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蔗跟随小赵穿过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她感到一股威压,不知从哪里升腾起来,她竟然有点紧张。
入目是条卵石小径,两侧绒草修饰得极为整齐。抬头看见盘香高挂在连廊处,散发檀木与梨木的香气。流水和假石交相辉映,茂林修竹,她在其中穿梭,有种可以超然物外的奇妙感受。
程蔗抱紧怀里的琴,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她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座庙,或者一座墓——总之是个不该容纳嘈杂声音的地方。
小赵在前面领路,步子显得有点凌乱,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像是怕她跟丢了。
“姑娘,楼主很少留人吃饭的,尤其是像你这种——新认识的朋友。”他小声说,似乎在纠结措辞,“这琴,是真不简单。”
程蔗没接话。她在想,这个饭局,该是何种排场?她又要用什么态度面对这个身份不凡的人。
这张琴,原来有这么大的面子吗?
小赵带她穿过三道庭院,最后停在一间临水的屋子前。
屋子不大,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烛光。水声潺潺,一条小溪从屋旁流过,水面上漂着几片落花。
“楼主,人到了。”小赵在门外躬身行礼。
“进来。”
声音不高,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
程蔗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屋子里的布置比她想象的简单得多——一张矮桌,一壶茶、杯子,两副碗筷。桌上摆着几样小菜和点心,清淡精致,分量不大。
桌后坐着一个人。
他大约二十出头,穿一件墨色长袍,衣服上遍布暗银纹路,好似在灯下流转波动。他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他对着对面的座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抬眼看着程蔗,对她一笑。
程蔗感受到那道目光的审视,即使他表情是温和的,眼神却极其凛冽,有攻击性,那是漠不关己的笑意。她像是被冬天的冷风侵袭,又暗自打了个寒战。然后男人终于移开了视线。
“快坐吧,等什么。”他低着头,开始沏茶。
程蔗依言坐下,把琴放在身侧。
他将热水倒入茶盏,一股浓烈的茉莉香绽在空气中。总算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柔和,程蔗深吸了一口气,她从没闻过这么美妙的香味。
“我就是邱思洵。琴,让我看看。”
程蔗双手递琴。
邱思洵接过,没有像小赵那样翻来覆去地看。他只是把琴平放在膝上,揭开包裹着琴的暗淡碎布,然后将指尖轻轻拂过琴面,最后翻过来,看了一眼琴腹内部。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程蔗觉得他像是在抚摸一件旧物。
“这琴,”他说,“是我做的。”
程蔗愣住了。
“七年前,我在吴山住了两年。我的老师——她送了一张琴,作为我的生辰礼物。但是我把它拆了,”邱思洵说。
“我按照那张琴的构造,自己动手仿制了另一张赝品。但是后来我才知道,那张被我拆掉的琴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老师没有怪我,她反倒夸我有天分,把我做的赝品好好保存起来。我很愧疚,一直不敢给赝品落款署名。”
他的指尖在琴身上轻轻划过,“这就是那张赝品。”
邱思洵抬起头,看着程蔗:“你说这是你母亲的遗物,你的母亲,叫什么名字?”
程蔗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没有这具身体原主的任何记忆,她甚至连自己原来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感受着邱思洵视线的审问,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忘了。”
邱思洵微微挑眉。
“我生过一场病,”程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病好之后,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我只知道这琴是她留给我的。其他的……我想不起来。”
邱思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的目光变得甚至有些严肃,但程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好像已经看穿了她,所有伪装在邱思洵这里都不能作数。
“不记得了。”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把琴放在桌上,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好像在品味。
“谢谢你把它带来。这琴,你想卖多少钱?”
程蔗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那张琴,又抬头看了看邱思洵的脸。
卖琴,拿钱,走人。
然后呢?
拿着几百两银子,一个大约十六岁的孤女,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古代,能做什么?开个小店?找个婆家?然后平平安安地活到老?
她想起那个女孩的声音——那个在她醒来时对她说“替我好好活一次,完成使命,别留遗憾了”的声音。多么轻柔,但是又笃定的语气。
“完成使命,等你死掉就可以回归原来的世界。”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使命……死掉……
她觉得,卖琴换钱、苟且偷生,大概不是“不留遗憾”的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邱思洵。
“不用谢,我不要钱。”
邱思洵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琴是您做的,我理当归还。”程蔗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不要钱,只想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做您的死士。”
屋子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
水声潺潺,烛火摇晃。
邱思洵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笑,而是真的笑了。嘴角上扬,眼神也带着笑意,不再那么锋利,像冰面下透出的光。
“死士?”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饶有兴味,“你?”
“我知道现在不像。”程蔗直视着他的眼睛,“但我可以学。”
邱思洵把茶盏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他打量程蔗的目光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散漫的、漫不经心的打量,而是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木头,判断它能不能做成一张好琴。
“你知道死士是什么意思吗?”
“为主人卖命,必要时去死。”
“那你为什么要去死?”
程蔗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想活着。”她说。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邱思洵的意料。他微微歪了歪头,示意她继续说。
“我不想窝窝囊囊地苟活于世,”程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想在某个暗无天日的破角落慢慢烂掉,不想被人呼来喝去,为了几顿饭就出卖尊严和自由,看别人脸色过活。不想为了看似平和的人生,接受日复一日的消亡,接受和家禽无异的宿命,任人宰割。我要活,就要活得像个人样。如果这条路注定要拿命去赌——”
她顿了顿,看着邱思洵的眼睛。
“那我宁愿把命押在你身上。”
邱思洵听完,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是小溪,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白。
“口才不错,但要成为我的作品,”他说,声音很轻,“条件可是很严苛的。不管是琴,还是人。”
程蔗盘腿坐在地上,回答道:“求之不得。”
邱思洵转过身来。
他靠在窗畔,双手抱臂,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暗色的剪影。
“你母亲的事,你真的不记得了?”
“不记得。”
“那你总该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吧?”
“程蔗。”
“程蔗,”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味道。
他看着程蔗,眼神似乎在透过她,看着远处的什么东西。
程蔗没有说话。
邱思洵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他走回桌边,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放在桌上。
匕首不长,刃口雪亮,闪烁着冷冷的寒光,是一把足够锋利、杀人无形的好刀。哪怕它没有任何宝石作为镶嵌,单单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且已经被汗渍浸得有些发旧了,但依然不改它作为一把利器的事实。
“殉音楼的藏库,你知道在哪里吗?”
程蔗摇头。
“后院最深处。里面收藏着本楼历代密传和琴谱,还有一些古怪的乐器、兵器,”邱思洵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晚的天气,“其中有一卷《平沙落雁》,是殉音楼某任楼主所做的——孤本。”
他看着程蔗,嘴角微微勾起。
“今天晚上,你去把它拿来给我。”
程蔗看着桌上那把匕首,又看了看邱思洵。
“藏库门口有守卫,”邱思洵继续说,“四个,轮值。你进藏库之前,先把他们解决掉。”
他说“解决掉”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把门口的落叶扫掉”。
程蔗的手捏紧了衣角。
杀……人?
她是不久前还在写PPT和word的社畜,连鸡、鱼都没杀过,这个词对她有点遥远。
“怎么,怕了?”邱思洵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程蔗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匕首,掂了掂分量。
“不怕。”她说,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做到了,你是不是就答应让我做你的死士?”
邱思洵没有回答。他坐回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天亮之前,”他头也不抬地说,“如果你没做到,琴你拿走,银子我照付,然后你就当从来没来过殉音楼。”
程蔗站起身,把匕首别在腰间,抱着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邱思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等,琴留下。你说过,不要钱的。”
好会做生意,程蔗想。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琴,犹豫了一瞬,然后把它放在门边。
“替我照顾好它。”她说。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它比你结实。”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