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那条青石路上时,困意被早上的冷风吹散了一些。
如今少有人再叫仙师,毕竟是魔界共主,干的任何事都能洋洋洒洒飞落到每家每户。
路边卖菜的大婶已经开始摆摊,看见我远远就招手:“君上!今天的萝卜好,带两根走!”我应了一声,接过萝卜塞进布袋里。
走一路,袋子越来越重。
快到边界时,我看见了几个人。
扫了一眼五个。
年轻,穿着统一的月白色道袍,袖口绣着剑纹——某个正道门派的弟子。他们大约是路过的,在一旁叽叽喳喳聊天。有一人看到我了,几人转身相护肘击没看到我的。然后一字排开,剑已出鞘。剑尖齐刷刷指着我,朝阳打在上面反射出刺目的光。
最前面的那个高声喝道:“站住!此乃修行界地界,魔修不得踏入!”
我修为压住了,因为凡人靠太近会受不住爆体而亡,以至于这几个蠢蛋敢对我拔剑。
脚下不停。继续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偏头跟路边的卖菜大婶打招呼:“婶,今天的白菜新不新鲜?”
“新鲜!早上刚摘的,给您留了两棵!”大婶从摊子底下掏出两棵水灵灵的大白菜,塞进我怀里。白菜叶子还带着露水,凉丝丝的。
“一颗就行,吃不完。”
“那就再拿颗葱。”
那五个人的剑还指着。剑尖纹丝不动,姿势也很标准——至少比当年我练剑时标准。但他们的手腕在抖。不是累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概是没见过凡人给魔修塞大白菜。
我没理他们,继续往前走。
最前面的那个瘦高弟子咬了咬牙,踏前一步,剑锋斩在我右肩上。
他出剑的姿势是对的,力道也够,在金丹期的同龄人里,大概算得上出类拔萃。
但剑锋落在离我衣料还有几寸的地方就停了。我体内魔气凝成一道罡气帮我挡在了外面。
我甚至没感觉到阻力,只是余光瞥见他咬牙用力的表情。我低头看了看肩头的剑,没有动,继续跟卖鸡蛋的大爷点了个头。
“那个魔头!”身后的声音已经从义正词严变成了气急败坏,“你站住!”
旁若无人。
“站住!此乃修行界地界,魔修不得踏入,他是魔修!你们不要被他骗了!他——他——”他说话开始结巴。我能听出来他大概背过好几遍这段台词。
斩妖除魔、义正词严、匡扶正义、正道之光。
但话本里没写如果魔头跟人相谈甚欢,无视自己怎么办。
我忽然想起几年前,我站在魔宫门口,提着剑,那时候如果有人不理我,继续跟旁边的魔侍聊天,我大概也会气得跳脚。但那个会气得跳脚的人,已经死了。
死在魔界那六年里,死在九十九条人命里,死在无数个跪在师兄床前的夜里。
我继续往前走。人群开始骚动。
先是一颗烂白菜飞过来,正正砸在那个动手的弟子后脑勺上。
他猝不及防,往前踉跄了一步,剑都差点脱手。紧接着是臭鸡蛋、萝卜头、一块不知道是谁啃了一半的烤红薯。一颗鸡蛋精准地砸在他的剑刃上,蛋液溅了他满手。
菜市场兵器库,火力全开。
“你们干什么!”那弟子转身,剑指着人群,声音又尖又破,“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是,是魔修!你们帮魔修?你们疯了?”
“去你的!”卖菜大婶双手叉腰,嗓门比他大了不止一个量级,“你谁啊你?人君上天天走这条路,帮我们杀妖兽、修路、给娃儿起名,你干什么了?”
“他——”那弟子涨红了脸,“他杀过人!他是魔修!他——等等君上?”他突然愣住,手中剑在抖。
“哪个君上?”身旁一个矮他半头的弟子疑惑问。
“新任魔君台秋蛇大人,你们没听说过?”一旁大娘问他。
“不可能!”领头弟子迅速反驳。
一个长相秀气的弟子反驳:“可是他杀人,你们不怕他吗?”
“你杀过人没?”大婶旁边卖鸡蛋的大爷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那弟子愣了一下。
“我问你杀过人没。你手里那柄剑,见过血没?你凭什么拦一个天天帮我们的人?”
“你们——你们被他蒙蔽了!”那弟子环顾四周,发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挑担的,有抱娃的,有刚从田里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的。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差不多——烦。
是那种‘这人怎么还不走挡在路上耽误我们赶集’的烦。
卖菜大婶弯腰又从摊子底下摸出一颗烂白菜,掂了掂分量,眯起一只眼瞄准。
那弟子后退了一步。“你——我们走!”五个人狼狈地跑了。烂白菜追着他们的背影飞出去,砸中了最后一个弟子的后脑勺。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头也没回,跑得更快了。
人群哄笑。
卖菜大婶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来看我:“仙师,不对君上啊,你别往心里去,这些年轻娃娃不懂事。”
“多谢。”
“谢啥,你赶紧走,今天晚了,小心婆娘打得更狠。”
她说完,旁边卖鸡蛋的大爷接了一句:“今天左脸还是右脸?”
“不知道。”
“那我押右脸。”大爷说着从兜里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摊子上。
旁边挑担的小贩看了一眼,也摸出一枚:“我押左脸,昨天是左脸,今天该换了。”接下来是卖豆腐的、打铁的、卖草鞋的,铜钱一枚一枚落在摊子上,居然还分左脸区、右脸区和“不打”区。“不打”区只有一枚铜钱,孤零零的。
是个小老头放的,“我觉得君上今天不会挨打,他脸色比昨天好。”老头说得很认真。我看着那一小堆铜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们开心就好。”
“当然开心,”卖菜大婶笑着说,“天天看您顶着巴掌印来买菜,跟看自家姑爷似的。君上啊,你那婆娘脾气不好,但心地肯定不坏,不然你也不会天天往她那跑。对吧?”
我点了点头没回答。
两棵白菜塞进布袋里,继续往寒山的方向走。身后传来他们分赌注的声音——“我说左脸!”“右脸,肯定是右脸!”“老李头你今天肯定输——”声音越来越远,被风吹散在青石路的尽头。
我走在这条路上。
青石平整,路边的桃树已经结果了,青涩的小果子藏在叶子间,要凑很近才看得见。
这条路的每一块石板都是老吴画的图纸、魔界的工匠一锤一锤凿出来的。它连接魔界和修仙界,老吴说得对,它不只连接了两个地方,还连接了很多别的东西。
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免不了挑事的。我脾气一般,这几个小兔崽子,若非师兄的教导我不敢忘,反正他们一顿打是免不了。
快到寒山地界时。
我停下来,对着山顶的方向传了一道音——
“老头,来接我。太多了。”
片刻后,一道剑光落在山门口。他站在那块残破的牌匾下,看着我拖着一个巨大的布袋、两个竹篓、胳膊底下还夹着一捆大葱。
他沉默了,然后走上前,把我胳膊底下的大葱接过去。
“不吃葱。”
“卖菜大婶硬塞的。”
“又是她?”
“嗯。”
“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她闺女都比我大。“我慢悠悠抬眼,这老头,他是在跟我开玩笑吧,”师兄今天怎么样?”
“没开门。但窗开着。”
“那比昨天好。”
我们两个人扛着大包小包往山上走。背影一大一小,一个穿黑袍,一个穿灰袍,一个半张脸面目狰狞,一个半张脸旧伤未退。远处山崖上的草庐窗户开着。
——
魔君做到我这个份上其他旧部自然有意见,但是老吴都帮我挡回去了,唯有这次我出手后无人再提。
这日返程,魔宫偏殿的灯亮着。
我走上台阶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好几个声音,有的粗,有的尖,有的阴阳怪气。我停了一下,一句话从门缝里清清楚楚地漏了出来。
“——像个什么样子!”
“穿成那样,天天往凡人堆里钻,还跟卖菜的乐呵呵聊天!老夫活了八百年,没见过哪个魔君跟菜贩子有交情的!”这是个老者的声音,沙哑像干木头。
“吴老还护着他,”另一个尖细的声音接话,“什么‘新君自有新君的治道’,治什么道?修路?魔界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最可气的是他那身打扮,”第三个声音插进来,阴恻恻的,像是蛇在吐信,“灰袍,布鞋,头发用根麻绳扎。站在修仙界的地盘上,旁边蹲着一群卖鸡蛋的凡夫俗子。正道那边都在笑话我们——说魔界新君是个要饭的。”
“放肆。”老吴的声音。
不大,却让殿里的嘈杂瞬间安静了一瞬。
“吴老,”那个老者的声音压低了,却更硬了,“我们敬你是旧主的老人,才一忍再忍。
可你问问在座的诸位,谁心里服气?旧主在时,正道闻风丧胆,魔界疆土扩了三倍。现在呢?现在魔界在种桃树!在修青石板路!新君天天跑出去找他的情郎!”
我靠在殿门外的柱子上,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袍——师兄的旧衣服。
布鞋——鞋底是纳的千层底,卖鞋的老头说穿这个走山路不滑,我试了,确实不滑。
头发用麻绳扎——今天早上出门急,没找着发带,随手从布袋上抽了根麻绳。确实挺像个要饭的。我都当魔界共主了,随意点又能如何?
无所谓。
说什么都行,我冷笑一声,抬脚准备像往常一样准备绕路去偏殿。
一道尖锐声音传来,“天天去挨一个烂货的打,我真想不明白——”
“住口!你敢——”
吴老话音未落,我人已经闪入殿内,左手上了捏着那个尖声音的脸。
他的脸在我的指节间扭曲变形,嘴张着,手指用力,插入他的脸颊,软,烂乎乎的。他缺了牙——被我按碎了。舌头在血窟窿里乱顶,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惨叫。
血混着涎水滴在我袖口上。
灰色粗布的袖口。这件衣裳是师兄给我的,旧的,袖口磨起了毛边。我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上的血渍,皱了皱眉。
“你说挨谁的打?”我问他。
魔气暴涨,我手都是抖的。
殿里所有人都僵了。
站住不动,似乎没反应过来。个个僵硬转头看着我,我脸上依旧还挂着掌印子,有点肿。
平时他们看到这个印子,会低头假装没看见,眼神里藏着看好戏的光。
今天没有人敢低头。
也没有人敢不看。我左手还捏着那个人的脸。他整个人悬在空中,脚尖离地三尺,两只手死死攥着我的手腕,指甲嵌进我的皮肤里,拼命往外拔。我的手腕纹丝不动。
“本君方才没有听清你的话。”我说。
他嘴里是血和碎牙。他拼命摇头,眼球外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把他的脸拉近了一些。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来的——我的脸。青黑色的魔纹从眼角蔓延到下颌,嘴唇此刻红得妖异。眼瞳是和夜无霜如出一辙的紫。
我很久没有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了。原来师兄天天看的,是这张脸。
“你说谁烂?”我的声音很平静。
“呜呜——呜——”
我这才看向其他人,那个红袍魔将终于反应过来了。他退了一步,又一步,背撞上柱子。其他几个刚才还在附和的人,已经退到了殿门边。没有人敢跑,也没有人敢过来。
我手上之人,他全身的魔气在那一瞬间暴涌而出——他也是个魔将,修为至少元婴期,在夜无霜座下杀过人炼过魂,不是无名之辈。他那些浓得像血的魔气从全身涌现想把我震开。
然后那些魔气碰到我的手指,碎了。
像冰碰到烧红的铁,连一声响都没有,直接化成白气。
“你——”他终于吐出了一个字,混着血沫喷出来,“你敢——我是旧君上的——”
我嗤笑后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旧君上。”
“你想用他来压我?”我是真真切切的困惑,“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怕他,本君没有杀他已经很仁慈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拼命想把头转过去,转向老吴的方向。
被捏碎的嘴里蹦出几个含糊的字:“吴长老——救我——他疯了——他在您的面前动手——您看他——”
老吴动了。
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
那几个退到殿门边的人站住了,红袍魔将攥紧了拳头,跪在地上的魔侍连呼吸都停了。
吴老是旧魔君的旧部,从深渊里就跟着夜无霜的老魔将,在场所有人里最该维护魔域规矩的人。只要他开口,哪怕只是咳嗽一声,这些人就会重新聚集起来反对我。
但他只是走到殿中央。走到我面前。然后他弯下腰,恭恭敬敬地说:
“君上,”他垂着眼,“此人以下犯上,按魔界规矩,当诛。”他的手悄无声息穿过了这个人的胸膛,然后到下丹田处捏出了一颗东西然后揉碎了。
殿里最后一点声音消失。
那几个原本要反对我的人看着老吴,看着他的手,看着他脸上那种平静的表情,和手上的血肉模糊的东西。
他们明白了。
明白了老吴从来不是在我的位置上护着我。
而是在护着他们。
老吴把这群人拦住,不是因为怕他们得罪我,是因为怕我杀了他们。
我从小到大听到看到学到的是对魔修疾恶如仇啊。
夜无霜教了我六年又如何?
不及师兄的一句话。
松开手。那人摔在地上,蜷成一团,捂着碎了的嘴,浑身抽搐。
他的瞳孔涣散,嘴里还在往外冒血沫,但那双眼还睁着,还能看见。
“这件衣裳,”我说,“是师兄的。他穿了很多年,本君跪了一夜讨要过来的。”
“他叫陈峥危。寒山剑宗首徒。照胆剑的传人。你嘴里的那些词——”
没有再说下去。右手一翻,那柄刀滑入掌心。刀身漆黑,没有反光,在殿中烛火下像一截凝固的夜色。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绳尾垂下来,轻飘飘的。
他们不认我,但一定认的这柄刀曾是谁的。
一刀。
血溅在大殿的金砖上。不是很多,刚好够沿着砖缝流到殿门口。
那人的头颅咕噜噜滚了两圈画出一道沾了红墨的枯笔的横,而后缓缓停住了,头下重新又凝了一摊汁水。
殿中死寂。
刀身滴血未沾,还刀入鞘。鞘是夜无霜给的,黑玉质地,触手冰凉。和这把刀很配。
我站起来,看向殿门口那几个僵住的身影。
“诸位可还有想说的?”
没有人说话。红袍魔将的背贴着柱子,嘴唇发抖,喉咙里滚了几滚,吐出两个字:“没有......君上。”
我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们看到我的目光扫过来时,反应各不相同——有人立刻低头,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干脆跪了下去。
但相同的是一点:没有人敢跟那双泛着青黑魔气的紫色眸子对视超过一息。
“这位置我坐着也好,不坐也好,从来不是因为我想要。是因为有人让我坐。”我低头看了一眼尸体,“你们可以说我没个魔君的样子。可以笑我穿粗布衣裳。可以骂我天天去寒山挨打。我不在乎。”
“但本君的师兄。谁再妄言,这就是下场。”
我冷冷扫视一圈,转身走向殿外。经过红袍魔将身边时,他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磕在柱子上,咚的一声闷响。
我没看他。走到殿门口,停了一下。
“老吴。”
“属下在。”
“差人把地拖了。金砖很贵。”
“是。”
我跨出殿门。魔界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血腥味。我伸手,想把袖口的血渍擦掉。擦不净,已经渗进去了,在灰色粗布上洇成一小片暗红。袖口那块血渍在风里慢慢变干,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最后变成一片洗不掉的褐。
他说的,我连现在他们这群人嘴里的闲话都管不住,应当是个很失败的魔君吧。
我去偏殿找了一盆水。把外袍脱下来,泡在水里,用手搓那块血渍。搓了很久,血渍还在。不是很明显,但还在。我蹲在水盆前,看着那片淡褐色的印记,发了很久的呆。
又想师兄了。
把外袍从水里捞出来,拧干,晾在窗边血渍依旧还在。很淡,但不消失。
就像魔纹,就像那些已经发生了就不可能再抹掉的东西。我在窗边站了很久。
月从云层后露出来,照在晾着的外袍上。
明天穿什么去寒山?
我想让他抱住我,像之前六年的每一个深夜。到时候我大概会哭,但是不会和师兄说发生了什么。但现在我越想亲近,挨的越狠。
我理解师兄,我等他。
如今肯让我进门就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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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若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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