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魔宫后,日子如常。不见师兄,我就批改公文。
他不让我靠近偏殿,我就把书案搬到正殿另一侧,离偏殿最远的那个角落。他不让我在甬道尽头站着看师兄的窗影,我就不去——不是不想,是每次去都会被他的亲卫恭恭敬敬地拦下来,然后再被他从床上拎起来折腾到半夜。
次数多了,我也学会了把那份念想压进公文堆里,压进砚台底下,压进每一笔批注的末尾。
老吴把四境送来的文书分门别类搁在我案头,北境的灵石矿产量又涨了,南境的商路税收稳步攀升,东境的巡逻日志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失踪”二字,西境的神憩河水位降了两尺,露出几块刻着古符文的河床石。
我批到西境那封文书时停了笔,盯着“神憩河”三个字看了很久。
公文堆到第三摞最上面那本时,我遇到了一处无论如何也定夺不了的事。
一份关于刑名司死刑复核的文书——有几个魔修犯了连坐重罪,刑名司拟了斩立决,可案卷里证词前后矛盾,像是被人做过手脚。我把文书反复看了几遍,笔悬在纸上久久落不下去。
老吴在旁边磨墨,我问他怎么看。他停下墨锭,沉吟片刻,给出的答案模棱两可,说此案牵涉到几个老部将的门生,刑名司那边也有压力,建议我去问问君上。
我问他夜无霜在哪,他说刑场。我愣了一下。魔宫还有这么一处地方?我在魔宫批了这么久的公文,约莫三年了,居然从来不知道魔宫还有刑场。
捏着传音符一路跟着他的指引,我看到了一座不起眼的圆形阁楼,藏在魔宫最西侧的山壁。
阁楼外墙爬满了藤蔓,从外面看和寻常库房没什么区别,推开厚重的铁门,里面却别有洞天——一座环形高台拔地而起,中央是凹陷的角斗场,四周的看台层层叠叠往上收束,每一层都摆着雕花檀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陈旧的血腥气,被魔气凝成的冷风裹着,往人鼻子里钻。看台上坐着一群我大多眼熟的魔将。
他坐在阁楼三层复廊最正中的那把雕花檀椅上,老样子,手边搁着茶盏,正垂眸看着下面的角斗场。
角斗场边缘的铁栅栏后面,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挤在一起,哭嚎声,咒骂声,有人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发抖。他看见我进来,紫眸微微弯了弯,抬手朝我招了招,语气慵懒而亲昵,喊我秋,让我过去。
我上了三层,站在他身侧,指着下面那群哭嚎的人问他这是君上说的好玩的。他点了点头,伸手把我拉进他怀里,下巴搁在我肩窝上,开始一一跟我解释下面那些人不是贪官就是喜欢暴虐杀人的犯人,每一个手上都沾着无辜者的血。
他说话时嘴唇贴着我的耳廓,气息温热,语气淡的像是在讲茶道经书。
他说有三场赌注。第一场赌,是只挑选那些穷凶极恶之徒,关进角斗场,看他们厮杀到最后谁会活下来。
第二场赌,是放几个年轻魔将进去,让他们去和第一场的胜者比试,无论生死。若那个穷凶极恶之人赢了,就放他一条活路;若是年轻魔将赢了,看表现升官或赏财宝。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说了。
我问第三场呢。他偏头看我,紫眸微眯时漏出光彩。我知道他要什么,在他唇上落了一个吻。他满意地舔了舔嘴角,才开口说第三场是困兽之争,放一个蒙眼的进去,赌他第一刀落到谁身上。
我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问他这赌局是他搞的。他不满地狠狠掐了我大腿一把,力道不轻。他说我越发没大没小了,师父都不喊。
我被他搂在怀中,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的体温本就偏凉,此刻更觉得那双手臂像两条冰冷的锁链,不紧不松地箍在我腰侧。可他像是在跟我分享一出特意为我点的戏。
角斗场的铁栅栏被缓缓拉开,一个蒙眼的人被推了进去。
他手里握着一柄长刀,刀尖微微垂向地面,脚步沉稳,不像是被逼上绝路的囚犯,倒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的老手。
场下那些人如惊弓之鸟,握紧手中各式各样的武器。夜无霜在我耳边笑着说很公平,都有武器,而且进去拼杀的人还蒙上了眼睛。有人赌他会砍谁第一刀,有人赌谁会砍他第一刀。
我皱眉看着台下。
那刀客从容地挥舞长刀,第一刀落了空,砍在石壁上溅起一串火星。旁边的人躲闪的同时,也有人咬牙举刀反击。刀光在凹陷的角斗场里此起彼伏,每一次金属碰撞都激起看台上一阵压抑的欢呼或咒骂。
夜无霜的声音又悠悠地飘进耳朵里,他说若那蒙眼人被砍死了,就放了场中所有人。
我的目光紧紧追着那个蒙眼刀客的身影。
他侧身避过一柄从暗处刺来的短矛,反手一刀,砍倒了一个企图从背后靠近他的囚犯。血溅在他蒙眼的布上,继续挥刀。看台上有人站起来欢呼,大概是押中了这一刀的人;也有人把手中的赌筹狠狠摔在地上,被旁边的魔侍无声地拖走。
直到最后,场上再没有活人,那刀客才缓缓站直身体,摘下蒙眼的黑布。他的脸上溅满血点,嘴角却高高扬起,是那种劫后余生、赌赢了命的兴奋。
他活下来了,应该有丰厚的奖赏在等他。
夜无霜的下巴搁在我肩窝里,也轻轻笑了。
他说看,他多高兴。我没有说话。看着角斗场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被魔侍拖走,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暗红的拖痕。他大概觉得这真的很好玩。他大概觉得给我解释清楚规则,我就会理解这只是另一场游戏。
可我坐在他怀里,只觉得冷。不是角斗场四面吹进来的阴风,是他搂着我的手臂、贴着耳廓的气息、看向他时弯弯的紫眸里渗出来的那种冷。
他杀过的人比下面那些穷凶极恶之徒加起来还多,他把杀戮变成赌局,变成娱乐,变成午后的闲茶消遣。
这就是夜无霜,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魔君。而他的手指正温柔地绕着我后颈的碎发,问我下一场要不要一起下去玩。
我摇了摇头。他没有勉强,只是把我往怀里又拢了拢,手指从我后颈滑到肩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
又一批人被赶入场中,铁栅栏合拢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些人挤在角斗场中央,手里被塞了兵器,有人茫然四顾,有人跪在地上朝看台磕头求饶。
夜无霜说这一批有二百来人,人消磨完了才会结束,所以魔将都在等着这一刻,所以干事时十分勤恳卖力。
“就没有误杀的吗?”话音一落,想起来自己在南境清除叛党时的场面,我同他一般,手里不干不净。
我盯着角斗场边缘一个瘦小的身影,那看起来不过是个半大少年,被挤在人群里几乎站不稳。他亲了亲我脸颊说道:“那不是本座该考虑的。”
这次换了个蒙眼的人入场。
他没有方才那人从容,脚步急躁,蒙眼的黑布被汗浸湿贴在脸上,嘴角挂着一丝控制不住的兴奋笑意。
他不杀,第一刀砍在一个胖子的腿上,胖子惨叫着倒地,抱着断腿在血泊里翻滚,他不补刀,只是站在旁边听那惨叫声,嘴角的笑越来越深。
然后第二刀,砍在一个女人的手臂上,第三刀,砍在一个老者的后背。那些人不死,只是在地上爬,惨叫声此起彼伏,把角斗场的石壁都震得嗡嗡响。
我扭过头,把脸埋进夜无霜肩窝里,不看那些恶心的画面。
我说让他快点杀吧,师父,这样太恶心了。
他抬手揉了揉我后脑,语气无奈说本座管不了他们的爱好。
我睁开眼,问他中途能换人吗。他说不行。我说我要去。
他揽在我腰侧的手指微微一顿,低头看着我,紫眸里的慵懒褪去了一层,取而代之的是极淡的意外和审视。看台上离得近的几个魔将显然也听见了,有人酒杯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有人极隐蔽地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
“真的?秋,别后悔。”
他极罕见的带着不确定的试探。好像他才是那个站在角斗场边缘、不知道下一刀会落在哪里的人。
我从他怀里站起来,整了整被他揉皱的衣领。看台上的魔将们齐刷刷看着我,表情各异——有人惊讶,有人玩味,有人用眼神赌我会在最后一刻反悔。我没有。只是低头看着他,说别让他们蒙我的眼睛。
“这是规矩。”他摇了摇头,紫眸里的光从慵懒的审视渐渐沉淀下来,变得认真了几分。
他知道劝不住我,就像我从来也劝不住他。然后他微微倾身,手指绕着我后颈的碎发,“但你可以记住他们的位置。用最快的速度,不给他们留下痛苦。”
我确认要上场,阁楼上下都开始沸腾了。那些原本歪在檀椅上品茶押注的魔将们纷纷直起身来,有人从上层探出头往下看,有人放下酒杯鼓起掌来,赌筹在托盘里哗啦啦响成一片。
认识我的几个老将快步上前劝我,说刀剑无眼,说少主何等身份不必亲自下场。可角斗场里又一声凄厉的哀嚎穿透了所有嘈杂,我转身走下台阶。
身后那些劝阻的声音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响的、压抑的呻吟和哭泣。
场外,夜无霜亲手给我戴上白纱。他的手指绕过我脑后,把纱巾系得不松不紧,既不会滑脱,也不会勒得发疼。
系完之后他的手指在我耳后停了极短的一瞬,隔着白纱落下一个极轻的吻,他的声音贴着耳廓传进来:“进去了就别给本座犹豫,你犹豫一分,刀剑就砍上来了。”
我没有回答,迈步被他牵着进入这一场残局。
铁栅栏在身后合拢,白纱遮蔽了视线,世界变成一片朦胧的白,但哀嚎比在高台上听得更惨烈。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脚下的砂地被之前的厮杀浸透了,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咯吱声。
我举起长刀。白纱滤掉了所有色彩,但能隐约分辨出晃动的人影在哪个方向。我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忘记这些是活人,只记住他们的位置。
第一刀落在左前方那个正举着短斧朝我冲来的人身上,刀刃精准地划过咽喉,他倒下去的声音沉闷而短暂。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每一刀都力求一击毙命,不给任何人留下多余的痛苦。到最后脚下已经不再有砂土的触感,只有一层厚厚的、被踩得黏稠的泥。刀柄握在手里滑腻得几乎抓不住,空气里的铁锈味浓烈得像要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像要拉着我的咽喉重新夺出来。
场上安静了。白纱蒙着我的眼睛,我看不见阁楼上那些人的表情,看不见夜无霜此刻是什么眼神。但我知道他在看。我抬起头,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说下一场我来。
白纱还蒙在我眼前,已经被血雾浸得半透,隐约能看见角斗场边缘的火把在跳动。脚下的泥粘稠得几乎要把靴底吸住,每走一步都发出极细微的拉扯声。
我握着长刀站在场中央。没有哀嚎,没有呻吟,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看台上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
夜无霜从高台上走下来,银白长发在火把光里拖曳如一道冷冽的瀑布。
他推开铁栅栏,独自走进这座刚刚被我清空的角斗场,绣着暗金云雷纹的靴尖踩在泥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浅浅的凹陷。他走到我面前,抬手解下我脑后早已湿透的白纱,紫眸在很近的距离看着我。
那眼神很复杂。他问我为什么。
我把白纱从他手里抽出来,叠好。
然后才开口。
我说我知道这样的地方是干什么用的——魔界四面受敌,内有重刑重压,外有正道联盟虎视眈眈。那些魔将和士兵常年绷着一根弦,若是没有地方让他们把弦松一松,迟早会断。
赌局也好,刑场也好,是给他们看的,让他们知道穷凶极恶之徒的下场,也让他们有机会押注、欢呼、发泄,把心底那点暴虐和恐惧在角斗场里烧干净。也是给那些拼命的将士一个念想——有军功的能下场历练,赢了的升官发财,输了的死在场上,也算死得痛快。是恐惧,也是奖赏。是镇压,也是宣泄口。
我说完这些话时,夜无霜已经站了很久,火把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不说话,只是垂眸看着地上那摊被浸透的砂土,像是在看什么只有他能看到的旧日倒影。
他伸手牵起我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渍。
他没有嫌弃,把我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用他自己的袖口极轻地擦掉虎口上被刀柄磨破渗出的血珠。他说本座不需要你理解,也不需要你改变。
我说我知道。我也不是想改变什么,只是能让我来,就让我来。至少这些人死得快一些。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看台上的魔将们开始不安地窃窃私语,才极轻地说了句走吧,第三场,我陪你。
第三场没有哀嚎,只有一片压抑的呼吸。
铁栅栏合拢时的闷响在空旷的角斗场里回荡了很久,然后一切声音都被抽走了。
那些呼吸声在空气中绷成一根根极细的丝线,每一根都连着一个人的恐惧。
我站在场中央,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我脱了厚重的外套,拆了头上那些束发的玉簪和身上繁重的玉珏配饰,随手扔在脚下。金属和玉石磕在血泥里,发出极轻的响。
只留下单衣单裤,布料薄得能感觉到角斗场里阴冷的风贴着皮肤爬过。
场边的火把晃了一下,紧绷的沉默被第一声欢呼撕破。
那声欢呼从阁楼最顶层炸开,然后一层一层往下传染,整座圆形阁楼在瞬间被声浪灌满。那声浪撞在石壁上反复弹跳,震得我耳膜发麻。
蹙眉间,有风声掠过耳侧。
我抬手挥刀。
刀锋切开空气,准确地格开一柄从右侧刺来的短剑,然后顺势一翻,刀刃划过那人的脖颈。
欢呼声更响了。场中响起惊恐的尖叫和抑制不住的喘息。他们都是同族——被赶进同一个角斗场的囚犯,也许是同一个部落的,同一个村镇的,我刀下是谁的亲人。
倒地声震在我脚下,又一具身体沉重地砸在血泥里。
所有刀剑在短暂的死寂后齐齐举起,从四面八方朝我刺来。我开始专注,屏蔽那些欢呼的人潮。脚步声,喘息声,刀刃破空的角度和速度,我在脑子里把整个角斗场铺成一张只有位置和轨迹的图。
每个人都是一条线,每条线的终点都是我,而我要做的,是在那些线触及我之前,让它们断在最前端。
一刀,只砍脖颈。一击毙命。
所以当第一刀从背后砍中我的肩膀时,我没有躲。
刀刃切入皮肉的剧痛在瞬间炸开,但我借着这股力道往前迈了半步,反手横刀,凭刀锋传来的阻力判断那人咽喉的高度,利落地回敬,他倒下去时带走了嵌在我肩上的刀,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单衣往下淌。
然后是第二刀,砍在肋侧;然后是第三刀,划过我的大腿。场中的声音开始变少了。站着的人越来越少。欢呼声随着我身上伤口的增多渐渐小了下去。从震耳欲聋的狂潮变成此起彼伏的私语,从私语变成零星几声叫好,最后,当最后一个人在我刀下倒地时,整座阁楼安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我的喘息。
我拄着刀半跪在泥里,单衣被血浸透贴在身上,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哪些是别人的。我摘下浸透的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的皮肉已经被刀柄磨烂,手指却还保持着握刀的弧度,怎么都松不开。
我缓了片刻,才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把手指从刀柄上掰开。刀掉在地上,被血泥吞没。
结束了。这一批人的困兽之争结束了。
我直起身,腿侧的刀伤被牵动,血又涌出来一股,顺着小腿往下淌,在血泥里踩出新的脚印。
军医早已等候在铁栅栏外。我拄着长刀走出角斗场时,看台上早已恢复了一片喧闹,赌筹在托盘中清点碰响,赌局已经结束,胜负已定,场中的死人比活人更有吸引力。
我从角斗场侧面的小门离开,全程低着头。经过看台下方时,听见上面有人笑着说了句“少主方才那一刀偏了半寸”,另一个人接口说“偏了也赢了”。
因为身上有伤,难得他晚上能放过我。
军医替我剜出嵌在肩胛骨上的断刃时他也在旁边,靠在床柱上,双手抱臂,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我咬着布巾闷哼,汗把褥子浸透了好几层,换下来的单衣被血粘在皮肤上,撕下来时疼得我眼前发黑。
等军医把绷带缠好退出寝殿,他才走过来。
没有骑着我坐,没有从背后压上来,没有掐着我的后颈把我按进褥子里。只是坐在床沿,手指极轻地拨开我额前被冷汗粘住的碎发,低头在眉心落了一个吻。
又亲了亲眼角,他看了我许久。然后极轻地叹了口气,翻身躺在我旁边,手臂虚虚地搭在我腰上没有受伤的那一侧。
“秋若早知如此,我不会让你知道这个地方。”
得了,没骑着我压在伤口上算他有良心。
我阖着眼,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军医留下的药膏在皮肤上泛着凉意。我轻唤他“君上”。他的手指点在我嘴唇上,力道极轻,像是按住了那个称呼,让我不许再用。
“换个称呼。”
我想了想,伤口扯得脑子有点钝,在所有规矩和惩戒之间偶尔流露出片刻温情的称呼。我叫他师父。
他说无霜,可以这样唤本座。
我轻轻笑了笑,唤他无霜。我说不是杀了九十九个正道修士就可以心安理得接受这些事情的。他的手指在我下颌上停住了。语气倏然冷了下来,“是因为陈峥危吗?”
我不再开口。不是不想回答,是知道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道陷阱。说“是”,他会发疯;说“不是”,他不会信。
他起身坐在一旁低头看着我。他说回答。
我躺在褥子里,肩上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肋侧的刀伤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地疼。我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示弱,没有用他最吃的那套软话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
“我自己接受不了,与旁人无关。”
他似乎被我口中那两个字取悦了——旁人。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笑里有被顺毛摸对了位置的愉悦。
他重新俯下身,手肘撑在我枕侧,银白长发垂落下来,把我和他笼在那个极小的、只有彼此呼吸的空间里。他的拇指轻轻擦过我脸颊,语气又恢复成惯常那种慵懒里裹着糖霜的调子,问我赢了两场,想要什么奖励。
我想了想,伤口还在疼,绷带下的药膏凉丝丝地渗进皮肉,骨头缝里全是疲惫。我说让我歇歇,这几天不批公文,也别让人把公文送我床头。
他愣了一下。大概以为我会要别的。
他看了我许久,然后轻轻笑出声。那笑声很低,闷在喉咙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说好。然后他躺回我身边,把我往怀里拢了拢,避开伤口,低头在我头顶的发旋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今夜没有纠缠,没有从背后压上来的体温,只有他均匀平稳的呼吸,和搭在我腰侧那条手臂沉稳的重量。
人声如潮,人生如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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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屠戮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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