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乐意

我学会了一个本事。

看见他扬起巴掌就跪下。

跪得干脆,跪得利落,袍子一撩膝盖着地,动作行云流水,比当年跪祖师爷还熟练。师兄第一次看见我这样的时候愣了一下,巴掌悬在半空,没收住,还是落下来了,但力道轻了八成,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拍了一下蚊子。

“你——谁让你跪的?”

“师兄要打,我跪着,打起来顺手。”我仰头看他,目光应当是真诚得很。

他嘴角抽了一下。

我确定,没有看错。

虽然极细微,但我在魔界练了六年,时常去深不见底的深渊,眼力不是白练的,那只嘴角往上翘了一个小小小的小弧度,然后被他强行压回去。他转身进了草庐,摔上门,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无赖”。

第二天我照旧跪。他照旧打。打完我照旧跪着不走,等他骂我。他不骂,我就跪到他自己受不了,从门缝里递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滚。

我揣着纸条,心满意足地滚了。

从草庐出来,天还早。

师兄今天扇的是右脸,三下,没用全力,但也不轻。我顶着巴掌印下山,半山腰路过陈青霄时打了个招呼。

他在种树。

不知道从哪里挖来的桃树苗,叶子蔫蔫的,种在当年我和师兄住的那间竹舍的废墟上。他挖坑挖得很认真,浇水也浇得很认真,脸上的旧伤被汗水浸了,泛着微微的红。

“今天挨了几掌?”他没抬头。

“三下。”

“少了。”

“……你是在幸灾乐祸吗?”

他没回答。但他浇水的动作停了一瞬,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我觉得他在笑。

没有证据,但我觉得是。

我没管他。师兄不让他进门,他就种树。师兄不见我,我就去跪。我们俩用各自的方式犯倔,谁也不比谁高明。但至少师兄肯打我了。打是打,不是关在门外。这中间的区别,我心里清楚,他种树我挨打,反正各有各的盼头。

回魔界的路上要经过一片无人荒径和村镇。

说是村镇,其实是一大片散落在山坳里的寨子。

这里三不管地带,大多是凡人。

我当魔君之前,这里隔三差五就有人被掳走当药人,被抽筋扒皮做材料,被魔修当零嘴啃了。我当魔君之后——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就是每次路过的时候,看到不顺眼的就顺手解决一下。

去时师兄没让我进门,我灰溜溜回来了。今天不顺眼的这位是个筑基的散修,不知道是哪路歪门邪道教出来的,正在寨子口堵着一个卖柴的老头,说老头砍的柴有灵气是灵木,要连人带柴一起带走。

“灵木?”我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捆柴,“这是槐木。湿溜溜的,烧火都嫌烟大。你哪个师父教的?”

那散修回头,看见我脸上的巴掌印,咧嘴笑了:“哪来的小白脸,被婆娘打了跑出来撒气——”

他没能把话说完。

我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提起来,他的眼珠子往外凸,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我看着他,没什么情绪。只是觉得这人很吵。

我顺手把麻烦解决,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出去三步,忽然想起来——不对,我现在是魔君。这种顺手的事,以前做是行侠仗义,现在做是“魔君在自己的地盘上清理门户”。

旁边的寨民显然没想这么多。那个卖柴的老头颤巍巍跪下来,嘴里喊“多谢仙师”。我没纠正他。魔君被喊仙师,传出去大概会被正魔两道一起笑话。但老头跪都跪了,我总不能把他拎起来说你该叫我魔君大人。太麻烦了。

“起来。”我说。

他不起。我懒得再管,转身走了。

我天天就走这路,但这种顺手的事,越做越多。

起初只是路过时碰到的,后来不知怎么传开了,说新魔君虽然脸上天天顶着巴掌印,但专治欺男霸女的杂碎。

来告状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魔界边境等我,有人托关系找到魔宫门口,有人拦路上直接把状子塞进我手里然后跑掉。状子五花八门——什么家里进了个老鼠精,有邪修卖假药害人,地里头的庄稼被魔化的大野猪啃了,东边山头有劫匪抢自己婆娘,一群老魔物占领村庄把人当储备粮。

我把状子揣在袖子里,出门路过的时候顺便处理。

妖兽?杀了。

邪修?杀了。

劫匪?杀了。

老魔物费了点力气,但也就多费了一点。

它的壳硬的不像话,以我修为居然用了两根手指才把它的心脏剜出来。手指还错位了。拎着魔物的头走回村子,往地上一扔,对目瞪口呆的村民说了句“没了”,然后转身回魔宫。

手指肿得像萝卜,我用另一只手给自己正骨,掰了两下没掰正,疼得龇牙咧嘴。回头得让师兄看看——算了,让他看的话,大概会先扇我一巴掌再帮我接骨。给一巴掌还给接骨,也不是不行。

就这样,魔界运转着。

他的老下属在操心。一个头发花白的魔将——是夜无霜当年的旧部,从深渊里就跟着他了——每天抱着一摞文书在正殿等我,等不到人,就叹气,自己批了。

后来他学聪明了,直接在殿门口堵我。堵到了,就跟着我一边走一边汇报:北境的妖兽暴动压下去了,东边的邪修宗门递了降表,南边有几个刺头想趁新君上任造反,已经被镇压了。

“君上,这几个人是杀是留?”

“你看呢?”

“……老规矩?”

“你定。”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应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但他没说。他低下头,应了声“是”,转身去处理了。我继续走。去寒山的路要一个时辰,我辰时出发风雨无阻。

下雨天淋成落汤鸡,下雪天冻成冰坨子,有一回半路遇到山洪,桥被冲断了,几个小孩被裹在泥浆。

到草庐时比平时晚了两个时辰,天已经黑透了。师兄开了门,手里的竹尺扬起来,看见我浑身泥水往下淌,站在门口冻得嘴唇发紫,竹尺悬在半空,没落下来。

“……你没御剑?”

“御剑太快。一个时辰的路,御剑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他沉默了。

我偏偏就贪那一个时辰。贪这段从魔宫到寒山的路。这一个时辰里,我不是魔君,也不是寒山弟子,只是一个在赶路的人。路上能看见桃花开了又谢,能看见麦子青了又黄,能看见村寨里的炊烟升起来,能看见小孩子追着野狗跑。这些是我在魔界六年没有见过的东西。

他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条干布巾,扔在我头上。

“擦干净。别把我的地踩脏了。”

我攥着布巾,低头看门槛——他已经转身进去了,但我跨过门槛的时候,他没拦。

那夜我没回魔宫。他在里面抄经,我在外间擦头发。布巾是旧的,带着淡淡的松墨香。草庐漏风,烛火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听着竹叶沙沙响,不知不觉睡着了。

做了一个梦。

梦见寒山还在的时候。

我十岁,坐在竹舍的台阶上啃苹果。师兄在不远处擦他那柄锈剑。那剑名叫“照胆”,是寒山剑宗历代首徒的信物,剑鞘上的锈迹比我的年纪都大,可出鞘时剑光能斩断星河。

我从来没见过他真正出鞘。

只听陈青霄说过一次——那是很多年前,魔修攻山,他恰好不在,陈峥危一人一剑守在山门前,照胆出鞘只三息,却一连斩了十七个魔修,然后还剑入鞘,手抖了一整夜。

师尊说,那剑太重了,不是剑身的重,是历代首徒留在剑上的执念太重。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但十岁的我不知道这些。

只知道师兄的剑看起来好破,为什么不去铁匠铺磨一磨。

我咬着苹果,含糊不清地问起其他:“师兄,你当初为什么答应师尊照看我?”

他擦剑的手顿了顿。

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竹林的影子也落在我们身上,摇摇晃晃。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极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攥着我袖子的时候,像只快冻死的猫崽。”

我愣了愣,然后笑出声来。笑得苹果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他也笑了。极淡,淡得像是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然后他很快把那道纹收回去,学着师尊板起脸:“笑什么。练剑去。”我啃完最后一口苹果,把核往竹林里一扔,拿起剑跳下台阶。

梦醒了。

草庐的烛火已经灭了,窗外透进来淡淡的月光。

我靠在墙上,身上披着一件旧外袍——是师兄的。

他什么时候披上的,我不知道。攥着那件外袍的袖角,布料磨得起了毛边,袖口有一道陈旧的裂口,是很多年前被我的剑划破的。

那时候刚学会第一式剑招,兴奋得不行,追着师兄要切磋。他被缠得烦了,随手挡了一剑,袖子没束,就被我的剑刃划了个口子。当时吓坏了,以为他会骂我。他没骂只是低头看了看袖子,说了句“剑没握稳,重练”。

这件外袍他还在穿。都破了,还在。

我坐在黑暗里,攥着那道裂口,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城隍庙那个雪夜,那个板着脸让我跟他走的少年。他不会说“我疼你”,不会说“我担心你”,不会说“我教你”。他把所有的话都省了,换成动作。

窗外没有寒山清冽的雾气。没有满天星斗。没有远处传来师兄练剑的破空声。但有里间传来极轻的、均匀的呼吸。

他在睡觉。

他今晚没有失眠。

我把外袍拢了拢,靠在墙上,闭上眼。这样就好,师兄能握剑,却也不杀我,我很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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