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军府。
他反手关门。从袖中拈出一道符纸贴在门板上,灵力极轻地一荡,整间厢房被隔绝在结界之内。
抬手摘了易容的发冠,瞬间银白长发如瀑倾泻。那张脸变回了我再熟悉不过的模样——俊美得近乎妖异,紫眸沉冷如深渊,面色像暴风雨前压下来的黑沉沉天幕。
手腕被夜无霜攥扯着甩到床榻。我脸颊被按压在粗布被褥上,手腕被顺势后拧他的手掌按压着我的后腰,力道大得我根本翻不了身。手掌落下来,揍的每一下都结实有力、毫不留情,狠狠砸进肉里。
疼得我闷哼出声,手指攥紧了被褥,指节嘎嘎作响。
他在暴怒。
“台秋蛇。”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手起掌落,又是一记狠的,比刚才更重,“本座是不是太纵容你了?”我没有回答,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被褥里,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昨晚在枫叶林里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我趴在床上,紧咬着被角不吭声。
他的手掌还在落,每一下都又重又狠,专挑最疼的地方打。
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皮肤在发烫发胀。
上一次被他这么揍还是因为那个被我反手杀了那个来调戏的魔将,那一顿打得我三天没能下床。这一次他比上次更用力,我甚至能听到他的呼吸已经不稳了,肯定是气的。
从来慵懒从容、天塌下来都只嗤笑一声的夜无霜,此刻按着我后腰的那只手微微发颤。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被碾碎了再吐出来的:“都是装的?那些不在意,还让本座放他走。然后你在枫树林里——你真亲他了。”他说到最后几个字音调骤然拔高,手起掌落,疼到我松了口中被角。
“台秋蛇,你是不是以为本座舍不得杀你。”他从背后俯下身,银白长发垂落在我脸侧,把我笼在一片阴影里。
“本君是舍不得。可你再这样——”他再开口时,声音还是绷得紧紧的,但那层笼罩了他整张脸的暴怒已经裂开了缝,缝隙里透出来的不是杀意,是别的什么。他突然停了。
他直起身,手掌悬在半空,没有再落下来。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忍不住偏过头去看他。他别开脸,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乎被窗外的风声吞没的呼吸,然后他开口,声音忽然哑了:“除了陈峥危,你要什么都行。”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极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的某个角落硬生生抽出来的,带着血,带着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重量。他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这样放低过自己。
我缓了缓呼吸,没有回答,对他,我给不起真心。
他把我的沉默当成了拒绝,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放下来攥住了我的手腕,攥得极紧,力道大得能感觉到自己腕骨在微微作响。
“他究竟哪里比我好?你告诉我。”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仿佛只要我说得出,他就会去改,去学,去做,去把自己变成我想要的那个人。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魔君,那个把所有人命都当成棋子的夜无霜,此刻攥着我的手腕,用一种他自己大概都意识不到的、近乎哀求的语气,问我——他哪里比我好。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可我看见了。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胸口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极轻地撞了一下。不疼,但闷得厉害。
心口闷。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能说什么。他问我师兄哪里比他好——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的。师兄不是比他好,师兄是师兄。这跟好不好没有关系,跟先来后到没有关系,跟任何人能不能替代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紫眸里最后一丝克制断了。
那只攥着我手腕的手猛地收紧,他的手掌又落下来了。这一次不再是隔着衣料的钝痛,他扯开我本就凌乱的袍子,巴掌直接落在被打肿的地方,皮肉相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厢房里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更狠、更不留余地。
他压在我后腰上的手腕加重了力道,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碾出来的:“本君待你不好?给你修为,给你权柄,给你四境兵马,给你黑玉军令。本君把什么都给你了——连这张脸都差点不要了,易了容来见你,居然还怕你会不会认不出来不给开门。”
又一掌,落在大腿根最嫩的那块皮肤上,疼得我整个人痉挛了一下,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但我还是没有开口。
“本君这辈子没对谁这样过。”他俯下身,银白长发垂落在我赤肩背上,凉得我打了个寒颤,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耳廓,声音忽然放得极轻极轻,“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我没有应声,他又加重了力道。
臀腿早已没有一块好肉了,新伤叠在旧肿上,每一下都像是被烧红的铁条抽过。
我咬着被角,不知道能说什么。
他问我师兄哪里比他好,我答不上来;他问我他待我不好吗,我当然知道他待我好,可这好是有条件的,是以师兄的自由为代价换来的。我把自己卖给了他,他以为他买到了全部,可我的心从一开始就不在货架上。
他打到最后,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喘着粗气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尾音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半分,听起来不像是质问,更像是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恳求:“本君究竟哪里不如他?”我还是没有回答,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
许久,上方没有动静。我缓缓撑起身。
被牵扯得火辣辣地疼,身体抖,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我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肩背。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停在离我后背只有几寸的地方,整个人像一尊被定身术封住的石像,连呼吸都停了。
“只把秋当一个男宠不好吗?”我的声音很轻,脸埋在他肩窝里,银白长发蹭过我的脸颊,凉丝丝的,“不用真心,不用付出任何。招手即来,挥之即去。”我吸了口气,把涌上鼻腔的那股酸涩往下压了压,继续说下去:“你欠师兄的,你就要还他。灵矿,修为,全部还他,这样就好。你怎么对秋都可以——我不会再见他。”
夜无霜的身体从僵硬中缓缓松弛下来。
他抬手,我以为他要继续揍我,但那只手只是落在我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我的发间,力道不轻不重,却让我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把我按在他肩窝里,银发散乱地覆在我的脸侧。他的心跳砸在我的耳膜上,沉重而紊乱。我忽然想笑——笑自己终于还是在他和师兄之间划了一条线,用自己把线两边的人隔开。
可嘴角还没弯起来,鼻腔先酸了。
我趴在他肩头,身体抖得像一片挂在枯枝上的落叶。他没有回答,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那只按在我后脑勺上的手忽然收紧,把我更用力地按进他肩窝里。他的心跳隔着衣料砸在我耳膜上,一下又一下,和我自己胸腔里那颗心的节奏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更乱。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把我从他肩头拽下来,翻了个面,让我趴回床榻上。
我以为他又要打——可他只是将手掌贴在皮肉上,魔气从掌心渗出来,极细极柔,一寸一寸渗进皮下。那股凉意贴着灼热的肿痕蔓延开来,疼痛在魔气的浸润下缓缓消退,就像在南境军府那晚,他扇完我巴掌又用魔气替我疗伤一样。
他总是在伤害之后再用治愈来弥补,好像这样就能把所有裂痕都抹平,好像这样就能假装刚才的暴怒从未发生过。
他手掌覆盖过的地方,疼痛消退。
我们谁都没有再开口。他专注地替我一处一处消去伤痕,动作很轻很慢,和他刚才揍我时判若两人。我趴在枕头上,侧着脸,从睫毛的缝隙里看他——他的紫眸低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只有一种不仔细看就会错过的茫然。
他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揍也揍了,骂也骂了,问也问了,威胁也威胁了。他拿我没办法,拿师兄没办法,拿自己心里那团自己也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更没办法。
最后他收回了手,把我褪到腰际的衣袍重新拉上来,盖住那片已经恢复如初的皮肤。
他把我的衣袍拢好。然后站起来,走向门口,撕下那道隔绝声音的符纸,推开门。银白长发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光泽,他没有回头,只是顿了顿,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被门外的风声裹走了大半——但我还是听清了:“你不是男宠。从第一次初见就不是。”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我呆在这里的几日,军报不断有人送来,那桩邪修流窜的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全部。
安彭之所以反复上报,不惜冒着触怒夜无霜的风险也要把少主引来东境,是因为他手里压着另一件更大、更沉、更见不得光的东西。
东境的矿场、灵石场、商路关卡,全被一家独断。
那家姓崔,盘踞东境几十年的老地头蛇,根基深得像西境山里的老榕树,气根扎进每一寸官道的缝隙里。
崔家的宗族跟着鸡犬升天——连一个远房亲戚都敢随手杀人,屠人家满门,只因为那家的女儿不愿给他做妾。苦主告到军府,安彭接了状子,第二天那苦主就横死街头。安彭递上去的弹劾文书全被半路拦截,崔家在魔宫的耳目比军府的传令兵还快,每一封弹劾都像石沉大海,连一圈涟漪都激不起来。
直到我亲自来了。带着夜无霜的十个亲卫。
有人在他的地界,拦住了本该直接呈到他案头的弹劾文书。这件事的严重性比包肃谋反更甚。包肃是南境的疥癣之疾,崔家是东境的心腹大患。
包肃只是囚了个他以为的男宠,崔家却把夜无霜和整个东境官场之间的信息通路给截了。
这些时日夜无霜一头扎进了这桩案子里。
军府书房里的灯从早亮到晚,又从晚亮到早。把几年间所有被拦截的弹劾文书底稿从暗格里取出来,铺满了整张书案,又铺到地上,最后连窗台都堆满了。夜无霜就坐在那堆纸山中间,紫眸沉冷,一卷一卷地看,看完了就批,批完了就让亲卫去传人。
他从魔宫带来的那批亲卫老将,此刻全成了办案的爪牙——有人去矿场封账,有人去崔家拿人,有人沿着官道一路往回查,把那些拦截文书的暗桩一个一个拔出来。他办案的风格和他揍我一样,不声张,不犹豫,不留余地。
崔家在东境盘了几十年的根基,在他手里只撑了不到半个月,就被连根拔起。
半月。夜无霜把崔家连根拔起的这半月,东境的天像被一把快刀干脆利落地劈开了。
先倒的是崔家在矿场的势力。
几个管事的被玄甲军从被窝里直接拖出来,账簿、印信、私藏的灵石堆了满满一院子。
紧接着是崔家在官道的暗桩——那些拦截文书的、通风报信的、替崔家当耳目的,被亲卫们一个个揪出来,顺着线索往上倒查,查到最后竟牵连出魔宫内部一个管传讯的老吏。
听廆说人是夜无霜亲自去抓的。他只身进了那间堆满传讯玉简的偏殿,一盏茶的工夫后提着一个灰袍老者的后领走出来,丢在正殿的金砖上。
后来那老吏供出了崔家安插在魔宫的所有眼线。
那些名字被一个个勾掉,每勾一个,崔家在东境的根基就被刨掉一铲。
安彭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他递上去的弹劾文书底稿终于派上了用场。每一桩命案的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他都在底稿里写得清清楚楚。
之后数日,东境的天一直是阴的,玄甲军的铁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崔家主宅被查抄那日,从地窖里搜出来的灵石和地契堆满了军府门前整条长街。
安彭站在那些堆成小山的赃物旁,依旧是那身熨得笔挺的红色将官制服,腰背挺直如枪。我看到他把一张文书折好,放进胸前的暗袋里,然后朝夜无霜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
没有多余的感谢,只是沉默地躬身,直起腰时眼眶微红。
这几日廆担惊受怕,像一只尾巴被踩了的猫,在我厢房门口来回踱步,靴底把廊下的青石板磨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每天都要探头进来好几次,确认我的脑袋还好好地安在脖子上,看见我趴在窗边翻话本,才长舒一口气,然后又开始新一轮的焦虑。
后来他发现夜无霜一头扎进崔家的案子,根本没空砍人,胆子才肥回来。
今天笑嘻嘻地凑过来,说我驭夫有方——敢这样光明正大出去会情郎,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我翻了一页话本,“那个黑头发是他易容的,我那晚幽会的是师兄。”
他笑着笑着,忽然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他突然想到一件事——那首徒大人会不会就是君上派来核查此事的?这也太巧了。
我翻话本的手指停了停。沉默。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夜无霜为什么突然把师兄送到东境灵石矿,为什么那灵石矿恰好离崔家的地盘不远,为什么师兄恰好在那片枫叶林——这些事串在一起,巧合得过分了,被套牢的好像不止是崔家,还有我这个蠢货。
军府门口热热闹闹的,安彭正指挥士兵把最后一批从崔家查抄出来的赃物登记造册。几个亲卫老将在廊下喝茶。枫叶林还是那么红,被风卷起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长街上,又被玄甲军的马蹄踏碎。
我靠在府门外的石柱旁,看着这一切——然后他转头了。
夜无霜站在那堆即将被运走的罪证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卷没来得及批完的文书,玄色礼袍沾了不少灰,银白长发也没束,散乱地披在肩头。
连轴转的日日夜夜让他眼下积了极深的青黑,衬着那张过于苍白的脸,竟有几分病美人的意思。他看见我靠在石柱上,紫眸微微一眯,没有怒意,只有极疲惫和不加掩饰的注视。
他把文书塞给旁边的副将,朝我走过来。我以为他要说些什么,或者骂两句。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腰把我扛上肩膀。
我趴在他肩上,看着他玄色礼袍的下摆扫过军府门槛,扫过廊道里被夕阳拉长的影子。进了厢房,他把我放在床榻上,然后整个人压下来,只是压下来。
他的脸埋在我颈窝里,银白长发铺散在我胸口,呼吸从急促缓缓变得平稳,就这样睡着了。我被他压得喘不过气,偏头看着他的侧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角的细纹比南境时又深了几分。
他太累了。压住妖兽耗费了极多精力,拔除崔家又连轴转了半个月,中间还抽空易容出去走走,给自己聊生气再回来揍我一顿。
我抬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在他后脑勺上,极轻地揉了揉他散乱的银发。
另一只手缓缓地一下下抚拍他的脊背,手掌贴着他微凉的衣料,隔着那层薄薄的素白中衣,能感觉到他后背肌肉彻底松弛下来。他趴在我身上,呼吸平稳而绵长,银白长发散乱地铺在我胸口,蹭过我的下颌,痒丝丝的。
窗外东境的暮色像化开的枫叶糖浆,从窗棂缝隙里淌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极淡的暖橙色。拍着拍着,我的眼皮也越来越沉,手指从他背上滑下来,也跟着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已经黑透。
厢房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给屋内所有轮廓都描了一层极淡的银边。然后我看见了两簇极近的紫光——夜无霜侧躺在我旁边,一只手支着头,紫瞳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距离近得我能数清他的睫毛。我瞌睡瞬间被吓没了,问他这是闹哪样。
他哼笑一声,那笑声从鼻腔里懒洋洋地滚出来,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才吐出来:“本座才要问你。私会情郎,把本座这个魔君的脸按在地上当抹布踩。”
我刚睡醒,脑子还不甚清醒,被他这样直勾勾地盯着,竟忘了平日里那些装乖示弱的套路,脱口而出:“不是公会情郎吗?他难道不是你叫过来的?”语气轻快得近乎无赖。
他大概也没想到我挨了一顿狠揍之后不但没有收敛,反而还敢笑嘻嘻地顶嘴。他抬手捏住我的脸颊,没用多少力,只是把我的脸捏得变了形,让我那句“师父饶命”听起来变了调子。
捏了两下,他松开手,看着我没脸没皮的样子,忽然被气笑,笑里透着舍不得再打的无奈。他拇指轻轻擦过我被捏红的颧骨,低声说:“台秋蛇,本座该拿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我从他怀里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利索地扯开,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那你揍吧。
他倒也不客气,抬手就给了我两巴掌。力道不轻不重。可打完这两下,他的手没有再抬起来,反而缓缓地、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指尖沿着边缘轻轻按下去,慢慢地揉进的地方。
我闷在枕头里的喘息声骤然变了调。他俯下身,银白长发垂落在我**的肩背上,微凉的指尖和温热的呼吸同时落下来。然后他伸手把我整个人掀了过来,让我面朝上看着他,那双紫眸里的光从慵懒变成了某种极专注的、不容拒绝的注视:“除了挨打,不准背过去。”
我冷哼一声,偏过头去不想看他。
他又加了,力道忽轻忽重,纯心折磨。我咬着嘴唇不肯出声,可身体比嘴诚实得多,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又落下,腿根痉挛般地颤抖。他的紫眸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欣赏我从强撑到溃败,从咬牙到失神。
“你师兄会要你吗?一个从里到外都被本座玩熟透的宠儿。”他的手指还埋在我身体里,不急不缓地屈伸,嘴里吐出的话却比任何一次都更狠、更准、更致命。
这句话像一把极薄的刀,精准地剖开了那道我一直不敢碰、不敢想、甚至不敢承认它存在的旧伤——我自觉配不上师兄。
从入魔那一刻起,从我主动杀了第一个人开始,从我咽下夜无霜渡过来的第一口魔血时,我就知道自己再也不是寒山竹舍里那个啃着苹果、翘着腿看师兄擦剑的小师弟了。
不想拉他入泥潭,不想让他碰这些肮脏血腥不堪入目的东西。可又总是不自觉靠近,像飞蛾扑火,我似乎天生都会被他吸引,像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还能证明我曾经干干净净地活过。
我看着自己承欢的样子。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连自己都觉得刺耳。可眼泪却止不住了,顺着眼角滑进发鬓,滑进耳朵里,痒得钻心。
我笑自己明明什么都清楚,却还是把师兄拖进了这潭浑水。枫叶林里那个吻。察觉到异常却别忽视,明知道夜无霜的亲卫就是来监视我的,明知道这件事迟早会传到他耳朵里但还是亲了。
我有什么资格亲他?我身上哪一寸没有被碰过、咬过、占有过。我喉间发出的喘息混着呜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然后把脸偏到一边,用手臂挡住眼睛,不想让他看见我哭。
说出口的话却是:“废什么话。我也没想过跟他。”
这话是真心还是逞强,我自己也分不清。夜无霜没有放过我,他手指还嵌在身体中,不撤,不动。
他忽然俯下身嘴唇贴在我颤抖的眼皮上,极轻地吻了一下。
“那就看着我。”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进我耳朵里,“只看着我。”他的手指带出的湿痕蹭在我腿根上,微凉。
然后他把我整个人捞起来,让我跨坐在他腰上,面对面,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几乎碰着鼻尖。那双紫眸近在咫尺,里面的光不是命令,不是占有,而是一种我自己也在镜子里见过的、极度陌生的、不愿承认却无法否认的恳求。
“你师兄能给你的,本座也能。他不能给的——”他抬手,拇指擦过我眼角残余的泪痕,力道很轻,像是擦掉一层薄灰,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窗外枫叶林的沙沙声淹没,“本座也能。”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逞强的、自嘲的、把他推开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也许是因为他的拇指还在我眼角轻轻摩挲,也许是因为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笑,没有“本君只是玩玩”的漫不经心。
他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等一个他自己也不确定会不会有的回答。
我闭上眼睛,手掌按住他的胸膛。掌心下是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比我自己的更慢、更稳,却在我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微微加速了。
我不想再看他那双紫眸里映出的自己,不想再听他那些比刀还准的话,不想再思考谁配得上谁、谁欠了谁、谁又替代不了谁。身体比心更早学会逃避,而逃避的方式就是沉溺。
从缓慢到急促,从克制到失控像退潮时被卷回海里的浪沫,只剩喘息。
他任由我自己来。指腹摩挲着皮肤上残余的指印。他垂眼,紫眸被半阖的眼睑遮了大半,那些印记被浸湿,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青紫色。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成一片模糊的银白。
“这就是你的回答?”他紫眸从下方静静地望着我,声音沙哑而轻。
我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他胸口,和他自己的汗混在一起。我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闭上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收紧了环在他腰侧的腿。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贴着我的耳膜。他抬手捏住我的下颌,力道不重,但足够让我被迫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半眯起来的紫眸。
“当男宠可没有尊严。”他松开我的下颌,指尖轻轻按压,“本座会像以前一样对你——想去哪干什么都行。”他偏头,嘴唇贴着我的耳廓,说出来的话却像淬了毒的针,“若你再反抗,别怪本座重新把陈峥危带回来,废掉他修为。”
他从来不会在自己失控的时候提师兄,从来不会在情绪最不稳定的时候拿师兄来威胁我。可他此刻说了,他是认真的。
我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指节攥得发白。
我盯着他那张俊美得不像话的脸,盯着那双紫眸里故意堆出来的慵懒和残忍,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太多话堵在嗓子眼,全部炸成了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师兄的锁链刚解开不久,照胆剑刚回到他手里,他好不容易能站直了走路、能用传音符唤一声“小秋”。
我不能让他再被拖回那张床。我揪着他衣领的手开始发抖,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狠狠推开他,翻身下去。
回到魔宫。
他干的第一件事把我推进寝殿,亲手剥掉了我身上那件在东境穿惯的素色深衣,然后取来一套我从未见过的衣袍。那袍子的料子极好,是东境特供的月影纱,薄如蝉翼,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银光,可剪裁却完全不是魔宫正殿该有的庄重样式——领口大开,堪堪挂在锁骨以下,后背几乎□□,只有几根极细的银链交错扣住腰线。
颈肩全露在外面,他退后两步端详片刻,又从妆奁里取出一套镶嵌着紫玉的珠宝,亲自替我戴上。冰凉的金银链子贴在锁骨上,沉甸甸地坠着,随着我的呼吸微微晃动,在皮肤上折射出一片碎光。
他退后一步,紫眸从我裸露的肩头扫到锁骨上那几块他昨晚新种的淤痕,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自我以少主身份出现在魔宫正殿那天起,我的衣袍从来庄重威严连袖口都收得整整齐齐。可今天他亲手给我套上的这套,遮不住任何痕迹。
那些青紫、红痕、齿印全是他故意留在最显眼处,连手腕内侧都有他昨晚攥出来的指印,被纱衣一衬,那些痕迹反倒像某种精心设计的纹饰。
他牵着我走在游廊里,步子极慢,眼神时不时侧过来落在我裸露的肩颈上,看着那些被他标记过的皮肤在魔宫冷白的夜明珠光下泛出暧昧的紫红。
廊道两侧的魔侍低头行礼时,余光扫到我今日的衣袍,脑袋埋得比平时更低了三分,连呼吸都刻意压轻了。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转身看着我,紫眸里的慵懒和得意忽然裂开了一道缝。他抬手,把我肩头滑落的薄纱往上拽了拽,可那纱太轻太薄,拽上去又滑下来。他的手指在我锁骨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做了件我完全没想到的事——一把把我扛上肩膀,大步流星地往寝殿跑。
扛着我跑过整条游廊,跑过正殿门口目瞪口呆的章飙,跑过端着茶盘差点摔了的老吴。
他一脚踹开殿门,把我扔在黑玉大床上,他俯身压下来,一把扯掉我身上那些冰凉的金银链子,抓过旁边的玄色蟒袍把我整个人裹住,然后低头用力揉了揉我的脸颊:“只准穿给本座。旁人不许看。”
他把我往他身上拽,让我趴在他胸口。
他把自己当展示台,银发散在玄色锦缎上,衣襟微敞,什么也不做,只是躺在那里看着我。那眼神专注而贪婪。
“发什么疯。”我被他裹在玄色蟒袍里,整个人像一只被强行塞进茧里的蚕蛹。
他那些金银链子还散落在床脚,紫玉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倒映着他此刻说不出是懊恼还是憋屈的脸。
我被他逗笑了。
真心实意地、被他这股子莫名其妙的别扭逗得弯起了嘴角——明明放狠话时那么认真,在游廊一步一步走得那么慢,恨不得让全魔宫的人都看见我身上这些痕迹。
真要让人看了,他又舍不得,扛着我就往回跑,跑得比战场冲锋还快,把我裹得严严实实,连锁骨都不肯再露出来半分。
“笑什么。”他眯起眼,手指捏住我的脸颊往外轻轻扯了扯,力道不重,更像是某种被拆穿之后恼羞成怒的掩饰。
我笑得更大声了,趴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的胸腔也在震动,发出那种想笑又强压着的闷哼,震得我耳朵嗡嗡响。他抬手按在我后脑勺上,把我的脸往他颈窝里一按,像是要闷死我的笑声。
他的心跳砸在耳膜上,沉稳而有力,和我自己那颗笑得发颤的心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更乱。
他又说要在大殿上当着众人面强迫我。
彼时正在议会,几个老魔将正围着沙盘争论北境边防的事,章飙捧着军报站在一旁等着回话,老吴端着茶盘刚给夜无霜换了杯新茶。他忽然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起身把我从侧席拽起来,抱到了正中的桌案上。
底下的老臣和魔将齐刷刷安静了。
章飙的军报从手里滑下去,被老吴不动声色地接住。
我被搁在那张堆满文书和沙盘标记的桌案边缘,两条腿悬在半空,背对着所有人。我看着夜无霜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大概也没想好下一步。
说要在大殿上当着众人面强迫我的是他,把我抱上桌案的也是他,可现在僵在这里,手指还搭在我腰侧,既不往下动作,也不把我放下去,就这么僵着。
底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着等他们君上又想搞什么幺蛾子。我看见他的耳尖,在银白长发的遮掩下,一点一点地红了。
我等他等得够久了。
嗤笑一声,抬手开始自己解衣带——他不做,我来。刚解开第一道结,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还泛着青紫的皮肤,他就猛地伸手把我的衣襟扯上了。
力道大得差点把衣带扯断,三下两下把我裹得比刚才还严实,然后一把把我扛上肩膀,飞也似的往最近的偏殿走。
身后安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老吴率先开口,用一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语气继续汇报北境灵石矿的产量,其他老魔将纷纷附和,讨论声比刚才还热烈了几分。
偏殿的门在他脚后跟狠狠撞上。
他把我扔在那张小床上,气不过,坐在床沿把我掀翻过去,让我趴在他腿上,抬手就抽了我两巴掌。力道不重,更像是某种被自己逼到墙角的气急败坏。
我趴在他腿上,臀部隔着衣料承受着那两下落掌,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抽完那两巴掌,手掌还压在我臀上,没再抬起来。我趴在他腿上,笑声闷在喉咙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把手从我身上移开,掐住我的腰,把我整个人从他腿上拎起来,翻了个面,让我面对面跨坐在他腿上。
偏殿的小床比寝殿那张黑玉大床窄得多,我膝盖撑着床板,鼻尖几乎蹭着他的鼻尖。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憋屈,不甘,还有几分连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委屈:“本座是真的想。可你一笑,就......”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一笑,他就做不下去了。我一笑,他那个残忍暴虐、说一不二的魔君就绷不住了。我一笑,他就不是夜无霜了,是那个在醉仙坊替我喝试毒酒的“娘子”,是那个在野林子里把我衣襟重新拢上的“大师兄”,是那个在运河船上歪头看我的、裹着灰布斗篷的那个人。
我看着他那张憋红了耳尖、又气又没办法的脸,忽然觉得这人真可怜。他把所有手段都用上了——威胁、强迫、宣言、当众展示——可最后先退缩的永远是他自己。
我亲了亲他的鼻尖。只是极轻的一下,嘴唇碰了碰那点微凉的皮肤。
“小秋可从来没说过不喜欢夜无霜。”我说的很轻,他也绝对能听到。
他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反应能力,瞳孔缩放,嘴唇动了动,没有任何声音。他大概设想过无数种我回应他的方式——沉默、眼泪、逞强、甚至是冷笑着把他推开。
他大概没有想过这个。
想过这个人会在被他揍完、被他当众抱上桌案、被他扛回偏殿又抽了两巴掌之后,主动亲他的鼻尖,用这种轻得几乎算得上宠溺的语气,说这样一句话。
他的手指收紧,攥着我腰侧的衣料,指节微微泛白,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那样仰头看着我,紫眸里的光从震惊到迷茫,从迷茫到不敢置信。
他不说话把我拽进怀里,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颈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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