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想远离夜无霜,跑得越远越好,越久越好,但师兄还在魔宫。
他的锁链刚解不久。身体还在恢复,灵气还是亏空,传音符搁在枕边用不了。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那里。跑几日得了,师兄在,我还是要回去的。也许是伤口太疼了。肋侧那道刀伤从望月楼一路跟到军府,草草包扎后又裂开过两次,此刻骑在马上。
疼的时候就会想师兄。想他那只枯瘦却稳当的手,想他揉我发顶时虎口的茧擦过发旋的力道,想他在浴池里反握住我手指时泡沫滑过我们指缝的触感。
那些触感是这几个月来唯一没有变过的东西。
几队人马进了山。
南境最南端边境的几个凡人村镇,藏在连绵的矮山和密林之间,官道只修到山脚下,再往里全是土路,马蹄踏上去扬起半人高的黄尘。
我在村口勒住马。
村子和其他村子没什么不同——土坯墙,茅草顶,村口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一口枯井。和沿途看到的几个村子一模一样。但这里太安静了。
土路两旁的屋舍门都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双双眼睛,看见马队靠近,门板就飞快地合上,连门闩落下的声音都压得极轻。
几个在村口玩耍的孩子看见黑压压的骑兵从土路尽头压过来,尖叫着四散奔逃,最小的那个跑了两步就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磕破了皮,她没有哭,只是蜷在地上抱住脑袋,浑身发抖。
我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身后的廆,快步走到那个孩子面前,弯腰把她抱起来她大概只有三四岁,轻得像一捧干柴,浑身脏兮兮的,脸上全是泥和鼻涕,在我怀里僵得像块石头,不敢动,不敢哭,连呼吸都屏住了。
我扭头看向身后的军队。章飙骑着黑骏马跟在我后面,他身后的玄甲军一字排开,黑压压的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谁有糖?哄小孩的。”我说。
章飙愣住了,他身后那排铁甲骑兵也面面相觑。一个杀穿了望月楼的少主,一个坐在太师椅上挥手斩了满街叛党的少主,抱了个浑身是泥的小娃娃,扭头问军队要糖。
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一个极年轻的魔将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块乳白色的东西,裹在粗布里,还带着体温。他说这是北境特有的酸奶疙瘩,他阿妈在他调防时塞进他行囊里的,一直没舍得吃。
我接过来递到小孩嘴边。她先是不敢动,然后极轻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眼睛忽然亮了——他大概从没吃过奶味和甜味混在一起的东西。小手抓起那块酸奶疙瘩用力咬下去,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流了我一脖子。
村中央的打谷场上,一个老者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他身后的村民们挤在一起,有人攥着锄头,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脸色惨白地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看见我走过来,老者颤巍巍地跪了下去,他身后的人群也齐刷刷跪倒了一片。
“军爷还请放过我们这里吧。”他的额头抵在泥地上,声音沙哑而疲惫,“月前死了一大批年轻人,地里头虫还没有捉,现在凑不出人了。”
我抱着还在啃酸奶疙瘩的小孩,低头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问他我要你们人干什么。
老者抬起头,困惑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怀里那个正用我的衣领擦口水的小孩,大概终于注意到我抱了个孩子,神情只有疑惑和那些抓人的军士完全不同。
“您不是来抓劳役的吗?”
我笑了一下,说不是,我来查月前为什么这里会死那么多人。老先生,去吧死者名单全部写出来吧,南境军府给各位发放抚恤金。至于您说的抓劳役,我查完案子请您详谈。
他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反复看我和怀中的孩子,我笑着看他,我自认为长得很有亲和力,因为无论谁都敢对我蹬鼻子上脸。
看他神情我知道他信了。
我把小女孩放下来时,她的小手还紧紧攥着我的袍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酸奶疙瘩的碎屑粘在她嘴角和我的衣襟上。一个瘦高的男人从人群里跌跌撞撞跑出来,脸上带着惶恐和拘谨,结结巴巴地说自己是孩子爹,大概是怕我怪罪他女儿弄脏了贵人的衣裳。
我点了点头,把小女孩轻轻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如蒙大赦地弯腰把女儿抱走,小女孩趴在他肩头,那双被奶疙瘩甜得弯起来的眼睛还一直望着我,直到她和她爹的背影消失在土墙后面。
我让廆带了一队人跟着老先生回南境军府,把死者名单整理出来,按户发放抚恤金,再把抓劳役的事从头到尾问清楚。廆领命时看了我一眼,大概想说“少主您身边只剩章将军了”,但终究没有多嘴,只是利落地翻身上马,带着人马护着老先生的牛车往军府方向去了。
我和章飙继续往山里走,越靠近案发地,马蹄下的土路就越颠簸。道旁的灌木蒙着厚厚的黄尘,连鸟叫都稀稀落落的。
章飙策马与我并肩,好几次偏头看我,欲言又止。他的表情被玄甲头盔遮了大半,但每次他转过来时,马镫就会轻轻磕一下马肚,那声轻响在沉默的山路上格外清晰。
我受不了了,勒了勒缰绳,让他有话直说。
他挠了挠头,那动作配上他那身冷硬的玄甲,笨拙得有些可笑,他说您还真是不一样。
我不知道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到底想说什么,就随口接了一句:“不是将军印象中男宠该有的样子吗?”我偏头看他。他脸色瞬间就变了,慌得翻身下马,屈膝半跪在地上,甲胄撞在碎石上硌出一声闷响,连声说末将不是这个意思,您是少主,怎会是,是——他说不出来。
我摆了摆手让他起来,说尽快查明案子,我还要快些回到魔宫交差。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比下马时利索得多,大概是想尽快从刚才那段对话里逃走。但接下来半程,他的眼神再也没有在我身上停留过那些淤痕,而是看向我的脸,看向我望着前方山路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了暧昧和揣测,只有某种刚刚被刷新了认知的茫然与郑重。
到了地方,地下确实隐隐有震颤,我放出神识时地下那个东西突然安静了。像是离开了,我抬手让人拿了爆破符箓,“炸,我倒要看看这下面有什么鬼东西。”
两对人分别安放符箓,母符放置后,离开老远,子符同时引爆此处,大地震颤。爆破符箓引爆的瞬间,整片山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地底狠狠擂了一拳。
土石飞溅,地面开裂,一道绵延数十丈的裂缝从爆破中心猛地撕开,两侧的山坡上碎石簌簌滚落。几匹军马惊得人立而起,险些把马背上的骑兵甩下去。
章飙单手控住缰绳,另一只手还按在刀柄上,他座下那匹黑马四蹄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泥沟才勉强稳住。其余骑兵也纷纷勒马,一时马嘶人吼响成一片,尘土漫天如黄云蔽日。
而就在这股冲天烟尘之中,一股磅礴得近乎实质的力量从地底裂缝中喷涌而出。一种更古老、更原始、更接近于大地本身的脉动。它没有攻击任何东西,仅仅是苏醒——仅仅是翻了半个身。
那一瞬间我的神识像是被人用重锤砸了一下,脑仁嗡地一声,眼前发黑,鼻腔里全是血腥味。
我伸手按住肋侧,伤口在刚才下马时又裂开了,热血顺着指缝往外渗,但我顾不上,全部的注意力都死死锁在地底那东西身上。
它很大。
大到我放出去的神识探不到它的边界。
它没有明显的形体,或者说它的形体就是这片山谷本身——蜿蜒的裂缝、起伏的丘陵和盘根错节埋在土里的古老根系,全是它的一部分。
它在沉睡。久到身上覆盖的土层变成了山谷,山谷上长出了森林,森林里建起了村庄。
那些村民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不知道他们脚下的泥土深处,正卧着一头比他们整个村庄加起来还要古老的庞然大物。而现在它被炸醒了。
“大妖兽!是沉眠地底的大妖兽——全员后撤!”
章飙的嘶吼声从漫天尘烟里炸开,他的脸色在烟尘中看不分明,但声音里的惊骇是货真价实的。玄甲军到底是训练有素,惊马还没稳住,骑兵们已经自动结成防御阵型,长戟齐刷刷斜指前方,将我和那道裂缝挡在阵线之后。
我死死盯着那道还在往外冒烟尘的地缝。
刚才那一瞬间,我的神识捕捉到了更深处的东西——层层叠叠的暗金色符文,与囚禁我的那座楼阁里如出一辙。它们密密麻麻地嵌在土层深处,像一条条沉睡的锁链。而爆破符箓的冲击,已经把其中几道震出了裂痕。
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把一头大妖兽封在了这片地底,又在封印上方盖了村庄,用凡人的日常去消磨符文的锐意。而现在封印裂了,它还活着。
这东西扔给妖界毓秀处理更好。
可毓秀近百年群龙无首,各自割据,能不跑出来作乱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这头大妖兽不知在地底沉睡了多少年,封印上的符文每一道都是上古手笔,绝不是我能处理的。
“全体撤军。所有人出动,劝离附近村民。方圆白里内不许留人,动作要快。”
我翻身上马,章飙在我身后高声应是,玄甲军的令旗在烟尘中猎猎挥舞,骑兵们迅速分成数队朝各个村寨散去。
铁蹄踏过刚炸开的碎石地,发出沉闷的轰鸣。
我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抬头望向那道还在往外冒烟的裂缝。地底的震颤虽暂时平息,可神识触到的那个庞然大物还在——它的气息没有消失,只是重新沉入了更深的土层,像是在等。
我策马往军府方向走,脑子里飞速转着能找谁。
正道联盟不用想,他们不来添乱就烧高香了。可以寻老吴调兵,但对付这种上古妖兽,不是兵多就管用的。想来想去,只剩下一个人。
我拉了拉缰绳,偏头对身旁的章飙说:“不行问问夜无霜,他愿不愿意过来管管。他不管,真没人管得了了。”
章飙的马蹄猛地乱了两拍。
他转头看我,那张被头盔遮了大半的脸上,表情像是生吞了一整颗没熟的沙枣。
“少主怎么敢直呼夜君名讳!”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老部将特有的、刻在骨子里的敬畏。我愣了一下,似乎确实不妥。
这在章飙听来,大概跟当众掀了黑玉王座没什么区别。
“那你会告诉他吗?”我问他。
他连声告饶,声音拔高了半调,和他刚才在阵前嘶吼“全员后撤”时的气势判若两人,连头盔都歪了半边。那模样实在有些好笑。
我说那不就行了。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把缰绳一抖,策马越过他往前跑了几步,身后的烟尘被风卷起来,遮住了我微微弯起的嘴角。
回到军府我就给老吴传讯,让他把大妖兽的事转报给夜无霜。至于他来不来,什么时候来,那就看他的心情了。
我没想到他真来了。
传讯发出去不过一天,南境军府门口的整条长街就被黑压压的铁甲塞满了。轰轰烈烈的全套仪仗——旌旗、斧钺、长戟、弓弩,排场大得离谱。
夜无霜难得穿得像个正经人。
穿了件玄色织金的礼袍,交领右衽,袖口压着暗红镶边,腰间系了革带,挂了那柄他从不在正式场合佩的剑。银白长发用一顶极简的墨玉冠束在脑后,脸上没有笑,紫眸沉静而幽深,从马车上走下来时,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往下沉了一沉。
他很少这样出现在人前。
没见过他穿得这么正式,
我和章飙及几位南境军府新提拔的将领并排站在府门口,看见他的车驾停稳,齐刷刷单膝跪地。
膝盖撞在青石板面上的声音整齐划一,低头抱拳,喊君上。他没有应声。那双紫眸从马车上投下来,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我身上。不是平时那种轻浮玩味,是一种很沉很静的注视。
所有人都跪着,没有人敢抬头。他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他让我起身。我站起来,还没来得及站稳,他的手掌已经落下来了。
结结实实、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这巴掌的力道大得我整个人往侧面踉跄了两步,左耳嗡地一声,脑子里炸开一片白茫茫的噪音,嘴里尝到了血腥味。我听见身后那些魔将们的呼吸同时滞住了,甚至有人极轻微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甲胄的甲片因为身体发抖而轻轻碰撞,在死寂的军府门前格外清晰。
我站稳重新回到他面前,又是一巴掌。
第三掌落下来时,我的左脸已经麻得没什么知觉了,嘴角有什么东西裂开,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青石板上。
他没有再扇第四下,只是看着我,那双紫眸里极深极沉的、我看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确认,确认我还活着,确认我还站在他面前,确认我没有死在望月楼,没有死在地底妖兽的爪下,没有死在软禁、毒酒和刀光里。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整条长街都听得清清楚楚,让所有人起来,说会议定在一个时辰后。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慵懒。
话音刚落,他弯腰一把把我扛上了肩膀。当着满街将士的面,当着章飙和所有刚刚站起来还低着头的南境魔将的面,他把我扛起来,大步流星地跨进了南境军府的大门。
我倒挂在他后背上,脸朝下看着他玄色礼袍的下摆扫过军府门槛,鼻腔和嘴角的血还在一滴滴落着,成片成片沾惹到他礼袍上。
军府的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我听见章飙极轻地松了口气,然后是其他魔将们如释重负的窃窃私语——“少主这次真的惹到君上了”
“废话,你不知道吧,包肃抓少主时还说了些不像样的话”
“什么话?”
“就......哎,总之少主平安就好”
他扛着我穿过南境军府的长廊,一路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廊道里回荡,两侧的魔侍和副将纷纷低头避让。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准确找到寝卧的——也许老吴提前把军府的布局图传给了他,也许他只是在来的路上扫了一眼格局就猜到;了,更可能他只是随便挑了最大的一扇门踹开,而这扇门恰好就是包肃的主卧。
他把我扔在床榻上。包肃这个人打仗不行,享受倒是很在行——这张床大得离谱,雕花红木的床柱粗得像殿柱,褥子铺了三四层,绸面光滑冰凉,散发出一股极淡的熏香味。
我陷在褥子里还没来得及撑起身,他已经俯身压了下来。
这个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相比于他后来上瘾的那种蜻蜓点水般的轻吻,唇齿纠缠间说不出的疯,太过猛以至于牙齿撞在牙齿上,舌尖抵着舌尖,他的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勺迫使我仰头承受,另一只手箍在我腰侧,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嵌进床褥里。
我喘不过气。
他的魔气随着这个吻灌进来,浓烈、炙热,带着甜香。
我抓着他后背的衣料想扯开一点距离,但他的手臂纹丝不动。直到我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被他逼到极限了。
像是溺水之人的挣扎。
他停了。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紫眸里的光很冷。
他的拇指擦过我嘴角那道刚才被他扇出来的血痕,力道不轻,疼得我嘶了一声。
“台秋蛇,”他开口,声音是哑的,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你胆子真的很大。”我躺在褥子里,胸膛剧烈起伏,嘴角脸颊大概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左脸肿着,肋侧的旧伤被刚才那一压又裂开了,衣料下正往外渗血。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师父惯的。”
我干的事肯定早就传回他耳朵里了。望月楼杀穿了,包肃的人头落地了,南境军府被我从上到下清洗了一遍,几百个叛党连同他们的珍奇异宝一起被抄了家。
这些事细究起来每一件都够他把我按在铜尺下打个半死,但他只是扇了我三巴掌,然后把我扛进了这间奢靡得过分的卧房。没直接杀了我,算他惯的。
那头大妖兽还在地底趴着。我一道传讯发回去,说南境有只上古妖兽,封印裂了,我处理不了。
他就来了。
他自己,带着全套仪仗,轰轰烈烈地从魔宫压到南境。
这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时,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人护着。他这样的——扇完巴掌再替你疗伤,把你从修罗场里捞出来扛回屋,明明气得要死却还是来了,来管这摊他本来可以不用管的破事。
“师父。”我再开口时,声音变了调,有从嗓子眼里往上顶的、酸涩的、压都压不住的哭腔。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抬手,手掌覆盖上我的脸颊——就是刚才被他扇得红肿破皮的那半边脸。掌心贴上来时是凉的,但很快就开始发热。
魔气从他掌心里渗出来,极细极柔,一点一点渗进我脸上破裂的地方和淤肿的皮肉里。那只手杀过的人比我见过的都多,此刻却极轻极慢地、一寸一寸地把伤痕抹平。
小野现在接过笔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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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欢情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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