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平沙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程蔗蹲在经库附近的假山后面,观察了整整一个时辰。

经库是一栋独立的建筑,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门口站着两个守卫,一左一右。邱思洵说四个,那应该还有两个在附近轮换。

她需要先“解决”掉守卫,才能进去。

她握紧了那把匕首,手心渗出汗。以她这具身体现在武力值,能够与守卫抗衡吗?不说杀掉守卫,哪怕仅仅过上两招应该也够呛。

而且程蔗认出,其中一名守卫竟然是小赵。

明明应该是换班后的时间,小赵还是被邱思洵调来经库值守了?程蔗苦笑了一下。邱思洵真是留给她一个难题,想让她趁早退缩。

她需要想一个别的办法。

程蔗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落在墙角堆放的一排油桶上。

殉音楼的藏库里收藏了大量书籍和木质乐器,最怕的东西只有两样——火和水。

而油桶旁边,就放着几盏用来照明的灯笼。

一个计划在她脑子里慢慢成形。

她趁着守卫换班的间隙,摸到那排油桶旁边,拎起一桶油,沿着藏库的墙根,慢慢地倒了一条线。

油的味道在夜风中散开,浓烈刺鼻。

然后她退到安全距离之外,从怀里摸出打火石——这是她离开旧屋之前搜刮到的,野外求生必备,现下竟然也派上用场。

她蹲在一丛灌木后面,敲了好几下,火星溅出来,终于点燃了一截布条。

程蔗把燃烧的布条丢在油线上。

“轰——”

火苗沿着油线蹿出去,像一条红色的蛇,飞快地爬向藏库的方向。火舌舔上墙根的时候,浓烟开始升腾。

“走水了!走水了!”

守卫的喊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程蔗藏在暗处,看着殉音楼的人从四面八方涌现。有提桶的,有拿盆的,乱成一团。

藏库里全是宝贝,谁也不敢让它烧起来。

“快!快打水!”

“那边的油桶搬走!搬远点!”

“进去把东西搬出来!先搬书!”

程蔗趁乱混了进去。

她把几绺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又在地上蹭了一把灰抹在脸上。夜色和浓烟是最好的伪装,没人注意到她。

藏库的门已经被打开了,里面烟雾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几个人正手忙脚乱地把琴谱往外搬,称得上混乱。

程蔗低着头,跟着人流往里奔跑。

藏库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四面靠墙是层层叠叠的木架,上面摆满了书卷,乐器则是被悬挂在墙上。烟雾太浓了,她看不清路,只能凭着感觉往里走。

最深处,程蔗透过烟雾,看见一张长案。

案上大约放着一卷琴谱,旁边压着一块玉镇。而让程蔗停下脚步的,是琴谱旁边,站着的那个人。

烟那么浓,他却站得很随意,一只手插着腰,另一只手搭在案上,指关节轻轻敲着桌面。他的表情淡漠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周围的一切慌乱和喧嚣都与他无关。

烟雾在他身边翻涌,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极淡。

邱思洵。

他就站在那里,等着她。

程蔗不自觉地把散乱的头发往耳朵后面捋了一下。现在自己落魄的造型。真是和邱思洵的形成鲜明对比。

隔着烟雾和人群,他们俩四目相对。

程蔗有些尴尬,她看着邱思洵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朝她走来,也不急不气,可以算得上好整以暇。难道说,邱思洵猜到自己的做法了?

如果不是早就猜到,怎么可能这样自如地面对。

他在等她来拿《平沙落雁》。

程蔗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卷琴谱上。它就在邱思洵手边,触手可及。

她只需要走过去,拿起来,然后交给他。考验就结束了。

但她没有动。

烟雾正在往经库深处蔓延,木架上的书和卷轴被熏得卷起了边。有人在外面喊“快搬”,但人手不够,最深处的那些架子还没有人动。

某些琴谱,有些已经开始冒烟了,如果火势控制不住,它们会烧成灰烬。

她转过身,朝那些冒着烟的架子跑去。

邱思洵的表情变了。

他微微皱起眉,看着程蔗在烟雾中穿梭,把一卷又一卷的书卷从架子上取下来,抱在怀里,塞给路过的人,或者直接扔到门口的安全地带。

她的动作很笨拙,好几次被烟呛得直咳嗽,被热浪逼得往后退。但她没有停。

有一卷琴谱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的时候,一根燃烧的木梁从顶上砸下来,离她只有两步远。

程蔗被热浪掀翻在地,摔得七荤八素,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卷琴谱。她爬起来,把琴谱上的火苗拍灭,扔向门口,然后继续往下一个架子跑。

邱思洵站在烟雾里,看着她。

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神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看到的事情。

程蔗又抱了一摞书卷跑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被烟呛得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邱思洵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不拿《平沙落雁》?”

程蔗抬头看他,眼睛被烟熏得通红,脸上全是灰,头发顾不上整理了,被汗糊在脸上,狼狈得不像话。

“你的那些宝贝要烧没了,快帮忙!”她应了一句,然后继续往里面跑。

邱思洵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烟雾中的背影。竟然无奈地笑了,“说这种话,放火的始作俑者不是你吗?”

快至天明的时候,火最终被扑灭了。

经库烧掉了三分之一,但因为抢救及时,大部分书卷和珍宝都保住了。

程蔗坐在院子角落里,浑身是灰,头发烧焦了一小片,手掌被烫出了几个水泡。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断咳嗽。

一双靴子停在她面前。她暗自笑了一下,昂起头看过去。

邱思洵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里拿着那卷《平沙落雁》——它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长案上,连烟都没怎么熏到。

“你舍命去救那些东西,”他说,“却不要这个。”

程蔗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也有珍贵的孤本吧,全是无价的东西。”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即使是一张赝品琴,也是某人的宝贝。我不能因为这本对我而言特殊,别的就该被烧掉。”

“抱歉,放火是迫不得已的。”程蔗又补充道。

“你想当死士,却到头来不敢杀人吗?”邱思洵背过身问道,“但是,我承认你还是具备一些愚蠢的匹夫之勇。”

“厉害吧。”她说,然后补了一句,“甚至还没死。”

邱思洵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复杂。过了很久,他抓起那卷《平沙落雁》,随手丢在她怀里。

“考验结束。”他说。

程蔗抱着琴谱,仰头看他:“所以我算通过了吗?”

邱思洵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院子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明天卯时,”他头也不回地说,“到后院等着。”

顿了顿。

“你通过了。”

程蔗坐在院子里,抱着那卷《平沙落雁》。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灰,烧焦的头发,烫伤的手掌还在一阵一阵地疼。

她轻轻对着手掌的伤吹了吹,好像在安抚这具身体一般。

程蔗自言自语道:“你还在吗?”

“算了,不在就不在吧。”

她低下头又笑了,真是得来大费功夫。

这一番苦肉计,可能得休息很久。但是如若不这么做,这场大火的损失势必要由她来承担。

“抱歉,”她对着远处那些灰烬悄声说。

程蔗将怀里的琴谱抱紧了一点,远处有人在收拾火场的残局,叮叮当当地响着。

小赵眼下乌黑,折腾了一夜,正连打着哈欠,看见程蔗在注视自己,连忙捂住嘴巴跑过来。

“姑娘,见笑了啊,没睡好吧。不过……你怎么看着比我还狼狈啊?”小赵问。

“这是楼主让我给你的。”小赵递来一个包裹,素色的布纹。不过还挺沉的,程蔗接过来,听到里面叮铃哐啷,不由得觉得好奇,难道是银子吗?当邱思洵的死士待遇这么好?

她喜滋滋地抱住那堆东西,撑着身体站起来,朝小赵给她安排的那间小屋走去。关上门,立刻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裹。

全是药瓶,大概十几种不同颜色的,每个瓶子贴着标签。

“治疗外伤出血”

“祛毒”

“跌打损伤”

“头痛发热”

“中暑”

………

还是怪贴心的,程蔗想。虽然不是银子,但总好过没有吧。她往自己的手掌上胡乱撒了一点药粉,包扎了一下,就躺倒在床上,呼呼睡过去。

她足足睡了一整天。等到晚上,小赵给她送了一次饭,顺带给程蔗留了一套干净衣服。和邱思洵自己穿的那身黑袍子很像,只不过没任何花纹,更素净。袖口是收紧的,腰身也由短带束住,是很适合打架的利落劲装。

程蔗尚不知道未来要面临何种严厉的苦训,那些药瓶,也许将会变成她的生活必需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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