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做到。
次日夜无霜就让人把师兄手腕上的锁链解了。
老吴亲自端着一个檀木托盘走进内殿,托盘上垫着暗红绒布,上面搁着一把青铜钥匙和一道解禁符。
他把钥匙放在托盘上时没有看我,只是用指尖把钥匙往我这边推了半寸,紫眸从王座上方投过来,语气淡得像在吩咐今晚加一道菜:“西偏殿收拾出来了,离你批公文的地方近。”
师兄的寝殿离我批公文的正殿只隔一条回廊。老吴亲自盯着魔侍们把殿内重新布置过,没有一处是和夜无霜那处布置相像的。
窗边搁了一张剑架,架上横着一柄青锋剑,剑穗是新换的墨蓝丝绦,是寒山子弟入门皆有的剑。剑架旁边是一整面墙的空书架,等着被填满。
我扶着师兄一步步走过那条从内殿到偏殿的回廊。我的手臂环在他腰侧,他的手臂搭在我肩上,重心微微偏向我这边,但脚步是稳的。他比以前瘦,腰侧的肋骨隔着衣料硌在我手心里,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踏得极认真。身后跟着两排魔侍,怀里抱的全是剑谱。
一人抱一捆,浩浩荡荡地跟在身后。我在偏殿门口站定,冷眼扫了一圈四周。
廊柱后面,拐角,殿门半开的缝隙里,全是一双双眼睛,是看师兄的。
他太久没有走出那间内殿了,算起来一年有余。魔宫里很多人都只听说过“夜君床上锁着寒山首徒陈峥危。”那张脸,这副骨相,风雨摧折,不改其锋芒。有人看得忘了低头。
“谁再看我就挖了谁的眼睛。”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语气太像夜无霜了,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把残暴裹在轻飘飘的声调里的威胁,我竟然学得这么像。
两侧的魔侍齐刷刷低下头倒退着隐入两旁阴影里,不过几息工夫,这里只剩下我们几个人——我,师兄,身后捧剑谱的魔侍,那些刚刚还黏在师兄身上的、炙热的、令人作呕的目光,全散了。
我偏头看了一眼师兄。他神色如常,步子还是那么慢而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特意给他换了一身素色长袍,是东境今年新产的棉麻混纺布料,领口整整齐齐地交叠在锁骨前,遮住了那道旧疤。头发也用墨色发带束了起来,露出整张脸——还是瘦,颧骨微凸,下颌线锐利如刀削,但那双眼睛始终明亮。
他太好看了。夜无霜是长的妖异,而他则是更为清正的俊朗,如今带着一种被苦难磨过之后反而更沉静、更锋利的好看。这种好看在魔宫里太扎眼,每一个路过的魔修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带着好奇、垂涎、或是某种更阴暗的揣测。
我不喜欢那些目光。非常不喜欢。
进入殿内,我挥退所有魔侍。殿门合拢时发出沉沉的闷响,把外面所有的窥探和窃窃私语都隔绝在另一个世界。然后我转身,轻轻抱住他。
极轻极轻的,把脸贴在他胸口,手臂松松地环过他的腰侧。我抬头仰望他,他抬手揉我的发顶。动作很慢,力道很轻,虎口的茧擦过我的发旋。可他的眼神里是化不开的阴郁,浓得像寒山冬夜里散不尽的雾。
“师兄不用担心小秋,你就在这里安心养伤。”我掏出早已备好的传音符放在他手心。他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符纸上用朱砂画的纹路,然后把符纸搁回案几上。
用不了,他灵气亏空太久了。
我干巴巴地开口:“师兄会恢复的。”然后我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以前在寒山竹舍里,我话多得要命,练完剑蹲在台阶上啃苹果都能絮絮叨叨说上半个时辰。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我却什么都不能和他讲。
不能讲我跟夜无霜的交易,那些事一个字都不能让他知道。可除了这些,我还有什么能跟他讲?剑谱吗?公文吗?我杀了多少人?这些算个屁。
我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只是极轻地捏了捏他的手,说师兄我先去批公文了,晚上来看你。然后转身推开殿门,快步走了出去。殿外空荡荡的,刚才那些偷看的眼睛早跑光了。
我靠在殿门外冰冷的石壁上,把脸埋进掌心里,口中发不出声音,心里却喧嚣的热闹。
我替代了师兄的位置。现在这个角色换成了我,区别在于我不会咬舌,不会用死寂的眼神盯着虚空,不会在他最卖力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我会回应,会颤抖,会在被他啃咬时红着眼眶瞪他。他大概是觉得我比师兄好玩多了。
晚间批完最后一卷公文,我把笔搁在砚台上,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老吴在旁边收拾文书,花白头发在烛火下泛着暖光,嘴里还在念叨明日需要我过目的几项要务。
我已经在走神了——师兄今天翻到剑谱第几页了?聚灵阵对他干涸的经脉有没有起效?窗边的蒲团他坐得惯吗?我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准备往偏殿去。
然后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箍住我的腰,把我整个人扛了起来。
老吴手中的墨锭在砚台上滑了一下,在安静的偏殿里发出极刺耳的一声。
他迅速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把明日要批的文书按轻重缓急分开,但手上还是乱了些许。我被夜无霜扛在肩上,脸朝下看着他衣物的下摆扫过金砖,攥紧拳头砸在他后背上,砸得咚咚响,说放我下来我要去偏殿。
他没放,不但没放,还伸手在我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我怕他再来一下,安静没有再挣扎。
进了寝殿他把我扔在床榻上,不等我翻身坐起来,他已经俯身压下来。银白长发从肩头滑落,像一道帘幕把我和整个世界隔开。
他的嘴唇落在我脖颈侧面,嘴唇贴住一小片皮肤,舌头轻轻压上去,然后缓慢地、磨人地吮吸,直到皮下渗出一小团深红的痕迹。
他退开半寸,紫眸端详片刻然后又低下头,在紧挨着的位置种下第二个。一路往下数到第三块淤痕时终于忍不住了,抬手掐住他大腿。
指甲隔着衣料嵌进肉里。他闷哼了一声,不像是疼的,紫眸半阖着,里面的光从惯常的慵懒变成了一种极原始的、不加掩饰的餍足,像是终于被顺毛摸到了最舒服的位置。
“别这么急,夜很长。”他勾着嘴角笑了一下,示意我继续。
我说他在故意耽误我去看师兄。他挑了挑眉,也不反驳,只是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他那边拽了一下,说偏殿有聚灵阵,有剑谱,还有人每隔一炷香就进去换新茶,你去了能多做什么?
不过是坐在旁边看他翻剑谱,翻到半夜看睡着了,还要他把你抱回床上——他现在抱得动你吗。
这话太狠了,狠到我张了张嘴却没法反驳。
他的声音又放轻了几分,说让在我这里好好待着,明天再去看他。然后他低下头,鼻尖蹭过我的锁骨,嘴唇贴上刚才掐红的那块皮肤,极轻地贴了一下。
我的手指还掐在他腿侧上。算了,根本躲不掉,明天去看师兄。明天去偏殿,批改完直接跑,不管他再说什么。
我批公文批到一半,老吴在旁边煮茶。
偏殿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咕嘟咕嘟的轻响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是午后那种被窗纸滤过的柔和的亮——现在正是整座魔宫最慵懒、最不设防的时辰。
夜无霜就是在这个时辰晃进来的。
天气暖了,他没穿外袍,冬日也没怎么穿过,一身白色中衣,领口敞着,银白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像是刚从床榻上爬起来。他走到我书案前,单手撑在我正批着的那份文书旁边,俯下身,紫眸从极近的距离看着我的眼睛。
我刚写完一个“准”字,最后一笔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得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毁了一整页文书。他看都没看那道墨痕,只是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他说,在这里。现在。
我顿了一下,把手中笔慢慢搁在砚台上,抬起头看着他。窗外天光明亮,偏殿的门敞着,老吴的茶炉还在咕嘟作响。这里随时可能有魔侍经过,任何一个来回事问询的魔将都可能推门进来——在这里?就现在?他是真的有病。
“不行。”
我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随时可能有人进来。”
老吴的茶盏轻轻磕在茶盘上。我看到他手抖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利落速度站起来,把茶壶搁在炉边,把刚磨好的墨移到书案角落,顺手把那摞批好的文书抱走,最后退出去时还把偏殿的门轻轻带上。
从头到尾没有看这边一眼。
“师父要落得个昏君之名?”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他。
他笑的极其愉悦,像是终于等到我主动跟他斗嘴的笑。“谁敢说昏君,本座杀谁。”他的拇指擦过我嘴角,力道很轻,像是挑衅又像是邀请。
“暴君。”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没有恼,只是挑了挑眉,紫眸里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我起身要走,他不由分说地俯身把我按在桌案上。手肘撑在桌沿勉强稳住身体,被迫仰起头承受他落下来的吻。这个吻不像在寝殿里那么重,但更长、更慢、更耐心,像是他故意要把这个“白日宣淫”的罪名坐实。
就在他的手指开始解我的衣带时,他忽然停了。低头看了看我,又偏头看了看窗外明亮的天光,忽然直起身,一把把我从桌案上捞起来,重新扛上肩膀。
“现在还是白日——师父!”尾音被他的肩头颠得断成几截,丝毫没有唤起他一点良心。
“那又如何?为师在自己地界还不能放肆了?”
他扛着我大步流星地往寝殿走,沿途碰见几个正在擦廊柱的魔侍,他们训练有素地迅速转身面壁,额头几乎贴上了柱子。
我不敢再待在魔宫了。
再待下去,不用等别人嚼舌根,我自己都能被那些眼神钉死在名为“夜无霜新宠”的柱子上。
师兄搬走后,我脖颈和锁骨上多了遮都遮不住的淤痕,这些一直在阻止我靠近师兄,夜无霜也有意把我放在这个暧昧的位置。
我亲耳听到过。一个不知道哪个营的年轻魔修在背后跟同伴嘀咕:“昨晚君上又把他扛走了,你们猜这次多久才出来?”然后是一阵压低了嗓子却毫不掩饰的哄笑。
我扭头看了他们一眼,记住了那几张脸。第二天批他们呈交的公文时,瞥了一眼,确认是他们,就特意把他们营的军需申请从“待审”挪到了“驳回”,理由写的是“账目不清”。
在我想逃之时。
正好南境递上来一份急报,我迫不及待远走高飞离开这里。急报说最偏远的几处凡人村镇一夜之间死了许多人,死因蹊跷,不是天灾,不是瘟疫,当地驻守的魔修查不出原因。
老吴把这份文书放在我书案最上面时,我看着那份急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越远越好。我说我要亲自去查,夜无霜靠在王座上挑了挑眉,问我想带多少人。我说一个就够了,人多碍事。
他没有追问,只是让老吴从新提拔的偏将里挑了个话不多、身手好、懂规矩的给我。
廆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长相普通,修为在魔将里算偏上,办事极稳妥。我们骑马并行在路上时,大概有半个时辰,马蹄在碎石路上踢出单调的节奏。他忽然开口了:“属下有一事不明。”
我说讲。
“您出行为什么就只带我一人?”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应该带多少?”我反问他。
“至少一队亲卫。按少主规格,出行最少也该有十二人随扈。”
他的回答很标准,是老吴定下的规矩,背得一字不差。“那你觉得我是什么身份?”这回他没有立刻回答。马蹄踏过一片碎石在空旷的山道上荡出回音。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开口:“平日在大殿上,您喊君上。”他顿了顿,“私下里,属下听到过您喊他师父。”
很正常的回答,不是什么‘秋娘娘’或者‘台贵妃’,我已经不止一次听到这种在私下地揶揄暧昧的称呼了,但,倒也没说错,不就是这样吗?
我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南境军府坐落在乌霞镇以南百里的开阔平原上,背靠一片低矮的丘陵,前面是整片整片刚抽穗的稻田。院墙不高,墙头爬满了藤蔓,门口没有披甲执锐的魔修卫兵站岗,而是两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靠着墙壁随意聊天,腰间佩的是制式弯刀。
他们看见我手里的黑玉军令,能调动魔界最强玄甲军的军令时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一个转身就往里跑,另一个连行礼都忘了,手举在胸前僵了半拍才想起要单膝跪地。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魔将快步迎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军服,腰带勒得紧了些,肚子微微凸出来,脸上挂着那种常年跟人打交道的和气笑容,但眼神很精,在我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拱手躬身,语调不卑不亢:“南境军府主事,包肃,见过少主。吴掌事已传讯告知少主此行来意,客房已备好,卷宗已放在书房,少主是先休息还是先听案情?”
廆翻身下马,站在我身侧半步的位置。他这一路话不多,但每回遇到需要表明身份、对接公务的场合,他都会自动往前站半步,声音不高但极稳:“少主此行不御剑,骑马走了半月,先休整片刻,午后听案情。”他俨然一副少主管家的架势,只是年轻了太多。
我摘下斗笠,递给旁边手足无措的小兵士,对包肃说先看卷宗,路上歇过,不用等午后。
包肃直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在前面引路。他身后那几个副官和文吏这才敢抬起头来看我,眼神里全是好奇和警惕。
南境地远,魔宫的流言蜚语传不来这里,他们只知道吴掌事传讯说“台秋蛇台少主亲临”,让他们好生接待。
少主这个名头在南境是新的,台这个姓氏更是新的。他们大概在脑子里把魔界所有姓台的家族都过了一遍,没找到任何能跟“少主”二字匹配的显赫门庭。
所以当这个少主走进来时,他们先看的是我的脸,然后移到颈侧,那几块青紫的淤痕实在太显眼了。是个人都看得出来那是什么。
包肃没有看。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都精准地避开我脖颈那片皮肤,像是那里根本不存在。但他身后的副官没他那么老练,一个年轻文吏捧着卷宗跟在我后面,目光一直忍不住往我脖子上瞟,走了几步差点被门槛绊倒。
廆伸手扶了他一把,力道不大,但眼神冷得能把人冻住。那文吏连声道谢,再也不敢往我脖子上多看一眼。
我在书房坐下,包肃亲自把卷宗摊开在我面前。
案情很简单:南境最南端挨着边境的几个凡人村镇,近一个月来陆续有人饿死。
但不是缺粮——去年南境风调雨顺,官仓里的存粮足够吃到今年秋收。诡异的是死者的症状:浑身枯瘦如柴,皮肤干瘪地贴在骨头上,嘴唇开裂,眼眶深陷,像是所有精血都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
仵作剖尸后回报,死者的五脏六腑全部萎缩,色泽灰白,身上没有一滴血。
“吸血?附近有妖兽?”
包肃摇头,说已经派巡逻队把方圆百里的山头都翻遍了,没有找到任何妖兽踪迹。他又翻出另一份口供——有人曾在半夜听见一种极低沉的轰鸣声,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很远,很沉,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
我合上卷宗,“备马。”这时廆站在我身后说道:“少主今日刚到,明日再出发也不迟。”
包肃也连忙附和,说那几个村子现在人心惶惶,少主要是贸然前往,恐怕打草——他顿了顿换了个说法,怕风吹草动人心惶惶。
我看了廆一眼,又看了看包肃,说行,那就明天。其实我本来也没有多急。这趟出来本来就不是为了查案。我是在躲夜无霜。越远越好,越久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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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银丝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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