下,他嬉笑说:“这次总算来了个符合的。”
我大口喘气,杀不到人,今日可能还要丧命于此,若早知道有今天,师兄让练剑时我绝对不会偷懒,晚了,一切晚了。
“乖乖听话,小爷依旧给你赏金。”
我促紧眉头看他,“你自己悬赏自己?”
他手上不停,“当然不是,只是打赌看我这次能不能得手,得手了小爷我就翻倍得赌注,输了还得倒贴呢。”他说话间俯身贴近我耳廓,酒臭味从他喉间喷洒,恶心的气息粘着我的身体仿佛要沁入。
约莫是个贪财又好色的,我决计拖延时间,嗓音开始染了哭腔,身上也抖的可怜,我弱弱道:“爷,给你灵石,只求今日放过我。”
他身体一顿,眼漏精光,在我身上乱摸的手转而扯去储物袋,伸手进入时,他原本眯着的肿眼睛突然得了力气睁大,“居然有这么——”
他话音未落,我瞬间挣脱,抬手推出袖中短刀插入他心口,他浑身一颤身体后撤但晚了一步。刀身吸食到血液后就不再受我的控制,自己开始用力嵌入那人的身体,他双手抓住短刀拼命去拔,口中大叫不已。
我理了理衣襟,把身上被扯松的衣物收拾齐整,而后转头,那个人——被吸干了。
原本肥胖宽大的人被吸附成了一个皮贴着骨架的尸体,脸上皮肉由于松弛以至于全部错位,短刀明暗间闪烁红芒,我俯身拔出,又收刮了他的储物袋,里面只有寥寥几颗中品和下品,其余的都是酒和各种衣物,男子女子皆有,看起来也不是他这个身量塞的下的。
回头学学诵咏往生咒吧,这件事比我想象的简单,若我沉迷,以至于忘记初心,我就要谢罪在师兄面前。我取下他的舌、头,扯去他身上衣襟包裹,现在可以回去交差了。
那个癞子头收了先前调侃的神情和来回扫视的眼神,他沉重开口:“你是唯一一个回来的。”他叹了口气扔给我储物袋,里面是说好的报酬,“我们不管其他,但还是提醒你一句,动了这个人,就是惹祸上身,你今后不能再接这里的任务了,因为很快会有人通缉你,别回来自投罗网。”
我点了点头,收起东西离开,一路疾驰回到魔宫。
守门二人这次见我直接放行,我回来就是让魔君看看我听他的话,我能下手,他不在大殿,大殿的位置坐着一个高大的老人,花白的发丝,冷淡的神情,他看见我后眼神疑惑。
“台秋蛇,应师父要求归来。”
我看到他极其轻的深吸口气,起身招手,示意我过去,跟着他一路穿过回廊重新走到寝宫,在门口他站住了:“最好现在回去,属下就当没有看到你。”
我仰头看着他,他神情漠然,眼神只是看着那道门。
抬手推开,我不知道这么去形容现在心情,但身体已经比脑子更快去挥刀上前,我使出了全力,但依旧被他随手一招就打退。背后再次撞到硬冷的东西,我跪地跌落时没忍住呕出一口血,手中握着刀柄始终不肯松开。
夜无霜没了兴致,起身赤脚拖着半死的我离开此地,门口那个老魔将早料到一般,沉默在我们离开后合上了门。
最后一眼,门后是师兄通红的眼眶。
“说罢,想怎么死?”他重新依靠在王座,我恢复些力气后爬到他脚边。
我跪到他面前说道:“师父可以用我,我替师兄。”
他微眯着紫眸打量我:“本座给你那把刀可不是让你用来对付我的。”
“我替师兄,无论任何事。”
“去蚀骨深渊,只要你能活着爬上来,本座允你共享他。”我缓缓抬头,他说共享,但师兄不是物件,是人,我张了张口又呕出一摊血,他冷哼,抬手示意方才那个头发花白的魔将把我扔去深渊。
我意识昏沉,被扛起时腹部被膈着十分难受,不是说好要冷静的吗?怎么方才不行了,方才理智断线的太快,忍不住,明知道是一回事,真的看到了也是一回事。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底模糊,最后是悬崖上那个老魔将越来越小的身影,他最后似乎说了句什么。
崖底碎石白骨,我下落的地方居然软绵绵的,这里昏暗无比,光透不过深渊上空的瘴气,我被什么东西拖拽,身上被啃食了,是肉,还是骨头,被嚼碎,咀嚼声在耳边,我挥刀喝退那些东西,看不清,不知道是什么,我唯一感知到的方式是等这些东西开始啃咬我,瞬身经脉涌入异样的感觉。
我想起来了,那个老魔将似乎说的是——不要抵抗。
数不清时日,我昏昏沉沉拖着被啃食到所剩无几的身躯游荡,我摸到这里墙壁上有人指甲挠出的刻痕,更多的是孤零零的白骨,在我脚下嘎嘣被踩碎。
我知道心头血的作用了,那柄刀里储存的血液能淬炼身体各处经脉,我靠着这些寻到了出路,这里原本啃食我的东西反被我吸收,有朝一日,等身体重塑筋骨后我应该就能爬出来了。
夜无霜难道想要我入魔?
他认识师尊青霄真人,师兄是自愿来魔宫的,为什么,因为一座人走山空的寒山,因为他,寒山弟子走光了,其他师兄们知情吗?还是说只有师尊和师兄知道,夜无霜究竟在其中是什么身份,他是师尊的弟子?不然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唤我师弟。
让我拜师,必定是我身上有他想看到的东西,若非有所图,我不会在大殿上活着,也不会见到活着的师兄。寒山没有血流成河是我单刀匹马敢见他的底气,他饶有兴致的打量也是我敢拔刀相向的底气。
只是我不明白师尊,他最器重的弟子被魔君做玩物整日捆缚床榻,他知道吗?
心口突然一痛,窒息的感觉再次袭来,我一直在浑浑噩噩中抵抗这种感觉,多一分我就压制一分,我知道身体已经变了,金丹被悄无声息的侵蚀以至于黯淡无光,直至溶解,痛到我不想经历第二次。
刀中的血液包括那滴存储的心头血全被我身体吸食,现在我看不清路,可能是眼珠还没有长回来,我只能在一片碎骨中慢慢摸索,去触摸那些新长出来的皮肤,很痒。
始终没有抵抗身体的入魔过程,所有的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能看到光亮那天,深渊下了血雨,我终于得见上去的路,这里暗无天日,若非雨暂时驱散雾障,我还不知眼睛已经复明了。
血雨也下到了魔宫,声音沉闷打在瓦檐,大殿内一阵肃穆之气,两旁臣子纷纷让开道路。从雨幕踏入大殿时,也终于看到了夜无霜身上那股子恐怖的威压和实力,那一瞬间,我感受了体内的力量和他产生同源震荡。
血水在我身下聚成水洼,大殿上。他赤脚踩着走下台阶一步步朝我走来,俯身时银白发丝落到我脸颊,他捏起我的下巴,力道很重,端详许久,他开口询问我脸上为什么会有纹路。
“不知。”话出口,陌生的嗓音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了,哑的不行,像是强行嚼了块干木头又咽下后发出的声音。我在深渊甚至连自己手指都看不到,那里知道自己如今长何种摸样。
他笑了笑后俯身,我闭上眼睛,直到他亲到我嘴角时一股血腥灌入我口腔,我体内的血液被这一变故烧的沸腾,手无措的不知道要放那里,头昏脑胀之时,他终于舍得松开手,我下颚被他捏的生疼。
“本座的魔血,多少人求之不得。”他说罢回身。
我后退两步,喘气缓了缓不定的心神,那股子气韵正不断游走身体各处,在经络里横冲直撞,眼前恍惚,我用力摇了摇头,才发现周围魔修都在看我,眼中有惊恐有羡慕,但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人?
夜无霜重新回到了王座,翘起腿向后依靠,抬手随意拭去那一抹红后漫不经心笑着说道:“别忘了完成本座的要求。”
“弟子明白。”我行礼告退,离开魔宫,到一处河滩后才发觉自己眼底瞳孔翻涌出了紫色,但是能被压制,眼角如今只是有青色的很淡的纹路,嘴唇还有一抹血色,他亲过师兄吗?
我抬手轻轻碰了碰嘴唇,河面倒影的天边一片晚霞。
我起身重新行走,只要师兄活着,我只要师兄活着,他活着才能看我手刃仇人,他活着才能杀了我。
再次回到那处臭气熏天的地方,那个癞子头见我后惊叫一声:“你不是三个月前那个小孩吗?居然还活着?”
“我来接任务,有吗?”
“有悬赏你的。”他话音将落,四周突然安静,赌坊人群纷纷拔刀拔剑起身,“自求多福!”癞子头转身离开时大喊。我叹了口气,眼神扫视一圈,这底下赌坊不大,全杀完约莫也就二十人。
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我手中那柄刀越杀越快,直到最后红光芒覆盖了这片赌坊。虽逃了几人,我不再追,蹲下拔刀时我喃喃自语:“这么能喝,我该叫你什么?”
“小贪?”我说完,短刀不满的闪了一下,我冥思苦想又道:“小餮?”它依旧快速闪烁红芒,我冷哼:“小猪,没得商量,你以后就叫小猪。”说罢我自己都忍不住嘲笑,谁家魔刀会叫‘小猪’我再用他的吸收的血岂不是喝‘猪血’?
我拔出刀起身,环顾四周发现很是干净,只偶尔有些不小心漏掉的血滴,我数了数人皮,二十四张,差得远。
离开这处地下赌坊。路过正道联盟的通缉墙时瞥了一眼,那里确实张贴着我的画像,写的却是战堂弟子陈秋失踪,旁边不到一指距离又贴着我的头像,下面写着‘此人为民除害,杀掉恶名昭著采花李。’
那个采花李十分眼熟,是我第一次做杀手时的任务目标。
我离开了正道联盟管辖地,我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杀了有二十五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绕着魔界边界走,这里鱼龙混杂,凡人修士魔修混在一起,漫无目的游荡回寒山,现在连师尊都不见了,我懒得探究他去了那里,这些年我是被师兄拉扯大的,师尊存在的唯一作用似乎是教训我,拉着我认错罚跪。
去往师兄和我同住的小院,这里一切如常,躺到他的被褥上时,我把头埋在他的枕头,快疯了,简直快疯了。
我不敢去往魔宫,我不愿面对,但是师兄还在那里,我还要拿到九十九条人命,我要跟他谈,让他放弃师兄,然后呢?我跪在师兄面前请罪,忏悔?陈峥危又该如何想?这九十九条人命我去他面前忏悔就是把心中的罪恶去转移到他身上。
我学着师尊,头一回主动跪倒祖师殿,心中没有不服,只是怕,这条路已经走的万劫不复了,山风灌入大殿,香烛始终无法点燃,我反复试了许多次,周围的纬纱却是被吹的激烈摇动。
画像上执剑之人怒目圆睁,好像看穿我了。
逃下山,带着手上洗不净的血。
我隐入一处村镇,晚上有一处农户收留了我,我睡到空了的马圈,随意用稻草往身上盖。
直到被突然出现的喊打喊杀声吵醒,我起身。正巧看到收留我的老夫妻被拉扯离开屋子,走时在我这里看了一眼。我悄悄跟过去,村里的道路上走这一个个高壮马匹。一群骑马的劫匪来到此处挥舞手上的刀,百来村人被他们十人赶到广场空地,都是凡人,无法抵抗。
而为首骑马的人是个正道修士,修为似乎比我高。
一个个小孩子被拉扯着离开爹娘,尖利的哭嚎声传来时我就知道,可以动手了。
我站在不远处的房屋,见机越身挥剑,罡风同时朝我这边方向袭来。
轰——
两道力相撞,我落下风,被气浪甩出,撞回房屋打破房梁,茅草屋瞬间塌陷大半,我起身用力一踏,旋身躲避再次袭来的罡风,魔气开始暴涨。
“小猪,别贪血。先随我杀,回头让你吸个够。”我和它商量,而刀身短促闪过红芒算是回应了。
我转向了他那九位下属,朝距离最近的一人割喉,刀尖舔过血液后一股股躁动,红芒闪过,头颅先滚落,而后是身体跌下马背。马匹被惊的开始狂躁尥蹶子,人群没了束缚后四散而去。
那个正道修士似乎是顾忌人群,没有下死手,我躲在人群穿梭时他刀锋摇摆不定,眼神愕然中直楞楞看着一个个被放倒的下属。
最终人群散开,空地只留他一人一马。
“你是何人?”
“散修陈秋,喜欢多管闲事。”
那人叹了口气道:“杀我也无用,有人要炼制童男童女心肝,我也只是听命行事。”
那人虽说这软话,却一点不怕自己会死。我不理睬,把刀藏入袖中继续使剑,他修为确实比我强盛许多,几招过后,我先招架不住了。
眼看他大刀就要劈向我脑袋,这一瞬间,我在想,若我死了,师兄怎么办?重新抬手抵挡,大刀没有劈开我的骨头,手臂发麻到若不是还在眼前,我都要以为它已经和身体告别了。
而藏在袖中的短刀猛然受到冲击,它感到到杀意后开始涌出血液强行淬炼我的经脉骨骼,应当是挺吓人的,我看到身旁漂浮又被我皮肤吸收的血液。
那个人没有再进攻,他蹙眉后退咬牙开口:“魔修?”
“魔修。”我回答。
我开始动用身体魔气,剑意不再纯正,纯白的微芒中沾染了层微不可察的怨气,“你听命于谁?”我质问他。
他歪了歪头,语气不屑:“搞清楚,现在你才是该逃跑那个。”
我置之不理,恶人虽多,但也不是回回出门就能碰到的,我继续同他过招,再次分开后他终于有了疲惫,我拿出魔刀小猪反手插进身下一人心口,吸取血液后继续淬炼体魄。
那人见我缓缓恢复的气力后唾骂:“操,真邪门。”他大刀重新举起:“我带你见公子,前提是你这家伙真能杀的了他。”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凭什么信你?”
“我是他炼制的傀儡,生死由他掌控,你若能杀他,也杀了我吧,解脱。”
“报上姓名。”我收回了剑。
“单名一字——贞。”
“寒山台秋蛇。”
他愣了愣:“听说过,青霄真人座下二徒弟,剑宗覆灭后你居然入魔了。”
我出声反驳:“没有覆灭,只是人暂时不在,寒山——会回来的。”最后一句我大约是说给自己听,权当安慰了。秉持不浪费,我把拿小猪挨个取心头血。
“会不会骑马?”贞问我。
“不会。”刚才不是在生死搏斗吗?这么扭转到如今局面的。我百思不得解,干脆不解了,我反问他:“御剑不行吗?”
“我是傀儡,修为全凭主人给予,御剑对我来说太奢侈了。”
“所以你其实已经没有力气反抗,跟我合作只是为了拖延时间送你回到你主人身边?对吧!”我再次拔剑,这人当真狡猾的很。
他愣了愣:“你说的有道理,所以到底要不要见吧!”
“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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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赎文。至于救谁你别管。
再写一遍吧
不洁/互攻/伪骨科/伪师徒/sm/sp/微微训诫/跪/巴掌/
秋为师兄无底线,粗箭头的爱,矢志不渝,至于峥爱不爱那不是秋该考虑的
本文小众修仙公路文,后期大篇幅讲魔君微服私访,一人游历四境顺便当大侠济世救人的故事,大纲有,本文he请放心追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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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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