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擒 鬼

齐叔抱手站在一旁,神情严肃。

魏悯兰不仅跪着,还垂着个脑袋,魏济舟一脸茫然,不知娘亲为何要罚他与姐姐。

“你屋中少年,是何时的事?”魏四月语气很冲,完全是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忿然出口。

齐福看了眼魏悯兰,又看了眼地上的小团子魏济舟,挑眉问道:“杀鸡?”

现在想来,看杀鸡这个借口着实可笑。

“是昨日从后山回来之时,发现他逃于我屋中的,”魏悯兰羞愧难当,无地自容道,“我不该瞒着娘亲,但昨日是一年一度的大日子,我不想娘亲为此事焦头烂额。”

“你可知,若他是穷凶极恶之人,明年的昨日,便是你的祭日!”

“可娘亲说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事实证明,他也并非娘亲所说的那般穷凶极恶之人,我……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魏悯兰越说声音越小,小到魏四月不足以听见。

她的确说过此话,一时间无法反驳女儿:“你!”

齐福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错也在我,若是昨日我没有被阿兰糊弄过去,也不会造就今日这般局面。”

魏悯兰连忙摆手:“错不在齐叔!也不在阿舟,娘亲,是我要救他的,现如今人救也救了,你罚我吧。”

-

一柱香前,魏四月捧着一瓶花枝缓步走来,原是打算送去自家女儿房中安放。不曾想,女儿的床上躺着一个额头缠着绷带的陌生男子。

齐福与她同路而来,见状,他立刻拔出腰间的剑,指向床上的人。

床上的少年撑着床沿缓缓坐起,眉眼间满是倦怠与无奈,闻声,魏悯兰当即快步从弟弟房中奔来,二话不说便张开双臂,稳稳挡在了少年床榻跟前。

“娘亲,你,你怎会来啊?”魏悯兰见魏四月冷着脸,脑子里一片空白,说起话来吞吞吐吐,“娘亲早啊,哟,齐,齐叔也在呢!”

-

于是乎,便有了此等场面。

魏四月冲着跪地的女儿怒吼:“我当然知道不是你齐叔的错!魏悯兰,你真是长大了,胆子也肥了!”

平日里的魏悯兰是闹腾了点,但没有一次是像如今这般不顾自己安危的,魏四月一口闷气堵在胸口,久久不能平息。

“娘亲你先别气,你和齐叔先听我说!”

……

魏悯兰一字不落,从是何时发现的段浮生讲起,这过程中,又是如何请来的大夫,以及如何瞒天过海,她都讲述了一遍。魏四月眼皮跳了跳,努力耐着性子听女儿把话说完。

“……娘亲,事情就是这样的,浮生现在是真的需要我啊。”魏悯兰抬起眼偷摸看了看娘亲,装作一本正经道,“相逢便是缘,娘亲,我知晓你一定不会放任浮生一个人自生自灭的,对不对?”

魏四月一言不发。

齐福倒是看明白了,月娘这是心软了。

魏悯兰见娘亲不回话,又扯着嗓子轻唤了一声。

后者这才叹出一口气,敛去愤怒的神色,耐心问道:“阿兰,你确定你都问清楚了?路引看了吗?”

魏悯兰不打算说谎:“这个……倒还没有。”

魏四月:“……”

后来,段浮生将贴身留存的路引递出,魏四月同齐福仔细核验一番,确认凭证并无差错,便不再多言。

但魏悯兰该受的惩罚也一样不少,蹲马步半个时辰,由齐福亲自监督,他向来严苛,少女是半点偷懒不得,以及抄写《六州道闻》十遍,由魏四月亲自守着,必须做到字字工整,才算过关。

魏悯兰一脸哀怨:“我还真是好心遭雷劈,费力不讨好啊!”

魏四月颔首:“呵呵,万般皆是命。”

齐福:“嗯嗯,对。”

半月光阴倏忽而过,少年已然能下床自如走动,如今的他精气神饱满,身形矫健灵动,与先前孱弱萎靡的模样判若两人。平日里也时常同魏悯兰打趣拌嘴,这般日常反倒生出几分趣味。

魏四月真真如同魏悯兰所料,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边啊心疼得紧,没少拿魏济舟当幌子,往少年屋中送补品,以助于恢复。

最让魏悯兰心生诧异的是,齐福这段时日竟索性留在了冠道山庄,居所恰好就在她隔壁院落。

她不由得心想,难不成齐叔,是不愿再独自守着竹屋孤身度日了?

冠道山林木苍翠,四面绿意环抱,白日天光澄澈明朗,待到暮色垂临,缕缕炊烟沿着古道缓缓升腾飘荡,周遭院落里笑语声声,烟火气息融融。

-

“浮生,你到底要找什么?”魏悯兰一脸无奈,停了脚步右手叉上腰问道。

她与弟弟阿舟陪着段浮生在这片后山转了一下午,只因少年说了一句去找东西。

“我的刀。”

“刀?什么样的刀?”

“我父亲临终前赠与的刀,”段浮生脚步顿住,回身看向少女,“我是一定要找到的。”

他说起半月前仓皇奔逃,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弃掉宝刀的缘由,魏悯兰微微颔首,深以为然,故意遗落物件扰乱恶贼视线,确是高明之计。

少年如今撤下绷带,英姿焕发,眉眼间的野气愈发浓烈,这份野气与他的五官相得益彰,缺一不可,这是少年郎独一份的标识。

“这么说来,你会使刀?”魏悯兰牵着弟弟,迈开步子追上对方。

“是。”

“你会武功?”

“第一天你就看出来了,不是吗?”

魏悯兰嘴角上扬,乐滋滋的,心思被看破了也不恼:“是啊,第一天我就瞧出来了,只是没想到,你学的是刀,我原本以为是剑。”

“如此说来,你学的是剑?”

“嗯。”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段浮生敛容颔首,缓缓道:“观你行止体态,分明是习武之人,右手虎口那层薄茧,亦是常年执剑留下的痕迹,你每日辰时初便去找齐叔,想来,他就是你的师傅。”

魏悯兰呵呵一笑:“你倒挺聪明。”

魏济舟轻轻拉了拉阿姐的衣袖,眼底带着迷茫:“阿姐,你和浮生哥哥在说什么啊?”

段浮生轻笑,神情自然地将魏济舟扛到了自己的肩上,说:“你阿姐很聪明。”

“阿舟你个小叛徒,你和你浮生哥哥才相处多久,关系好到可以穿同一条裤子了?”魏悯兰翻了个白眼,后半句算是回应少年的话,“多谢,但大可不必。”

魏济舟察觉出了阿姐的不悦,嚷着要从段浮生的肩膀上下来。

少年疑惑一瞬,还是将其放了下来,魏济舟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阿姐。

“行了,继续找吧。”魏悯兰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心中起了个坏主意,故意没有理会弟弟,径直朝前走。

段浮生没有多想,他一心寻刀,抬脚就跟着魏悯兰向前。

“阿姐阿姐,你等等我!”

魏济舟心下大急,不顾山路上杂草丛生,慌慌张张便朝着自家阿姐奔去。

“哎呀——!”

只听 “扑通” 一声,魏济舟脚下被东西绊住,他重重摔落在地,魏悯兰与段浮生闻声齐齐转头,少女见状心头一惊,快步奔上前,俯身将弟弟揽入怀中。

“阿舟,摔倒哪里没有啊?!”魏悯兰压下内心惊慌,细声询问。

段浮生眉宇间也添了几分焦灼,他蹲身掀起魏济舟的裤袂,只见腿间肌肤已然磨破。

不问还好,这一问,将魏济舟心里边滔天的委屈全部激出来了,男孩豆大的眼泪刹那间顺着细嫩的脸颊滑下,他抽噎道:“阿姐为什么不等我,我,我不是小叛徒呜呜。”

原来不是因为绊倒哭泣的吗。

段浮生弄清缘由,转头就朝魏悯兰递去一副看好戏的神色,魏悯兰立刻毫不客气地回了记白眼,而后,她立马向弟弟解释道:“阿舟,阿姐跟你开玩笑呢,没有真正说你是小叛徒的意思,阿姐稀罕你还来不及呢!”

魏济舟的眼泪还没收住,只是愣了片刻就点头:“嗯嗯,我信阿姐的,阿姐以后不许抛下我了!”

魏悯兰闻言,抱着弟弟的手又紧了紧:“好,阿姐答应你。”

“阿舟,怎么好端端的还绊倒了?”段浮生漫不经心随口一问。

“不是的不是的!”魏济舟摆了摆小手,连忙否认,“不是的!是有个硬邦邦的东西绊了我一跤!”

段浮生循着男孩视线看去,草丛深处赫然躺着个黑黝黝的物件,纹丝不动。少年心头猛地一跳,起身缓步走近,待看清那物的模样,脸上当即漾开笑意。

魏悯兰一看,心中了然,她抱起弟弟,再次向少年走去:“找到了?”

魏济舟环抱着阿姐的脖子,乖乖靠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少年颔首:“嗯。”

魏悯兰俯身细看,刀鞘玄黑,云纹镂刻行云舒卷,刀首作龙首形制,雄姿凛然,垂落的剑穗殷红如血,纹路交错,正是精巧的平安结样式。

此刀品相卓然,绝非俗物。

少女忍不住惊叹:“你这刀瞧着不俗,可有名字?”

少年的目光始终落在刀上,略带惆怅:“有,此刀,名为擒鬼。”

闻言,魏悯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她依旧毫不吝啬夸奖道:“当真是霸气侧漏!这把绝世好刀,就该配这样威风的名字!”

魏济舟忍不住好奇,也探出头来观赏阿姐称赞的宝刀。

段浮生并未因此面露喜色,神情恍惚似在回想往事,淡淡应道:“我父亲取的名字,这把刀,也是我父亲的刀。”

“现在是你的了,”魏悯兰抽出一只手,安抚似的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万幸刀还留在这里,恶贼没有一并掳走,天色不早了,走,回去用膳!”

-

二人领着魏济舟折返至姐弟的屋中,仔细为他处理好腿上的伤口,敷上了药膏。

又等段浮生将擒鬼刀好生安置在屋中,诸事安顿完毕,他们才并肩行至灶房。

这座山庄看着宽阔,平日里却并无多少人影,半月前因设宴待客,庄里才请了不少仆役丫鬟。

寻常时候,便只有魏悯兰姐弟、他们的母亲,以及侍奉庄主二十余年的老嬷嬷,如今庄中又多了齐叔,还有这位总爱同魏悯兰斗嘴的少年。

“娘亲!且看我给你露一手!”魏悯兰站在案板前,撸起袖子准备开干,“张嬷嬷,一旁的排骨给我留着,我来做一道糖醋排骨!”

张嬷嬷笑着答应:“好嘞!”

段浮生看着少女满脸自信的模样,露出了怀疑的眼色:“你做的能吃吗?”

魏悯兰一听,立马撇下嘴来:“怎么?不信?”

“不是很信。”

“你有病?”

段浮生:“……”

齐福早早收起了自己的剑,搁置在客房之中,如今的他身着浅灰麻布衣,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看起来精神了那么几分。

他瞧着二人在灶房里依旧斗嘴,笑得四仰八叉。

魏悯兰抓住时机,质问齐叔:“很好笑?”

“笑死人乎。”

魏悯兰:“……”

她抬手就是一拳,狠狠打在齐叔臂膀上,事后还不忘段浮生,魏悯兰避开了他先前受伤处,使劲打在了对方后背上。

齐福:“呵呵,说不过就急。”

段浮生颔首:“就是。”

魏四月站在张嬷嬷身旁扒拉着菜叶子,一脸无语地看着面前这副鸡飞狗跳的场面,抱怨道:“小的幼稚,老的一样有病。”

张嬷嬷连连点头附和:“齐先生倒是和十六年前真真不一样了啊。”

魏四月想了想,旋即如释重负一般输出一口气:“幼稚点也好,开心就好。”

“哦对了,”魏四月忽然想起一件事,嘱咐道,“齐福,你再去酒窖外边清点一下月仙人和君王骑,数数坛数对否,阿兰,明日就得去衢城送酒了,可晓得?”

魏悯兰正手拿砍刀砍排骨呢,抽空回了句:“娘亲,你一月前就告知于我了,放心,我记着日子呢。”

齐福放下火钳,一边回应着魏四月,一边拉着魏悯兰出了灶房。

“诶!齐叔你干嘛?”魏悯兰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我围裙还没取呢!”

“同叔一起去看看。”

魏悯兰:“……”

行至酒窖前,少女终于是受不了身旁大叔那副扭扭捏捏的样,遂直球问出口:“齐叔,你有什么事你直说吧。”

齐福讪讪一笑:“哎呀,你怎么知道我有事要问你?”

魏悯兰停下脚步:“……你一路上欲言又止,说吧,什么事?”

齐福与她一同站立,掏出了怀里的一方帕子,小心翼翼将其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支雕琢精美的榆木簪子。

“你是想赠予娘亲?”

“你如何猜到的?!”

魏悯兰美滋滋地笑出了声:“齐叔,你是不是还想问我,我娘亲是否会喜欢?”

刹那间,齐福脸上荡漾出一抹红晕,他有些恼羞成怒道:“又是猜到的?!”

“不然呢?”

既然已经被看破,齐福干脆破罐子破摔:“是是是,是赠予月娘的,阿兰,你说这样式,月娘喜欢否?”

魏悯兰不答反问:“是你亲自刻的?”

“是。”

“那娘亲一定会喜欢的。”

“为何?”

“秘密,自己悟去吧。”

“嘿,你个小不正经!”

“你个老不正经!快来清点坛数了!”

-

灶房里,唯余下抹桌的段浮生,和摆盘的魏四月。

“浮生。”魏四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端正的站在案板边,她叫道。

“魏娘子?”段浮生同样停下手里的动作,恭恭敬敬地看向她。

“你接下来,可有什么安排?”

段浮生愣了愣,心头倏然涌上一阵失落。他在冠道山庄逗留已有半月,身上伤势也基本痊愈,再继续留在此处,终究不妥。

魏四月看出了少年敏感的心思,缓和了语气,抢在少年开口前说:“我的意思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去处,不妨留下来。”

“留下来?”少年诧异。

魏四月颔首,眉眼温柔:“我瞧阿兰这孩子挺喜欢你的,虽说你们时时刻刻都在拌嘴,不过这不打紧,你呢,有想过留下来吗,于冠道山庄而言,添双碗筷的事儿。”

她刻意说的轻松,为的就是不让少年心存压力。

“多谢魏娘子好意,不过,我已经有打算了。”少年正了正神色,眼神格外坚定。

“哦?若不介意,可否说说你的打算?”魏四月见他敛容正色,一时间有个不好的猜想。

“报仇。”

两个字,少年脱口而出。

魏四月明白,他终究是有自己的路要走,任谁,也介入不了他的因果,如若不然,天不容之。

“报仇?凭你一个人?”

“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魏四月眉头轻拧,心知不便置喙,可她还是出言询问:“可曾知道,要找何人报仇?”

“总有一天,我会查到。”

“行,若是累了乏了,就回冠道山庄歇一歇,这里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段浮生想也没想,郑重跪地对其行上一礼:“多谢魏娘子!”

“若是可以,再多待些时日吧,报仇雪恨,也需养精蓄锐。”

“……好。”

夜里,段浮生坐在院落假山之上,垂眸看着池塘里边倒映的圆月。

他意识神游,全然没有注意偷偷靠近的魏悯兰。

“嘿!”魏悯兰拍了拍少年的肩,而后与他并肩坐在一起,“在想什么?”

段浮生受惊,看向少女无语道:“在想是不是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你吓死。”

魏悯兰闻言,嗤笑起来。

少年不解:“有事?”

少女颔首:“嗯,明日陪我一起去衢城送酒吧。”

“不去。”

“为何?明晚可是有灯会呢,你就不想去看看?”

“……也行?”

魏悯兰展颜一笑,乐道:“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早辰时,不来是狗!”

“嗯,不来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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