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引到南境最繁华的酒楼,望月楼,名字取得雅,排场却做得极尽豪奢。楼建在乌霞镇中央的运河边上,三层高,飞檐翘角上挂的风铃海风一吹叮叮咚咚地响,声音却比铜铃更脆更清。
整座楼从上到下挂满了绯色的绸幔,在夜风里轻轻飘拂,远远望去整座楼像是裹在一团红云里。门口的石阶铺的是南境海边的砗磲贝碾碎了拌进白胶泥里夯成的,踩上去微微下陷,鞋底蹭过时泛起极淡的珠光。
两排迎客的男男女女都穿着南境特有的筒裙,头上簪着时令的素馨花,花瓣上还带着晚露,跪坐在地毡两侧,膝下铺的是东境特供的茶色锦缎。
包肃把整座楼都包了。南境军政府辖下所有叫得上名号的魔将全部到齐,把一楼大厅坐了个满满当当。
红木圆桌摆了十几张,桌上是成套的鎏金银餐具,筷子搁在玉瓷筷托上,酒杯是南境琉璃窑新烧的冰纹杯,杯壁薄如蝉翼,注入酒液后能看到琥珀色的光在冰纹间流转。
每张桌子中央都摆着一座冰雕,四境山川被雕刻的栩栩如生,冰雕内部嵌了夜明珠,光从冰层里透出来,荷月燥热被驱散不少,庭中散发冷气。
我被安排在正中央的主桌,座位正对着大厅中央那幅巨大的寒山云纹屏风,来之前包肃打听过我的来历,知道我是寒山出身,特意让人绣了这面屏风。绣工极精,用的是南境特有的冰蚕丝,在烛火下隐隐泛着银光,把寒山主峰的轮廓绣得很精致比我在寒山上看了十几年,可以说这绣的比我印象中还要像。
宴席一开,魔将们便挨个端着冰纹杯上前敬酒。第一个上来的就是包肃,双手捧杯,躬身到底,把南境军府这几年的政绩背了一遍。
他又让人抬上来一面紫檀木架的南海红珊瑚,足有半人高,说这是南境海域今年采到的最完整的一株,请少主笑纳。
第二个上来的是管灵石矿的老监工,送的是一块灵玉,通体碧绿,握在掌心能自动吸纳周围灵气,对修炼大有裨益。我是魔修,这块灵玉究竟是送谁的我心知肚明。我面上不动声色,强忍下怒意,他们打听的真的很细致。
第三个是管海防的偏将,送的是鲛绡软甲,薄如蝉翼却刀枪不入。
然后是管渔盐的、管商路的、管户籍的,每个人上来都是一套恭维话倒豆子一样哗哗就来,说我年少有为、天资卓绝、君上慧眼识珠,说我不过来了几日南境上下已是如沐春风,甚至有人夸我斗笠选得好、纱巾系得雅致。
我端着冰纹杯一一回礼,每次只抿极小的一口,更多时候只是把杯子举到唇边碰一下,连嘴唇都没湿。每次都是抿一小口,趁人不注意就把酒杯往廆那边推,廆也默契地每次都用自己的杯子挡住我的,然后悄无声息地把我杯里的酒倒进旁边的冰雕底座里。
直到丑时。
当最后一位魔将终于把酒杯放下退回去,包肃宣布宴席结束时,我已经累得话都不想说。
从头到尾我连半杯都没喝完,但依旧还是觉得头晕。是一种更闷的、从后脑勺慢慢往前额蔓延的迟钝感,太阳穴突突跳,舌尖有点发麻。
我站起来时扶了一下桌沿,廆已经不动声色地伸手托住了我的手肘。
“酒里下药了。”他压低声音,面无表情,像是在汇报军务。
我猛地转头看他,舌头还有点打结:“为什么不早说?”
“属下以为您知道。您一直在假喝,手法很熟练,属下以为您早就察觉酒有问题。”我假喝了一整晚,不是因为我察觉酒里有问题,是因为我单纯不想喝酒。
他只是默默配合我,以为我早就识破了。
这就是老吴挑的人,稳妥在哪?我抬手捂着脑袋,听完他说的这些话,觉得头比方才更痛了。
厅里还有人没散尽,远远地听见包肃在跟几个副将低声交代什么,隐约飘过来几个字眼——“不胜酒力”“送少主去休息”。廆始终站在我身侧,一只手虚虚地扶着我的肘弯,在外人看来只是贴身侍卫应有的恭谨,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不扶着就直接倒了。
后来的事发生得很快。我被送到一处僻静的楼阁,迷糊间整座楼阁忽然一震。
从地板到墙壁,从窗棂到房梁,所有缝隙里同时涌出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符文,像无数条蜈蚣从墙缝里瞬间爬出,眨眼间屋内已经密布符文。
包肃把我软禁了。
他从什么渠道打听到了一些关于我的只言片语——也许是从魔宫来的商队,也许是被我驳回军需申请的那两个魔修报复性地散布出去的流言。
那些流言在南境落地之前就已经变了味:夜无霜身边多了个新人,没有随从,没有仪仗,身边只带了一个年轻偏将就敢往南境跑。
穿的是华贵衣料,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首饰——玉佩、扳指、发冠、耳珰,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
在他们看来,这不是少主出巡,这是失了势的新宠被君上厌弃了,找了个外出公干的由头打发出去,连赏赐的首饰都在路上变卖了。
至于那块黑玉军令——假的。一定是假的。哪个魔君会把真正的黑玉军令交给一个男宠?
我听完廆转述的这些话时,正坐在这间华美囚笼的床沿上。
浑身上下所有物件全被收刮走了——斗笠,纱巾,腰带上的短刀,袖子里藏着的传音符,老吴给我备的应急丹药,连鞋子都被脱了。
廆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从进来后就他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不敢抬头。
“属下失职。”
他嗓子哑得不行,“属下应该早一步察觉。包肃从宴席中途就开始减少楼阁外的守卫。他在席上劝酒时每次都会先干为敬,但他杯里的酒和旁人不同——他的酒没有问题。酒里的药不是致命毒药,是散魂散,剂量极微,混在南境特有的冰纹杯琉璃纹里,遇酒才会析出。抿一口就足以让寻常魔修经脉麻痹三个时辰。”
我揉了揉太阳穴,把他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包肃,一个微胖和气的南境军政府主事,在宴席上笑呵呵地送我红珊瑚,背地里把我的底细打听了个底朝天,得出的结论是——我是被魔君玩腻了扔出宫的小男宠,拿了块假令牌招摇撞骗,正好落到他手里。
我佩服他肚子里那一团弯弯绕绕的脑子,挤出来的全是狗屎,他信了,而且信得十成十。
我仰头看着天花板上还在缓慢流转的禁制符文。
这楼阁修得确实漂亮,窗外是运河,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地映在窗纸上。如果不是四面墙全被禁制封死,倒是很适合养病。
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天高皇帝远。又或者,夜无霜早就料到了。
他答应放我出宫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包肃是什么货色,早就猜到我这趟南境之行会被软禁,还是说,在借包肃的手给我上另一堂课?
我都能想象他靠在黑玉王座上,翘着腿,端着酒爵,用那种慵懒的语调跟老吴说:“让他去。吃点亏就知道了。”
三个时辰后,我就能动了。
包肃大概不知道一件事——散魂散对寻常魔修管用,对夜无霜的魔血淬炼过的人来说,代谢速度快一倍。
他说三个时辰,我半个时辰其实已经缓过来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廆,轻声说别跪了。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刀捡起来,禁制破开之后,我们去找包将军谈谈。”
“少主。”廆的声音还在抖,不是怕,是愧疚。他从跪着的姿势抬起头,眼眶微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刚捡起来的刀鞘,指节发白。
“杀过人吧?”我问他。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在这个时候问这个。“回少主,杀过。”
“那好。”
我把袖口卷起来,活动了一下还有些麻木的手腕,“跟我去谈谈。用刀去谈谈。”
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茫然。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刀,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问“谈谈为什么要用刀”,但没问出口。
我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手指敲了敲禁制符文最密集的那面墙。
暗金色的符文在我指尖下微微发烫,散魂散的药效正在消退,我经脉里的魔气开始重新流转。
用不了太久,这些符文对我来说就是一层纸。
“包肃搜走了什么,你注意到没有?”我收回手指,转头看着廆。
“黑玉军令、斗笠、纱巾、短刀、传音符、丹药、鞋。”廆一项一项报出来,报到“鞋”的时候声音更低了些,大概觉得连少主的鞋都没守住,实在是奇耻大辱。
但他没提到那件东西。
“还有呢?”他皱起眉,仔细回想包肃的人把东西从房间里搬出去时的场景,然后他的瞳孔忽然缩了一下。“刀。君上赐您的刀。那柄魔刀。”
“对。包肃把黑玉军令搜走了,但他有没有把那柄刀单独拿出来?有没有派人快马加鞭送回魔宫请示?有没有在搜出那柄刀之后立刻停止所有行动、跪下来求见你?”
廆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所有东西被一起扔进了库房。”
“这就是问题。”
我把窗棂上的一道符文用指甲掐碎,金光闪了一下随即暗淡,“黑玉军令可以伪造——至少在他那个弯弯绕绕的脑子里可以这么认为。但那柄刀,天下只有一柄,是夜无霜亲手给我的。魔界四境,但凡是在夜无霜座下待过几年的老部将,没有人不认得它。包肃在老魔君座下待了十几年,他不可能不认得。但搜出来了,还是选择囚禁我,选择把我当成一个失势的男宠。这就不是误会了。”
“是蔑视君威,意图谋反。”廆接过话,声音已经不再抖了。
我把最后一道符文捏碎,禁制从墙壁上整片剥落,暗金色的光碎屑飘散在空气里。禁制碎裂的瞬间,门外的刀光已经劈到了我面门。侧头躲开,刀刃擦着耳廓砍进门框里,木屑炸了我一脸。
门外整整齐齐站满了带刀守卫,一个个手中的弯刀在楼阁暖灯下泛着光。
包肃这是把军府一半的兵力都调来堵我了。
廆不等我开口,已经率先扑了出去。每一刀都是搏命的打法,转瞬间放倒了最前面的三个守卫,硬生生在包围圈里撕开一道口子。血溅在他脸上,他连擦都没擦,只冲我喊了声:“少主,走!”
我弯腰捡起一柄守卫掉落的弯刀,掂了掂分量,太轻。重心不对,但我没时间挑剔了。
反手格开侧面劈来的一刀,手腕一转,刀刃顺着对方的手臂滑上去,在他肩膀上开了道口子。刀使得还是剑法,招式别扭但管用,那守卫吃痛后退,撞翻了身后两个同伴。
库房就在楼阁后方,包肃大概觉得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把搜走的所有东西全堆在离我不到五十丈的库房里,只加了一道禁制。
那道禁制在他眼里也许固若金汤,在我眼里不过是层窗户纸。我催动魔气注入刀身,刀锋劈在禁制上时暗金色的符文爆出一片刺目的光,碎屑纷飞如萤。
库房里堆满了搜刮来的东西,不止是我的。眼神迅速搜寻传音符,魔刀下面,被压着了。
我抓起符纸灌入魔气,符纸亮起来的瞬间,老吴的声音就从那边传了过来,平稳得像在汇报今日天气不错:“少主,玄甲军早已向南境压去。只等您报位置。”
我在侧身躲过一把飞来的弯刀时忍下了破口大骂的冲动,报出位置后掐灭符纸,反手一刀劈开身后偷袭的守卫。难怪这两人一听说我只带一个人,连问都没多问一句就放了行。他们早就知道南境有问题,就等我亲自来捅这个马蜂窝。
小猪饮了血,身上的暗红纹路亮了起来一闪一闪。刀柄在我掌心里微微发烫,它在渴。这柄刀蒙尘太久,此刻终于又尝到了血味。
我挥手斩杀身旁的守卫,刀锋划过他的甲胄时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刀身上的红光又亮了一分,刀柄的嗡鸣从掌心传到手腕,再顺着骨头一路震到后脑勺。
它很高兴。我也很高兴。反正是夜无霜的魔界,有了由头我乐意把它搅浑,越浑越好。
包肃大概以为我会连滚带爬跑回魔宫搬救兵,然后他就可以在路上安排劫杀,伪装成盗匪或者妖兽袭击,最后报上去——“少主归途遇袭,属下救援不及,少主已不幸身陨。”反正死的不过是个男宠,夜无霜大概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我不是男宠,夜无霜也不是会为男宠皱眉头的人。但少主在你的地界上被囚禁,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攥紧刀柄,刀身的红光映在我脸上,把眼角那道青黑的魔纹染成了暗红。
廆还在门外拼杀,刀剑交击声越来越密集。我提着魔刀走出库房,运河的水面上倒映着楼阁的火光和四处飞溅的血花,整座望月楼都被惊醒了,人渐渐汇聚靠近。大概包肃下了死命令,谁都不许退。
那就来吧。这把刀今晚要畅饮。
我沿着复道慢推慢杀。
刀锋从最后一个守卫的甲胄里拔出来时,带出一串血珠,溅在我赤着的脚背上。温热,黏稠,顺着脚趾缝往下淌。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只沾了血的赤脚,又看了看四周——望月楼的绯色绸幔笨重垂下。
楼梯扶手是红的,栏杆是红的,运河边那排素馨花被血水浇透了,花瓣上的露珠从透明变成了暗红。
我把魔刀收回时刀身还在嗡鸣,像一头刚饱餐一顿的小猫在餍足地打呼噜。手还在抖,握刀时还能压住,刀一离手就抖得像筛糠。
杀戮的快感还在血液里突突直跳,每一次挥刀时魔气灌入刀刃、切开皮肉、斩断骨骼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里,像上瘾一样让人想再来一刀,再来一刀,再来一刀。
我把这几个月来所有的委屈、不甘、压抑全劈出去。被叫贵妃或娘娘的憋屈,被包肃当成男宠软禁的愤怒,被下了散魂散后头昏脑涨差点任人宰割的后怕,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夜无霜在我身上留下的淤痕,师兄眼里化不开的阴郁,老吴在偏殿门口轻轻带上门时的沉默。
最后我没忘了把鞋提出来。
廆靠坐在运河边的石栏杆上,他的刀已经卷了刃,布条缠刀柄的位置被血浸透,松垮垮地垂在手腕上。
脸上全是血,左臂有一道从肩膀划到肘弯的伤口,不算深,但还在往外渗。他看见我从楼里走出来,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我没缺胳膊少腿,然后目光落在我的脚上。
我没穿鞋。
从禁制破开到杀穿整座望月楼,我一直赤着脚。脚趾缝里全是血。他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在这个尸横遍地的修罗场里,他笑了。
“很痛快吧。”我问。
他把卷了刃的刀搁在膝盖上,仰头靠在石栏杆上,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
“是。没想到少主实力如此强悍。”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还在发抖的手,“惭愧,属下还需要您护着。”
我单脚站着,另一只脚抬起来往鞋里塞,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用力把鞋跟拔上,走过去,弯腰捡起他搁在膝盖上的刀,右手伸给他。他看着我沾满血泥的手,没有犹豫,握住了。我把他从石栏杆上拽起来,拍了拍他肩上没受伤的那侧。
“别废话。下次出门,记得提醒我多带几个人。”
玄甲军来得很快。运河对岸的街巷里忽然涌出大片黑压压的铁甲,马蹄踏进了望月楼前的石板。领头的魔将翻身下马。
我认得他。
夜无霜好几次在大殿上当众示意我亲他时,这位将军恰好都在场。不是靠着柱子上偷笑,就是悄悄打量我们二人,眼神总是色眯眯的。
此刻他单膝跪在我面前,甲胄撞在碎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低头抱拳,声音洪亮:“少主,末将救驾来迟。”他叫章飙,是玄甲军的副统领,也是夜无霜从深渊里带出来的老部将之一。
我问他带人包抄南境军府了吗,他大声应是,说已带人伏诛叛贼,待少主前去发落。
旁边有人递上来一件崭新的外袍,玄色,衣领和袖口压着暗纹,我接过来边走边换。
身上那件旧袍子已经被血浸透了,脱下来时扯到了肋侧的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气,但脚步没停。刀剑无眼,身上落了好几处口子,都不深,只是皮肉外翻看着吓人。
军医正迅数清理伤口缠纱布,我注意到旁边人正肆无忌惮地盯着我,无非是看那些青紫淤痕。脖颈上,锁骨上,腰侧,全是夜无霜留下的印记,层层叠叠,旧的还没褪干净,新的又覆上去。
军医离开,我重新穿上衣物,整理衣襟。章飙的视线比大殿上更肆无忌惮,他往前迈了半步,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少主可以先歇息,反正贼子已经拿下了。”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暧昧。
这些老部将,每个人都知道夜无霜和我的关系。我转头看他,他微微低着头,姿态恭敬。
“今夜我就要他的人头。”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魔刀上的血淬过,冷而硬。章飙嘴角那点弧度瞬间消失了,他正色躬身,退后一步。
军府正门大开,玄甲军已经把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一把太师椅,就搁在军府门前的台阶正中央,面前是整条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的长街。
我坐在椅子上,新换的外袍衣襟微微敞开,肋侧的伤口渗透纱布。魔刀搁在膝上,刀身的红光已经收敛,只剩刀柄还在微微发烫。
包肃是被两个玄甲军拖上来的。
他膝行着爬上台阶,身上被层层叠叠的铁链压得几乎直不起腰。拖在地面上哗啦啦响成一片。他的胖脸煞白,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沫——大概被抓时挨了几拳。
他跪在我面前,锁链还在抖,他的声音也在抖:“少主!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啊!您放过我吧!属下只是鬼迷心窍,想借您的威去揽点钱财,小的知错!!”
我点了点头。“写吧,供出所有叛党,饶你不死。”
一帮人拿来纸笔,玄甲军把他按在台阶上,他也没反驳,叛党,大概是饶你不死的光盖过叛党了。他就着夜明珠和地上铺开的白纸开始写。
写一个名字,玄甲军就出人传唤。
那些被点到名字的人有的还在睡梦中就直接被拖起来套上锁链,连鞋都没来得及穿;一部分人闻到风吹草动想跑,被等在城门外的玄甲军候个正着。
南境军府里里外外,从副将到文书,从管粮草的老军需到管户籍的小吏,包肃的同党一个接一个被押到长街上,跪成歪歪扭扭的一排。
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包肃写到手指痉挛,笔从手里滑下去好几次,每次都是旁边的玄甲军把笔捡起来塞回他手里,让他继续写。
我靠在太师椅上,接过廆递来的布巾慢慢擦掉脸上干涸的血迹,看着满街跪伏的人影,耳朵灌进的夜风掺杂哀嚎恸哭。
夜无霜手下不缺能人将士。我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满街被锁链串成一串的叛党。这些人里有没有冤枉的?也许有。
包肃写名单时手抖得厉害,写到后面几乎是别人问一个他写一个,有些名字大概是他临时想起来的对头,有些大概是玄甲军在他耳边低声提点的,也或许是觉得杀都杀了不如杀光,省得有人向他寻仇。
但我不想查了。
谋反这种事,沾上一点就已经够了。我摆了摆手,说全杀了。
章飙猛地抬头。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急切地说全杀掉少主不怕君上震怒牵连您吗。我摆了摆手说不会。
他会不会我也不知道,但这些人活着和我无关,死了我畅快。
章飙看着我的眼睛。他没有再劝,退后一步,转身下令。
斩首在南境军府门前的长街上执行。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午后,地面被血浸透了好几层,怎么冲洗都冲不干净那些暗红的纹路。牵连到的人被抄家,一箱一箱的珍品宝物从各个府邸里抬出来,堆在南境军府的正厅里,金银器皿、灵丹妙药、功法典籍、奇珍异兽的骨甲,堆成了一座小山。
章飙替我做了分配:一部分充公,一部分直接犒赏玄甲军和连夜抓人的南境本地兵士。那些兵士大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少主来了,包将军反了,玄甲军到了,他们跟着玄甲军抓了人,然后领到了比半年饷银还厚的赏钱。
这一波士气涨得比运河的潮水还快。
接下来是文吏的事。
南境军府从副将到文书被清洗了大半,职位不能空缺。我让廆去贴了招募告示,自己坐在军府正厅里,一张桌一把椅,每日面见百人。
来的人三教九流什么都有——有散修,有退伍老将,有落第书生,有从南境偏远村镇赶来的乡绅。我每个人只问三个问题:叫什么,会什么,为什么来。
答得好的留下,答得虚的直接请走。
修为无所谓,我要的是人品。
被包肃这种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滋味尝过一次就够了,宁可要一个修为平平但老实本分的人,也不要第二个包肃。两天下来见了快三百人,最终敲定了二十几个。
这些人从文书到副将都有,共同点是眼睛干净,看我时敢直视。招募撤下时,南境军府的新班底已经搭起来了。
最初来南境的原因;查那几个凡人村镇疑似饿死人的案子,已经耽搁了好几天。
我寻到章飙和廆,说现在去。
章飙和廆对视一眼,然后两个人同时开口劝我休息。
章飙掰着手指劝我:犒劳将士一天一夜没合眼,面见贤士耽搁两天有余,少主您看看您眼眶底下那两团青黑。
我说走吧。
廆难得主动开口说那些人已经死了您不必亲自去。我抬手打断他,看向章飙,“若这件事情再发生一次呢?”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慢慢低下了头。
他的甲胄上还沾着昨天溅上去的血 。我拍了拍他肩上的甲片,拿起斗笠戴在头上,率先迈出了军府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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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不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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