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归路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坐在一棵桃树上。

不是魔宫,不是深渊,不是任何一处与"魔君"二字相配的凶地。只是一座普通的山,离寒山不远,长满了野桃树,正值花期,花开得像一场粉红的雪。

他坐在最粗的那根枝桠上,背靠树干,一条腿垂下来,晃晃悠悠。银白长发没有束,散在肩头和花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花。没穿玄色蟒袍,只一身素白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胸口那道还没愈合的剑伤。三天了,他没治。血渍在白衣上洇成一片暗红,像开败的桃花。

他看见我,笑都轻很轻,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来求我解蛊?"

"是。"

他歪头看我,桃花瓣从他肩头滑落。那双眼睛——我从未认真看过他的眼睛,此刻才发现,不是纯黑的,是一种极深的紫,像是深渊底部的暗河,又像是魔气淬炼过的星子。

"可以,"他说,"有条件。"

"你说。"

"你来当这个魔君。"

山风忽然停了。满树的桃花不再摇曳,像是也在等我的回答。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托付一盆花、一壶酒、一件不要的旧衣裳。

"我腻了。这位置我坐了太久,久到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你是我亲手培养的,饮过我的血,继承了我的刀,杀过九十九个人去淬炼体质。你身上的魔气比我还纯,你自己不知道吧?"

我不在乎,只要能救师兄。

"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得枝桠都在颤,花瓣簌簌落了满身。"你就不问问当魔君要做什么?管多少地盘?镇多少凶兽?应付多少来寻仇的正道修士?"

"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我从怀里掏出那根褪色的红绳。三日前他留在修罗场上的,搁在师兄怀里的。

"这个,"我说,"你还要不要?"

他沉默了。

桃花瓣还在飘,落在他的肩头、袖口、赤着的脚背上。他伸手,从我掌心拿起那根红绳。指尖碰到我的掌心时,凉得不像活人。他看着红绳上褪色的纹路,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这是他结的。"他说。

我知道他在说陈青霄。寒山剑宗弟子结剑穗的手法,师兄教过我。每一根绳结的方向、松紧、收尾的方式,都是寒山一脉单传的手艺。

"他那时候还没戴面具,"魔君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脸还没被抓我烂,笑起来很好看。他教我结剑穗,我学了三遍都没学会,他就叹气,说'你怎么比猪还笨'。后来我把这根红绳系在他剑上,说,师尊,等我当了剑修,你用这绳子给我结剑穗。"

"后来呢?"

"后来我入了魔。"他把红绳攥在掌心,"他把我丢进深渊。这绳子是他扔我之前,从剑上解下来的就这么一直跟着我到如今。"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难看死了。

"我把修为给你,"他忽然转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慵懒,"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让他死。"他看向我,紫色的眼睛里没有玩笑,"陈峥危。别让他死,他肯定恨我,那就让他提剑来杀我吧,但我不后悔。"

我看着他。他也在看我。两个入魔的人在桃花雨里对视,一个是魔君,一个即将成为魔君。

"我不会让他死。"我说。

"也别让他知道今天的事。"

"好。"

他点点头,然后抬手,并指如剑,点在自己心口那道剑伤的正中。指尖刺入皮肉,没有血,只有光,是一种极纯粹的、近乎于白的淡紫色。

他把指尖抽出来时,带出了一滴悬在空中的水珠。更浓稠、更剔透,像融化了的水晶,在空中缓缓旋转。

"过来。"他说。

我走近,走到桃树下。他从枝桠上俯身,那滴紫液悬在他指尖,颤巍巍地靠近我的眉心。

"修为给你,魔界也给你。那帮崽子不听话就杀,别手软。"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指尖越来越近,"还有你师尊——别欺负他。他那个人,看着硬,其实软的不行,不经欺负。能记一辈子,还死撑着不吭声。"

紫液触到我眉心的瞬间,天地倒悬。

那不是痛。是一种比痛更深的、从魂魄深处翻涌而起的东西。

我看见蚀骨深渊,看见深渊底部的枯骨,看见一个少年躺在白骨堆里,全身经脉寸断,脸上是五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不是陈青霄,是夜无霜。

他在深渊里抓烂了自己的脸,因为魔气入体,痒,痒到骨髓,他宁可把脸抓烂。我看见他吞下第一滴魔血,看见他第一次杀人,看见他坐在魔宫的王座上,把玩着一根褪色的红绳。我看见他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寒山的方向,一动不动。

我也看见师兄。

看见师兄躺在黑玉床上,看见他咬着舌,看见魔君坐在床边看着他,不碰他,只是看着,看一整夜。

有时掐着师兄的脖子质问他,有时候对着师兄喃喃低语说,"本座真羡慕你啊......"。

然后一切消失了。

桃树、花瓣、夜无霜的白衣、他指尖的那点凉。我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灼热的、翻涌的力量从眉心灌入,撞进丹田,撞进经脉,撞进每一寸骨血。魔气在我体内炸开,像是千万朵桃花同时绽放枯萎,循环往复,无穷无尽。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桃树下。

满树的花已经落尽了。枝桠光秃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生机。夜无霜还坐在那根枝桠上,长发不再是银白,而是一种枯败的灰。他的脸没有变,可他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眼睛,熄了。

像一个被倒空了的容器。

他低头看我,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成了。"

"你——"

"死不了。"他摆摆手,动作无力得像枯枝在风里晃,"只是没修为了。从头开始呗。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他试着从树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他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桠,忽然笑了。

"花都落了。"他突然脱口这一句。

"会再开吗?"

"会,"他说,他闭了闭眼,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扔给我。

一个小小的白瓷瓶。

"拿去。血够用三次——解蛊、修复经脉、清余毒。别浪费。"

我攥着瓷瓶,指节泛白。他转身往山下走,白衣灰发,脚步虚浮,却没有回头。走了几步,停了一下。

"台秋蛇。"

"......"

"那根红绳——我塞在他枕头底下了。帮我还给他。"

"谁?"

他没有回答。他走了。灰白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光秃秃的桃林尽头,像一缕散了就再也聚不回来的烟。

我攥着瓷瓶,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朝寒山的方向狂奔。

师兄还在等我。

——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

黑玉王座,冷得像死人骨头。魔宫正殿空荡荡的,血红的纱幔换成了暗蓝色——不知道是谁换的,也许是那些老下属觉得红色太像旧主的风格,大殿被清理的一干二净,没那些白骨。

殿里总是很安静,魔侍们走路不出声,回话低着头,偶尔抬头瞄我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像是怕被我看见他们在看什么。

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看新魔君脸上今天有没有巴掌印。

昨天有,前天也有,大前天有两个——师兄换手了。

他们不敢说,但我知道他们在偷偷下注。左脸还是右脸,几根指印。我到后来已经能从他们端茶时低头的角度判断赔率——头埋得越低,今天的印子越精彩。

"看够了?"我问。

茶盏差点翻了。小魔侍跪下去的时候额头磕在金砖上,闷响一声。"属下不敢——"

"起来。茶放那。"

他战战兢兢放下茶盏,倒退着出去,在门槛上绊了一跤,爬起来就跑。跑得飞快,像是这殿里坐着的不是新魔君,是吃人的妖兽。

我看着那盏茶,碧绿的茶汤上浮着一片完整的茶叶。寒山的茶。师兄爱喝的那种。我从寒山带回来的,只剩小半罐,每次泡都舍不得让他们多放。

茶凉了。我还在看那片叶子。它漂在汤面上慢慢转圈,像是找不到岸。

师兄不理我。

也不理陈青霄。

这个"也"字让我心里好受一点——至少不是我一个人遭殃。

陈青霄去送药,被关在门外。陈青霄去送饭,碗筷原封不动放在门口。去敲门,敲了半个时辰,门没开,他就在门口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去看,他还坐在那里,靠着门框,脸上旧伤被露水打湿了,看起来比平时更狰狞,也更狼狈。

"他说什么了?"我问。

"让我滚。"

我和师尊对坐了半晌。然后我把带来的食盒放在他旁边,走了。

是陈青霄帮我按住师兄,我才能顺利帮师兄解毒帮他重塑经脉,让他恢复。他每次都哭的很凶,然后在松开束缚的一霎那打我,手掌没力气就上口撕咬,但真能撕扯下我耳朵时又松口了。

也是自那以后。

师兄搬到了后山。

那是寒山最偏的一处山崖,有间废弃的草庐,以前是守山弟子轮值时歇脚的地方。破旧,漏风,三面是竹林一面是悬崖,春天潮得被褥能拧出水,冬天冷得墨汁结冰。他偏偏选了这里。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不想见任何人。

但我还是要去找他。

解毒后第一次去,他开了门。看了我一眼,"砰"地关上。门板差点拍到我的鼻子。

第二次,他没开门,从门缝里递出一张纸条,上面一个字没有,画了只王八。画得还挺像。

第三次,他把洗脚水从窗户泼出来。我躲开了。

第四次,门开着,他坐在窗前抄经,听见我脚步声,头也不抬,手中的毛笔带着凌厉的风声飞出来,砸在我肩窝上。笔是竹管的,不重,但准头极佳,恰好打在穴位上,整条右臂麻了小半个时辰。

我站在原地没躲。肩窝上的酸麻还没褪尽,他已经走到门口,倚着门框,手里转着另一支笔,像是掂量下一发往哪儿打。

"进来。"他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迈步。刚跨过门槛,眼前一黑——他一掌拍在我脸侧,眼眶附近。力道不小,我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魔气自动护体,弹了一下,把他的手腕震开了。

"撤了。"他说。

"什么?"我被打的有些蒙。

"护体魔气。撤了。"

我照做了。然后他又扇了我一巴掌。

不是那种带着恨意的、要置人于死地的打法,但也绝不轻。力道精准地落在能让人疼但不会伤的位置上,是戒尺的力道,是竹板的力道,是他当年把我按在膝上教训时的力道。

他恢复了。

软筋蛊解了,锁灵环卸了,被采补掏空的身体一点点养回来了。他的手不在发抖,指尖有了茧,握笔握剑都稳。打人也疼了,感受他一天天见长的力道我由衷开心。

他扇完左脸,停了。

"为什么不躲?"

"不躲,只要师兄解气。"

他又扇了右脸。

这一次更重。我感觉到嘴角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股腥甜渗进齿间。我舔了一下,血。不多,也不严重。

"躲不躲?"

"不躲。"

他抬手,我以为他要打第三下,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然后那只手停在我脸颊边,没有再落下来。我睁开眼,他看着我,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揉杂了太多的东西,以至于反而显得平静的眼神。

"你当魔君了。"他说。

"……是。"我没敢说,但他还是知道了。

"他给的。"

"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沉默。

我当然知道。

我坐在夜无霜坐过的位置上,穿着夜无霜穿过的蟒袍,用着夜无霜用过的印玺,踏足那个血骨堆成的宫殿。

那群老下属每次汇报魔域政务,嘴里喊的是"君上",眼神里映出来的是畏惧,和不易察觉的轻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给我,"我说,"也许只是累了。"

师兄没说话。他收回手,转身走进草庐。我跟进去,他在蒲团上坐下,继续抄经。墨迹未干的宣纸摊了满桌,抄的是《清静心经》寒山弟子入门时都要抄的东西。一笔一划,端正得不像他的手。他以前写字很草的,陈青霄总骂他。

"师兄——"

"闭嘴。"

我闭嘴了。窗外竹叶沙沙响,山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掀动桌上的宣纸。他抄完一页,搁笔,没有抬头。

"明天还来?"

"来。"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我,"记得先撤护体。"他顿了一下。"很疼。"

我摸了摸嘴角的血,忽然想笑。疼就疼吧。比你不理我好。

但我说出口的是另一句:"师兄,明天想吃什么?"

他没回答。门在我面前关上了。门板离我的鼻子大概只有一张纸的距离。但我看见,在门合上的最后一瞬,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我看口型,是"面"。

第二天我端着一碗面去后山。清汤,细面,卧着金黄的荷包蛋,我在魔宫天天和面学来的。

陈青霄听说师兄肯吃东西了,非要跟来,被我拦住了。我说师兄还不想见你。他沉默了一下,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刚搭起来的竹屋。走得很快,像在逃。

师兄吃了面,没说话,把碗递回来的时候指尖碰到我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手,拿起笔继续抄经。我端着空碗退出草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竹影落在纸窗上,晃啊晃,偶尔映出他低头的侧影。今天这一趟,已经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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