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归路

我想逃。

魔刀头一回吸食到元婴修士的血液,红光闪烁不断,看起来极度兴奋。

我坐在马背上抱着包裹后的头颅,身前放着收敛卷起的皮肉尸骨,曾经在路上聊了许多,我问他,真没有办法让他脱离傀儡的束缚吗?他说我蠢,主人不死傀儡如何摆脱,主人死了傀儡怎么独活?

我忍下眼眶酸涩,只剩十五人的心头血了,越接近目标,为什么越空虚。一路上,我身体不断被魔刀淬炼体质,我现在能战胜你了,贞。

裹紧面纱我原路返回,魔宫,我不敢回去,而寒山空无一人,贞尸首葬于后山。我只能继续走在路上,直到完成目标。

那个要炼制童男童女的邪修应当是死去了,贞说过,在邪修俯身傀儡的瞬间杀掉傀儡,他也会随之死去。一路上我的通缉令越来越五花八门,张贴了又被人撕扯去,或被人用碳墨画花了脸,到最后居然没有一张完完整整的。

我再次回到了底下赌坊,到了癞子头那里,他同其他人调笑些什么,声音远远传来,我坐在他面前扯下面纱,他笑止住了,但嘴巴还没有合上,他就着这个姿势开口:“哎?哎我去,怎么又回来了?咱们的陈秋——大英雄。”他说话音调拉的老长,以至于很浮夸。

两个破酒碗被他从身下柜台摸出满上推给我,酒液浑浊。在山上时师兄不让喝,平日我也没喝过,一时间竟犯了难,他自顾自灌了一口,一阵挤眉弄眼后艰难开口问我:“兄弟,闹得满城风雨怎么还敢回来?你是真不把广霖峰总坛和正道联盟放眼里啊?”他看着我疑惑道:“修行界这么大,难道没陈兄弟的容身处了吗?”

闻言我没回答,看着那碗浊酒犹豫一下,端起来嘬了一小口,味道一言难尽,怪不得这人喝的神情那么难看,“很辣。”方才讲话几人还未离开,见我喝酒后原本重新站起来的腿又坐了下去。

“烈酒配英雄嘛不是。”

“还有任务吗?”

“有,不过......依旧是通缉兄弟你的。”他话音说完,我感到眼前一阵模糊,他扣住我的手腕,扶着我不至于后仰摔下去。一张一合,口中倒豆子一样迅速说道:“对不住兄弟!正道联盟通缉的,小的我家有老——”

意识如瞬息的灯烛,断成了一道细细的青烟。再次醒来,眼前是熟悉的人,记不清名字,长得很凶我不喜欢。四周黑压压的,悬挂了许多奇形怪状的武器,血腥味道浓厚,为什么不点灯?

我被锁链固定到了背后的椅子上,也不知道昏了多久,脖颈有些酸。

“正道联盟弟子犯错后都是要送到刑律堂的,只有你一人是被通缉后送来。”我闻声抬头看他,腕间顿了顿,也有枷锁但似乎是用来束缚灵力的,对我不起作用。

“还请长老说明。”

“加入刑律堂,你所做的一切都可既往不咎。”

我怔愣一下,倒是没想到事情是这样一个走势,还仔细思索,他继续补充,“若入我刑律堂不得再假死擅离职守,今后——”他话音未落,有一人进来开口道:“老曹,他已经被列为我战堂弟子了,你这么抢人不好吧?”我扭头,看到一个高壮女人走来,眼神笑眯眯看着我:“陈秋,本座是战堂堂主孟瞿生,既然入门那天就已经分派给吾,回来了就依旧是战堂弟子。”

那位姓曹的堂主似乎没料到会被下面子,原本青白的面容气成了猪胆,“姓孟的,你!你别老仗着修为压人。”说完这句话,也没有再争取一下,径直转身离开了,我不动声色观察,这二人之间地位孰轻孰重已经在这次交锋中很明了了。

战堂堂主抬手间劈开了我身上所有枷锁,应声落地发出叮啷脆响。她继续开口道:“跟着他没什么好日子过,你若入战堂,就算是魔修,只要品性端正。本座给你瞒下来,没有人敢拿你入魔一事大做文章。”

我最担心的也就是这个,如今奉魔君之命做事,若和正道联盟纠缠太深恐生其他变故,况且我也不能说出师兄受困魔宫一事去拒绝,有损他名声。

我起身行礼回绝:“在下随心所欲惯了,不愿受到束缚。”孟瞿生听闻这话微微挑眉,抬手间把我重新压回方才座椅,“你知道自己身份吧,一个在正道联盟地界惩恶扬善的魔修,除了归顺正道联盟——”她俯身更贴近我些,眉头缓缓压眼,威压也阵阵袭来。

“你还有活路吗?本座记得你是寒山剑宗外门弟子,但如今寒山惹到魔君,传闻连青霄真人都已陨落,现在没有人会庇护你,你还有去处吗?”

师尊陨落了?何时发生的事?我压下心中惊疑,依旧拒绝她,“多谢堂主关照鄙人这个微末之辈,但请恕在下不能——”

“陈秋,你没得选,今后跟着本座,敢擅自离开就是死。”她强硬说完此话后抬手在我手腕处下了禁制,一道符文打入腕间泛起金光而后没入肌肤。

“在下不明白。”她没有再回答,而是强硬带着我跟在她身边。

——

广霖峰四十四座山峰,主峰高峻到把所有尽收眼底,我看着重重叠叠的青浪,至今以有三月未归魔宫,不知道师兄如何了。

又打开一坛酒,香味很浓郁,被山风吹散许多。先前无聊时只是半夜爬到主峰天枢宫的大殿顶端踩着琉璃瓦看月亮。而更多时候是被孟瞿生扯着跟她出任务。现在除了下雨,我成日成日的就待在这里,酒开了十几坛,当水喝,也没醉过。

在总坛,除了盟主和三堂六院九位管事的,还真没人能压我一头。如今仙魔两道只是对峙,并不开战,难得有各退一步的和平,这个节骨眼不至于有谁拿我以儆效尤。

“陈统领,孟堂主有请。”

我听到天枢宫下一人来喊,叹气一声后盖上酒坛跳了下去,孟瞿生职位给的很高,待遇给的也足。随她出几次任务,到现在我也就剩最后一滴正道修士的心头血了。

进入大院,她眼眸扫我一瞬后开口:“白天也喝?”

“不耽误事。”我回答。

“有修士目击一伙邪修出现在鬼崽坡附近抓孩童炼制丹药,陈秋,你领队带人查明。”我听闻后心绪被猛然吊起。

“可有异议?”她问我。

我收敛神情摇了摇头:“没有。”扫视院内站的一圈人,除了霍征,其余都很面生,“走吧。”我对他们说。

一路西南行至黄昏,黑湫湫的山林冒出一股股怨气。

队伍十二人,除我外具是灵修,他们眉头蹙起,感知到了隐隐怨气,但看不到,我指了指最浓郁的地方,“那里是老巢,”我又指了两处东西距离不到百米位置,“阵眼,怨气浓度很低,出六人迅数布置天罗地网阵,我同霍征直入老巢,剩余的两人一队进行左右破坏邪修阵法,有事传音符。”

他们点了点头表示并无异议,一切照计划进行。

我如今对排兵布阵的熟练还要多亏孟瞿生在平日真的教我,她仗着修为高,强行拉着我跟着她出一次次任务,回头还要复盘,若我当天打瞌睡,没认真记,那绝对少不了一顿打,一瘸一拐有一个月才换来的如今。

霍征先前不服我,直到撞见我在军营挨打。那天夜里,孟瞿生抽查我三十八处阵法陷阱不同破解要点,我从头到尾只是一处答的模棱两可,就被孟瞿生一棍子抽的半天爬不起来。虽丢人,但这件事后,他倒是没有再在我带队时唱反调。

“陈统领,不是说只需查明无需迎战吗?”霍征传音符问我,此刻我已经落地老巢附近,听闻后并不回答他,那邪修就盘腿坐阵中,身旁魂幡无风自动。

他轻轻抬手,大阵向我缺了一口,我走入,阵法闭合,我不顾霍征的疯狂询问抬手间屏蔽了脑海的传音符。

“贞究竟是谁?”我走近询问,他闻言睁开了一双红色的眼瞳。这个人肤色苍白,面容算得上俊,身形瘦削裹在一件灰袍中。

“秋。”

他这样唤我。语气这样熟稔,好像跟我同游一路的是他。我握紧魔刀,但依然止不住的手抖,我继续问:“你是什么时候控制的贞?”我想知道,贞究竟是没有办法摆脱傀儡身份,还是被他控制了心智才告诉我没有办法的。

他避开问答自顾自说:“贞很喜欢你,我能感受到傀儡的意识波动,若没有那一丝波动——”他抬眼看我,对我的问题始终避而不答,我从头到尾问的也不止是贞,还有其他被他炼成傀儡的修士来源。

我抬手拔剑,感受脚下阵法波动。

此次的人除霍征是剑修外,其余四人具是精通破阵的阵修,我脚下阵法中的光芒缓缓暗淡。

计划了这么久,终于是收网了。

孟瞿生查出这个代号‘峂’的邪修和正道联盟内部有所牵连,他的恶事被无形摸去,手下的傀儡军敢无视正道联盟而肆无忌惮闯入凡人沦落中抢夺婴孩。

且此人狡猾到能随时附身傀儡逃脱,三个月,直到杀光了他手下十四具傀儡大将我终于是见到了本尊。峂看起来十分生气:“炼一具傀儡可谓是煞费苦心啊,你,和那个女人不怕报复?”我想到了所有傀儡的共同点,没有记忆,搜魂也是一无所获,背后之人藏的很深,但与我何干?

我杀了他给孟瞿生交差就好了,至于他们正道联盟的恩恩怨怨那不是我该操心的事情。

“受死吧,”我说。只要杀了他,任务交差,我就自由了。只是这任务有点棘手,天罗地网下居然涌入了其他修士,似乎是奔着我来杀的。

是这个峂叫来的帮手吗?

混战一触即发,我如今修为在元婴初境,大概在元婴九阶之中的第二阶,来此的修士大多金丹修为,十几人,最高金丹九阶,也就是大圆满。

来的可都是正道修士啊。我已经预计此战过后我将彻彻底底惹众怒,孟瞿生是铁定保不住我了。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一副什么光景,大概也如现在一般刀戈相见。

我对孟瞿生的作用也就在此体现了,不是被这些人围攻致死,就是死在她在我身上打下的禁制。带来的十一人被我传音勒令撤离,此处天罗地网终于布置下来。

霍征不知情,传音符连通后一直在问我是想死吗?确认人都汇报离开后,我干脆掐灭了他的传音符。他问我想死吗?我确有此意。若死在此处也不用面对身后事了,我是个懦夫,若还有机会,也只想继续躲在师兄身后当一个不谙世事的废物。

我就是奔着死亡挥剑的,认识到这一点,内心只有白净的一片了,是寒山的雪,师兄无论雨雪都会出去练剑,但他没有这样要求过我。

团起地上的白雪,我悄悄走到师兄身后,举起通红的手朝着他投掷,噗——雪球被他剑身拍开,他却头也不回,散落的白絮在他身后又下了场雪。

竹叶上的白雪被我的笑声震落了些,他也不恼,回身时同样笑着看我。

噗呲——剑身捅入对方胸膛时溅出的血染红了我半边脸颊,天色已晚,我始终盯着峂去杀,哪怕一路上全是阻拦的,天罗地网内下起了飘落的红枫。

最终,大阵破开前我杀了所有修士,而峂趁机逃往一处乱葬岗,我不知道他藏哪里了。最后时日,我想用他的心头血去终结这件事。

追杀至此,他终于用了那柄魂幡,乱葬岗的怨气阴魂聚成黑色风龙朝他汇聚,他是个会傀儡控术的灵修,那些气息他不是自己用的,我脚下土地传来震颤,一具具不同程度腐烂的尸体破土爬了出来。

尸体吸食了魂幡汇聚的怨气后瞬间被转化为低级鬼修,无灵智,只知听令追杀我。修行界修士居多,这里乱葬岗死的也大都是修士,可能是武器被盗走倒卖了,大都是赤手空拳倒也不难对付。

我叹了口气,破开最后的负隅顽抗走向他。“若你死了,贞有活路吗?”他躺在一处坟包喘息,最后回答我:“没有。”我泄愤一般抬起剑身破开他的胸膛,慢慢的,他死了。

方才划到他胸口处时有硬物,我扯开他的衣襟,是一把被剑身划出破口的平安锁。我注意到手腕禁制被解开了,那女人还算是有良心,没有真的杀了我

拖着疲惫的身子,我躺在峂的身边,储物袋不知道掉哪里了,头发,不对。头发连带头皮被削去大半,此刻躺在土堆上,后脑勺有点硌得慌,我躺地抬手把魔刀小猪插入他的心头,魔刀吸食血液后开始淬炼修复这副破败的残躯。我无力笑笑,他身上的衣服都比我的完整。

次日一早我扒走了他的灰袍子套在身上,收拾一番裹了头巾后一步步回到魔宫。

我想,若有人现在截杀我,会很轻易得手。到了边境,一队巡逻的魔修见到我立刻大声吆喝,上次还没有见到有巡逻,我被人拉扯踹倒在地后魔刀滚落出来,意识也随之消失。

山上的响雷很震,七岁时,寒山台阶被师兄拎着我后颈衣物一步步上去的,住下的第一晚就打起了惊天动地的雷鸣,他安安静静守在我床榻一旁。

墨黑的发丝散落在后背,我抓住一缕,才发觉不是梦。

“师兄?”

他回头看我时脸颊更瘦了,眼眶凹陷,缓缓伸来的手臂上是皮贴着骨,我抬手握住,这双手如今说不出的孱弱,他试了试挣脱不开,眼睛不看我,缓缓移开了。

他的一切都很慢,慢腾腾的,我松开手,挣扎起身看着他身上的一切,看着我曾经意气风发的师兄被折磨成如今摸样,我感觉到嘴唇蠕动后话未出口,先掉的是眼泪。

又能说什么呢?好久未见?这么瘦成这样?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这些话太苍白了。起身离开。

大殿之上我还要喊那个人师父。

夜无霜不在,他身边那个头发花白的老魔将在大殿之上,见我后微微躬身,“君上吩咐,今后您照顾首徒大人的起居,君上原话,”他顿了顿才继续开口:“他自己绝食的,跟本座无关。”

“属下吴吕深,应君上要求今后是您的......您随意称呼吧。”

“膳房。”

“是。”他应了下去,“膳食早已备好,您——”他似乎是在思索该叫我什么:“君上吩咐公子这几日要留在魔宫批改公文。”

“师父去哪里了?”

“玩乐。”

我重新回到寝殿,直到魔侍一个个过来传菜,所有吃食被他们安置桌案,我挥了挥手,所有人离开。

“吃点东西吧,师兄。”

我端了一碗粥去往师兄身边,他眼神里满是不解:“你究竟做了什么?”他嗓子哑的不行,应当是许久未开口,许久不进食水,我捧到他面前被他挥手打开,碗碎裂地面,清粥撒了一地。

“师兄先吃些食物好不好?你难道要饿死自己吗?”

他此刻眼睛惊人的发亮:“是,我宁愿饿死自己,也不想看你,看你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他咳了许久才继续开口:“你还是杀了我吧。”

我不再开口,陈峥危死活不要吃这些食物,当碎裂了第三盏瓷碗后我转变了方式。他不吃,我帮他吃,我就是要仗着他现在身体无力去强迫他,强迫他吃下那些食物。

我端着碗不再凑近,而是自己先喝了一口,他意识到了什么,后退的脚腕被我单手钳制,嘴唇覆盖上时他不再挣扎了,咽下那些食物后轻咳两声,呛红了眼眶。

直到一碗清淡的肉粥下肚,他脸色终于是好些,大概是被我气的。

我挑了个干净地跪在他面前,“我要师兄活着,活着复仇,杀了夜无霜,也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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