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蔗醒了,她开始发抖,牙关打颤。
眼前是一片昏暗。
空气里有股陈旧的霉味,混着说不清的中药苦气。
这不是她的出租屋。
她的出租屋虽然小,但好歹有暖色的墙纸和一只会半夜踩她脸的猫。
“……”
程蔗的大脑空白了。
她缓慢坐起,感受着寒意,以及让疲倦从头到脚蔓延。
【你醒了?那我也得走了。】一个女孩的声音轻轻说。
程蔗:“谁在说话?太黑了,我看不见。”
【你看不到我,我的名字也不重要。】女孩回复道。
程蔗听到那个声音叹了口气,于是她也没说话,安静等待着,直到双眼完全适应了黑暗。
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一把歪斜的椅子。墙角有一个掉了漆的木箱子,箱子上放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程蔗倒吸了一口气:“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你死掉的话,大概就会回到原来的世界,不过替我好好活一次吧,完成使命,别留遗憾了。】
程蔗感觉到脸上凉凉的,她抬手擦了一下,发现眼下全是泪水。
她拿起镜子,靠近窗边。镜子表面很粗糙,但她依然借着微弱的月色看着自己。
——不,看到了这句身体原来的主人。
瘦削的脸,下颌线条锋利。眉毛又细又长,眼睛的末端是往上翘的,有些英气,因为太瘦显得格外深邃,这双眼睛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嘴唇干裂起皮,没有血色。
程蔗放下铜镜,目光落在墙角那只木箱子上。
突然,门砰得被撞开,外面的男人手中拿着纸灯,对她喊道,“起了吗?赶紧出来干活,去喂鸡!”
程蔗被吓了一跳,“你又是谁,天还没亮就要干活了?”
男人说:“别给我在这讨价还价,快点,你昨天把少爷的碗砸了,我还没叫你陪,你给我利索点,不然小心我把你娘留给你的琴砸了!”
程蔗连连点头,把男人送走后,她来到箱子旁边,心中已有数了。
箱子没上锁,她缓缓打开,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果然还有一张琴。
琴被布仔细地裹着,放在箱子最底层。
那是一张古琴,形制端方,线条流畅。纹理细密如流水,漆色是深黑,隐隐泛着一种幽冷的、像是从木头里面透出来的光泽。
琴弦倒是断了两根,剩下的五根也已经松弛了,但琴身保存得很好,没有任何磕碰的痕迹。
程蔗试着用指尖拨了一下其中一根弦。
声音低沉,像古寺的钟被敲响了,鸣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了很久,又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她不懂音律,但连她都听得出来,这张琴不普通。
那个催他上工的男人走时没有关房门,此时程蔗感受到细碎的雨滴洒进来,春天的雨带着浓重的尘土气味,程蔗站起身,环顾整个房间,默默关上窗户。
不知怎的,她原本应该因为当下的境况而烦恼,但程蔗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盈,就好像这句身体头一次学会了呼吸,她摸着琴,仔细思考着。
第二天,她带着琴离开了那座破旧的小屋,程蔗不知道自己来到这里的使命,但目前饥寒交迫的境况实在让她难以忍受。于是她计划先把这张琴卖了,再做打算,总是填饱肚子要紧。
程蔗抱着琴,来到当铺。
掌柜翻来覆去地看,敲了敲琴身,又不断拨弄琴弦。
“这琴也没个落款,只是看材质木头,还有这精细的做工,大概品质不错。小姑娘,你要不试试运气,去京城找邱思洵,请他帮你瞧瞧?”
“殉音楼的邱思洵。”
程蔗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她将箱子里的几件旧衣裳全部拿到裁缝铺,请人缝起来,做成一张大布,完全裹住琴身充当琴囊,背在身上。
她走了许多天,不断感慨着没有交通工具是何等不便,尤其是这具身体因为营养不良,相当瘦弱。背上的古琴似乎是越来越重,她也不敢让它磕碰,所以走得不快。
好在这个邱思洵不难找,她逢人问路,人们都说:“你顺着水往上走,就在京城里这条河的源头,有个殉音楼,你问那的人就知道了。”
程蔗沿着河畔,往京城一路行去,靠着从屋里搜刮来的一点点银子买了些耐嚼的干粮。泥路从窄变宽,两边的建筑从土墙草顶变成了砖瓦结构,再变成雕梁画栋的楼阁。街上的人也越来越体面——从粗布短打的脚夫,到绸缎裹身的商贾,间或有几个骑高头大马的武人经过,腰间的刀鞘磕着马鞍,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气喘吁吁,真想随便找个什么地方歇一歇,感受这片从未领略过的风貌民情,但半点也不敢停步耽搁。
怕有人觊觎自己的琴,这可是当下她唯一的家当了。
程蔗现在的样子实在算不上体面——素白的旧衣裳洗得发硬,袖口磨出了毛边,木簪绾着的头发有几缕散落在耳边。但她瘦削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不疾不徐,反倒有一种奇异的、与这身破旧衣裳不相称的从容。
有几个路人多看了她两眼,大约是在猜测这个背着琴的贫家少女是什么来路。
程蔗无视了那些目光,在脑子里默默盘算。
殉音楼到底是何种的组织?大概类似乐坊之类——充满歌妓舞妓,萦绕着丝竹管弦的商业建筑。她猜这种地方往往人流攒动,会作为情报交换站,客流量很大,不断有各色各样的人出入。
所以像她这种其貌不扬、平平无奇的人,应该也很好借势混进去?
河流最终是曲折地隐藏在高大院墙之后,很显著地与附近拥挤喧闹的市街区分开来。叫不出名字的珍奇树木花卉,从粉墙后冒出星星点点的枝叶。
程蔗意识到,原来殉音楼并不是一座楼,而是更像座府邸,甚至是座硕大园林的样子。
更令她惊讶的是,殉音楼极其安静,她顺着院墙走了一会儿,终于来到正门前。
飞檐翘角,黑漆的门柱上悬着一副木刻对联,字迹潇洒如行云流水。门前没有招摇的幌子,只在门楣上悬了一块乌木牌匾,上书三个大字——
殉音楼
字是银粉填的,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白。
这就有点不好办了。程蔗抱着琴,门前的两个侍卫昂首站着,眼神也不看向程蔗。
“劳驾,我找邱思洵。”
“什么事?”侍卫还是目不斜视,
“我背上的琴,想找邱思洵看看。”
“楼主很忙的,不行。”侍卫回绝地很快,但表情似乎有点诧异,应该是很少见到诸如此类的要求。
“行吧,也不一定找他。那周围有没有什么懂琴的当铺,打听一下?”程蔗又问。
站得稍远的侍卫扭头看来,“你是要卖琴?”
程蔗回答:“对,卖给谁比较好?之前我们那里的当铺掌柜不懂琴,卖不出去。”
“可否让我看看?”那名侍卫问。
“小赵,又犯了。这还在当班呢!”
程蔗仔细端详这个叫小赵的侍卫,看他眉目清秀的,脸庞还挺白净,像是个读书人长相,大概没有坏心眼。
程蔗说,“可以,那我等你一会儿,就在这儿等你,你帮我看看。”
小赵笑着说,“辛苦了,我就差一个时辰换班,马上好。”
旁边的侍卫推了他一下,“你都有那么多琴了,还看?就不能存几个钱,把俸禄省着点花吗?”
小赵小声说,“你不知道,哎,每张琴形制和木头、工艺,甚至斫琴师所持的心念都不同,琴的音色更是大有区别了。”
“好了好了,你别被忽悠就行,我看那个小姑娘穿着破破烂烂的,能拿出什么好琴。到时候递给你,故意失手把琴往地上一摔,赖给你,不由分说就让你赔钱!”
小赵对着他笑了下,扭过头去,似乎不放心上。
程蔗心里没底,其实她也不知道那张琴是好是坏,万一是个滥竽充数的残次品?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那就随便再找家当铺,卖个木头钱也行。
她想,最好是卖给这个小赵,小赵是懂琴爱琴的人,也不算辜负了原主人的一片珍惜。
她思绪万千,席地坐在殉音楼门口发呆。偶尔几个人神色匆匆地从她身边经过,也不搭理她。
太阳光几乎都要隐没,小赵终于朝她走来,双手伸出,毕恭毕敬地接过琴。就地盘腿坐好,把琴摆放在自己的膝上。
“咦?伶官式的琴可不多见啊,用这种木头和漆面……”小赵反复摸索着琴面,又把琴整个倒放过来,仔细查看。
“如此精致的琴,怎么没落款呢?不过这种手艺,倒是真像我们楼里做出来的,”小赵说。
他随手拨了弦,然后愣住。突然他猛地抬头看程蔗:“姑娘,这琴从何处得来?”
“家母遗物。”
小赵似乎想再问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他站起身,朝门内的方向看了一眼,犹豫了片刻,说:
“姑娘稍等。这琴……我做不了主。”
他抱着琴匆匆朝门内走去,留着另一个侍卫和程蔗呆在原地面面相觑。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天色完全暗下来。程蔗将双手环住自己,似乎被晚风侵得有点凉了,小赵终于出来。
这次他的神情一改往常,对着程蔗行了个礼,毕恭毕敬地将琴递还。他低垂着眼眸,很严肃地说:“姑娘请跟我进来,楼主想请您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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