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寒山的路,比来时更长。
六岁时,师兄抱着小小的蜷缩一团的我一步步回寒山。一别六年,我如今弱冠,现在是我怀里抱着师兄,他身子依靠在我肩头。
师兄在路上昏过去两次。第一次是离开魔域边界时,魔气骤然消退,他体内的软筋蛊感应到环境变化,突然发作。
他蜷在我怀里,浑身抖动,嘴唇咬出了血,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我掰开他的嘴,把自己衣袖扯断塞进去让他咬,用另一只手按住他心口三寸处那个锁灵环留下的疤痕。疤痕烫得像烙铁,我的手心被烫出一层水泡,我眉头都没皱一下。比起他受的,这算什么。
第二次是在一条直直的小路上。我们路过一片野桃林,正值花期,满山遍野的桃花开得像云霞。师兄忽然睁开眼,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然后他咳了一声,咳出的血溅在我的袖子上,暗红色的,和桃花差不多颜色。他倒在我肩上,额头烫得不行。
陈青霄替他诊脉时,我看见师兄的手——枯瘦、苍白、指尖的茧早已褪尽,无力地垂在身侧。这双手曾经能握剑,能画符,能在雪夜里替我掖被角。如今却孱弱的连蜷曲都做不到。
"软筋蛊已入骨髓,"陈青霄说,声音平静,"若不解蛊,最多还有三个月。"
"怎么解?"
"魔君的血。"
我低头看着师兄的睡颜,没有说话。陈青霄诊脉后把那根褪色的红绳重新给了我。魔君把它留在师兄身上,是什么意思?是什么信物?莫非让我找他?
"不必找他,"师兄忽然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云雾,"不找了,够了。"
"师兄——"
"我说够了。"他睁开眼,看着我。那双灰蒙蒙的眸子里,忽然有了一丝极淡的亮光,是某种更硬的、更冷的东西、始终未被磨灭的剑意。他用那点光看着我,一字一句:
"剩下的时间,我想留在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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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比我想象的更破败。
山门坍塌了一半,白玉台阶被血浸成了黑褐色,石缝里长出暗红的苔藓。演武场的青石地砖碎了大半,裂缝里钻出枯黄的杂草。房屋被烧成了焦炭,只有我当年住的那间偏舍还剩半堵墙,歪斜地支着,像将死未死的人撑着最后一口气。
师尊站在山门前,看着倾颓的牌匾——"寒山剑宗"四个字被刀剑砍得残破不全,只剩一个"山"字还依稀可辨。他把手放在那个字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撸起袖子,开始清理台阶上的碎石。
我抱着师兄走过他身边,没有帮忙。我的师兄一刻也离不开人了。他的身体在迅速衰弱,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候一整天都不睁眼。但他会在半梦半醒之间攥着我的手指,很轻,像是怕弄丢了什么。
竹舍烧成了焦炭。我种的那株小桃树,只剩半截焦黑的枝干。但根部——在焦炭和灰烬底下,冒出了一截新芽。
嫩绿细弱,在风里摇摇晃晃。
我把师兄放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脱去外袍裹着他,让他靠着墙,自己去翻废墟。在原来竹舍的位置往下挖,挖了三尺,手指磨出了血,终于摸到了——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却还完整。陈青霄当年给我的丹药、师兄的剑谱,我刻了一半的玉佩边角料都在里面。
我把那个玉佩拿出来,放在师兄手心里。他的手指动了动,摸到那块碎玉,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然后他哭了。他攥着那块碎玉,肩膀抽搐,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压抑的、像濒死野兽一样的呜咽。
"没了,"他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忽然抓住我的衣襟,力道大得惊人。那双蒙着灰雾的眼睛瞪着我,眼泪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
"我让你走!你为什么不走!"
我握住他的手。
"师兄赶过我一次,"我说,"那时候我走了。后来我背了九十九条人命回来。"
"你——"
"所以别赶了。赶不走的。"
他的手僵在我掌心。然后,极慢极慢地,那只枯瘦的手反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指。
"……我恨你。"他说。
"嗯。"
"我恨你入魔。恨你杀人。恨你回来。"
"嗯。"
"恨你——"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哽了很久,"——恨你比我小。"
这个理由荒唐得不像话。
可我笑不出来。我知道他在说什么。恨你比我小,恨你本应该有大好前程,恨你本应该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师弟,恨你为了我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恨我护不住你。这些他都不会说,只会用一句"恨你比我小"来代替。这就是陈峥危,我的师兄,天底下最不会说话的人。
我把手覆上他的眼睛,轻轻替他合上眼皮。睫毛扫过我的掌心,湿的。
"恨吧,"我说,"恨我一辈子。我陪你一辈子,让你恨。"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疲惫终于压倒了他。他靠在我怀里睡过去,睫毛上还挂着泪,手指还攥着我的衣襟,那枚碎玉硌在我们两个的掌心之间,慢慢被体温捂热。
我低头看着他的睡颜,想起很多年前他把我从庙里捡回来那天。那时候他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拎着我的后领说"跟我走",表情冷淡,甚至凶巴巴,但那时候我就听进去了。
以为他天生就是个冷性子。后来才知道,他不是冷,他是把所有温柔都藏在了动作里——掖被角、卧荷包蛋、在雷雨夜守我身边。
陈青霄清理了三天。
他把正殿前的碎石一块一块搬开,把烧焦的房梁锯断拖走,把地上的血迹用井水一遍一遍冲洗。那些暗红的痕迹已经渗进了石头的纹理,洗不净,他就用小刀刮,刮到石面薄了一层才停手。而他的剑——那柄崭新的玄铁剑,为了清理半山杂草灌木如今满是草屑和泥垢。
第四天,他在祖师殿的废墟上摆了三块石头,权当香炉。没有香,他就劈了一截没烧完的松木,用剑削成细条,插在石缝里。松香代替了檀香,倒也像那么回事。
他跪在三块石头前,那张狰狞的脸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日光下。他说了很多话,声音很轻,我听不清。
最后次日他拖着腿,缓慢一瘸一拐的走来。
"我不走了,"他说,"死也死在这里。"
我看着他。三日前我还在想,他不是我的师尊了。可此刻看着他——看着这张毁了的脸,这双还在抖的手,以及迅速老去的容颜——也许他从来都是这副模样。我想那个戴面具的青霄真人,才是假的。这个满脸旧伤、跪在废墟上给祖师烧松木的老人,也许从来都在面具底下藏着。
"好。"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我怀里的师兄。师兄醒着,他今天的眼神比前几天更清明了些,灰雾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那层深潭一样的墨色。
"师尊。"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却稳。
师尊的肩头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嗯。"
"面具......不戴了也好。"
陈青霄没有说话。他蹲下来,粗糙的手掌覆上师兄的额头,停了一会儿。起身,拿起那柄剑走向山门——他去砍竹子。厨房没了,得重新搭。菜地荒了,得重新种。寒山没了,得重新建。他走得很慢,步伐却稳健。
我低头看师兄。他也在看师尊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浅,浅得像是错觉,但确实——是他六年来的第一个笑。
"想吃什么?"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
"我给师兄煮面,"我说,"加荷包蛋。"
他看着我。那双墨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寒山春天的雪,薄薄一层,化成水流进土里,然后就冒出了青苗。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把他安置在石头上,裹好,只漏出他眼睛,去翻废墟里还能用的东西。铁锅还在,被房梁压扁了一半,砸一砸还能用。盐罐碎了,但碎瓦片上还沾着几粒粗盐。面——我在伙房的废墟底下挖出来半袋,被血泡过,发黑了。
我寻思下山一趟到附近购买,这里都是凡人,他们看到我吓一跳,也仅限于吓一跳,拿了碎银笑着把东西备齐给我了。
我在废墟上生火,用借来的锅煮水,面团揉开,切成条。动作笨拙,面团揉得不匀,面条切得有粗有细,煮在锅里糊了一半。但我还是把两枚蛋卧了进去,等蛋清凝固、蛋黄还颤着的时候出锅。不是清汤,是浊汤,面糊糊的,只有蛋还算完整。
我端着碗走到师兄面前。他接过筷子,低头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然后他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很久。
"咸了。"他说。
"嗯。盐放多了。"我给他过了遍凉水。
"面糊了。"
"我知道。"我把糊的狠的挑出来自己吃了。
他又吃了一口。直到吃完,最后把那枚荷包蛋留在碗底,看了很久,才夹起来,咬了一半。蛋黄流出来,淌在筷子尖上,金黄色的,像很多年前寒山雪夜里的灯。
他把另一半夹给我。
"吃。"
"师兄你吃——"我如今不用吃这些。
"吃。"
我张了嘴。他把那半枚荷包蛋塞进我嘴里。蛋黄还温热,咸咸的,带着焦糊的面汤味。不是什么美味,可我嚼着嚼着,忽然就嚼不动了。
眼泪掉进了碗里。
他伸手,枯瘦的手指擦过我眼角的魔纹。动作很轻,像是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教我握剑——那只手那时候还有茧,温热而有力,包着我的手背,把每一个指节按在正确的位置上。
"哭什么,"他问,声音很淡,很温柔,他一直都想光束,只是现在蒙了一层薄雪。
"没哭。"
他看着我,没有戳穿。只是收回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往石头上靠了靠,闭上眼。山风吹过来,不冷。我把衣袍往他身上拢了拢,继续去置办物品。
远处,陈青霄在竹林里把竹子砍得砰砰响。
寒山的废墟上,飘起了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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