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琰猛地一震,几乎是脱口而出。
“殿下?”
她赶紧推开窗,夜色里站着的人果然是祁宁。白日的细雨还未停,他身上已经裹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连眉梢都挂着晶莹,像从雨幕里走出来的影子。
李琰怔了片刻,单手支着窗子,向后退了半步:“殿下快请进。”
祁宁见她衣着整齐,便知她也睡不着,不再推辞,略一附身,利落地翻窗入内,没发出一点声响。
李琰掩了窗户,回头问他:“殿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祁宁没答她的话,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径直问道:“听说今日长街之上,是殷禄拦了出殡的队伍?”
李琰点头:“是。”
“是你拿鎏金腰牌出来,挡了他?”
“是。”
祁宁微微一笑,眼里多了几分赞许:“阿觉做得很好。”
“殿下昨日提醒我恐有人闹事,我思来想去,唯有先帝所赐的鎏金腰牌或可一挡,昨夜便去祠堂请了出来。”
李琰顿了顿,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向前凑了半步追问道:“可殿下究竟是如何料到今日风波的?您昨日才提醒我早作防备,今日殷禄便率烛龙司当街拿人……”
祁宁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轻声念到:“殷禄……”
屋内的烛光微微晃动,格外的寂静,只有外头雨丝轻拂过窗棂发出轻响。李琰见他墨色的眸底翻涌着沉郁的思绪,不知在想着什么。
李琰虽性子跳脱,平素爱玩爱闹,可终究是镇远侯府养出来的女儿,绝非懵懂无知之人。祁宁也不打算瞒她了,自怀中取出一方素帕,递与她:“今日前来,是让你看看此物。”
李琰接过,展开帕子,只见里头裹着一点漆黑碎屑,辨不出是何物。
“这是……”
“替文琢更衣时发现的。”
李琰怔然。
祁宁的声音沉如浸透寒雨的磐石一般:“文琢身上刀伤纵横,皆是乌金骑兵的大刀所致,深可见骨,可有一处古怪……”
祁宁嗓音压得更低,似含凝重:“他心口有一道极细的伤口,我仔细辨认过了,绝非乌金弯刀所留。”
李琰心头猛然一颤,忍着泪继续听下去。
祁宁略顿,指向帕中碎屑:“这是从文琢伤口中取出的。找匠人验过了,是产自西域的玄铁,可乌金人……从不用玄铁。”
窗外的飒飒雨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李琰盯着掌心那点玄铁,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滞。
竟是真的!
自从辽海战败,父兄皆亡的消息传来,李琰的心底一直存疑。父亲李诲驻守辽海关二十余年,每一条山路、每一处河道皆了然于心!阿兄李珺虽不及父亲老练,却也是沙场宿将,绝非鲁莽大意之人,怎会因贪功冒进而中了乌金人的埋伏?
可这一切都是她的猜想。如今这枚玄铁碎片,却让一切有了踪迹可寻。
“还有一事。前线军报上,明明写的是李家父子贪功冒进,率轻骑深入乌金腹地黑风口峡谷方才遇伏。可文琢的鞋底,却沾满了黑泥。”
“黑泥?”
李琰从未去过辽海关,不解其意。
“这种黑泥,只有在辽海关的图集江三岔河口才有。那里水势湍急,岸边经常有泥沙淤积,经年才成淤黑之泥。若依军报所言,侯爷和文琢是在乌金腹地的黑风口峡谷遭围,那鞋底也应是沙子,而非黑泥。”
“那,殿下的意思是……兄长并非死于峡谷,而是在图集江畔?”
“我也想不通,所以亲去图集江沿岸察看,三岔河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猜,文琢原是想在此设防。”
祁宁突然话锋一转:“可侯爷鞋底,没有黑泥,只有黄沙。”
李琰虽未上过战场,却也不是傻子,祁宁话中的意思,她听得明白。
“也就是说,死在黑风口峡谷里的,只有父亲一人?而阿兄,本有机会活下来的,对吗!”
祁宁点头:“应该是这样的。”
“可军报上……难道军报也会有误?”
祁宁沉静了片刻,方低声道:“我与文琢相识二十载,从学堂到校场,无人比我更知他心性。我不信他会如此冒失。”
李琰指尖收紧,素帕都被攥出褶皱,声音微颤却字字坚定:“我也不信。”
祁宁忽然想到什么,话锋一转:“今日长街之上,殷禄要拿的人是霍玄?”
“是他。”
祁宁眉峰紧蹙,眼中满是疑惑:“为何要拿他?”
“殷禄称爹爹与阿兄贪墨军饷、替换兵器,还暗通乌金,通敌卖国!”
李琰说起今日风波,眼底满是怒意,连语气都不自觉的加重。
可祁宁听到霍玄的名字,眉头拧得更紧了:“霍玄是文琢的亲卫副统领,确实跟了他好些年。可我问过,大军被围困黑风口当日,霍玄奉文琢之命,率小队人马向外突围,前去广宁府求援,根本就不在现场,又何来‘人证’一说?”
“既如此……那殷禄又为何非要抓霍玄呢?”
祁宁眸色愈深,沉默良久轻叹一声:“私吞军饷、替换武器、通敌叛国,哪一个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殷禄不从兵部军队查起,反而要拿一个不在场的人证,实在是蹊跷。”
心头的疑云越积越中,李琰满心焦急,抬眼望向祁宁,连声音都发紧了:“殿下……如今我该怎么办?”
祁宁思忖片刻,沉声道:“眼下先弄清实情最重要,才能有下一步的计划。”
李琰忙附和着点头,可心里早就是一团乱麻了。
“对了,我之前交付与你的,辽海关带回的书卷遗物,现下收在何处?”
“都在爹爹的书房里,这几日事忙,只得暂时将带回来的箱子尽数放在书房了,本想等过段时间再好好整理。”
“带我去看看,说不定那些文案卷宗里能找到些什么呢。”
已近子时,府中夜深人静,只有檐下零星的灯火在风雨里跳跃着。两人不敢声张,李琰只拿了桌上的烛台,轻手轻脚的带祁宁往书房走去。
烛台被轻轻放在书案上,深胡桃色的桌面晕开一团昏光的光,摇曳的烛光在地上拖出两道瘦长影子,忽明忽暗。
李琰蹲下身,打开那口沉甸甸的樟木箱。箱内整齐叠放着一沓沓卷宗,牛皮纸封面上“辽海军务”四个大字墨迹遒劲,正是父亲的笔迹。
李琰取出一叠,递给祁宁,二人在书案前就着烛光一页页细看。里头记载的多是粮草调度、边防守备等琐细军务。
直到李琰翻到手中卷宗的最后一卷,夹层里忽地飘落一张皱巴巴的纸笺。
“殿下快看。”
她拾起纸笺,递到祁宁面前,二人将纸笺靠在昏黄烛光前,细细端详着。可纸上并无墨迹,只有深浅不一的折痕,似是被人反复揉捏后又展平。
一张无字皱纸,为何会藏在军务卷宗的夹层之中?
祁宁蹙眉沉思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纸面。忽然,他动作一顿——触感有异!纸上竟有极细微的凸起!
祁宁忙将纸笺凑近烛火,倾斜细看
“殿下可是发现了什么?”
“你来看。”
祁宁将纸笺转向了李琰那边,透过光,李琰发现那凸起竟是针尖刺出的一行小字!
歪歪扭扭,却依稀可辨,一行小字连起来正是“军械库”。
李琰心口骤然一紧。
“军械库?辽海关军械库!”
“是。”
“那殷禄今日指控爹爹贪墨军械巨款,暗中将兵器掉包,应该就是辽海关军械库的兵器吧。”
“应该是的。”
李琰激动起来:“可爹爹镇守辽海关二十余载,直至前些年边境稳定才奉诏回京。这些年间他也常赴边关巡查,从未提及军械库有何异常!”
祁宁盯着这张空白的纸笺,语气笃定:“那便是只有这次的军械出了问题!而侯爷故意将这刺字纸笺藏在卷宗深处,想必是发现了什么。”
烛火“噼啪”轻爆,溅出一星火花。
李琰蓦地回神:“那我再找找,说不定还能找到别的什么!”
她蹲在地上,急忙将父亲留下的卷宗全部翻检一遍,可除了一张陈旧的手绘辽海关地形图,再无它物。
李琰泄了气,瘫坐在地上,难掩失望。祁宁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目光定定落在李琰手旁,那张手绘的辽海关地形图上。
“阿觉。”
“嗯?”李琰仰头望着祁宁。
“你可还记得,老侯爷喜欢手绘画图?”
“当然记得。爹爹天南地北去了不少地方,最喜欢自己画地形图了,尤其是辽海!莫说地形图,便是布防图、军阵图,也都是他亲手所绘……”
李琰话至一半突然停住了。指尖微微发颤,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埋头又是一阵翻找,李琰急得眼角都发红了,纸卷被烦的哗哗作响,可越翻心越往下沉。
“殿下,不见了……”
“是不见了,”祁宁语气凝重,“最要紧的布防、军阵二图,都不见了。”
李琰强压着心慌,猜测道:“会不会……被爹爹或阿兄带在身边了?”
祁宁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绝对不会!布防图关乎辽海关的关隘、卫所、粮草、兵力分布,军阵图关乎战术机要,如此重要的东西,侯爷不会随身携带。万一遗失或被敌军所获,全军部署便将暴露无遗。侯爷行事谨慎,断不会冒此大险。”
李瑞点头附和:“殿下说得没错……那再找一遍。”
祁宁一把拉住了李琰:“不必找了。就差把书房拆了,没有便是没有。”
李琰望着祁宁铁青的脸色,只能垂头立在一旁。
书房内一时陷入寂静,窗外夜雨潇潇,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一点都没有要停的意思,更添几分凄清。
李琰只觉心头蒙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雾霭,方才寻到纸笺时燃起的微茫希望,此刻又被这冷雨尽数浇灭,坠入无边的茫然与焦灼之中。
“阿觉,”祁宁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沉沉的,“明日,该见一见霍玄了。”
李琰猛地抬头:“我?”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