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叔抱手站在一旁,神情严肃。
魏悯兰不仅跪着,还垂着个脑袋,魏济舟一脸茫然,不知娘亲为何要罚他与姐姐。
“你屋中少年,是何时的事?”魏四月语气很冲,完全是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忿然出口。
齐福看了眼魏悯兰,又看了眼地上的小团子魏济舟,挑眉问道:“杀鸡?”
现在想来,看杀鸡这个借口着实可笑。
“是昨日从后山回来之时,发现他逃于我屋中的,”魏悯兰羞愧难当,无地自容道,“我不该瞒着娘亲,但昨日是一年一度的大日子,我不想娘亲为此事焦头烂额。”
“你可知,若他是穷凶极恶之人,明年的昨日,便是你的祭日!”
“可娘亲说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事实证明,他也并非娘亲所说的那般穷凶极恶之人,我……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魏悯兰越说声音越小,小到魏四月不足以听见。
她的确说过此话,一时间无法反驳女儿:“你!”
齐福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错也在我,若是昨日我没有被阿兰糊弄过去,也不会造就今日这般局面。”
魏悯兰连忙摆手:“错不在齐叔!也不在阿舟,娘亲,是我要救他的,现如今人救也救了,你罚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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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柱香前,魏四月捧着一瓶花枝缓步走来,原是打算送去自家女儿房中安放。不曾想,女儿的床上躺着一个额头缠着绷带的陌生男子。
齐福与她同路而来,见状,他立刻拔出腰间的剑,指向床上的人。
床上的少年撑着床沿缓缓坐起,眉眼间满是倦怠与无奈,闻声,魏悯兰当即快步从弟弟房中奔来,二话不说便张开双臂,稳稳挡在了少年床榻跟前。
“娘亲,你,你怎会来啊?”魏悯兰见魏四月冷着脸,脑子里一片空白,说起话来吞吞吐吐,“娘亲早啊,哟,齐,齐叔也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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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乎,便有了此等场面。
魏四月冲着跪地的女儿怒吼:“我当然知道不是你齐叔的错!魏悯兰,你真是长大了,胆子也肥了!”
平日里的魏悯兰是闹腾了点,但没有一次是像如今这般不顾自己安危的,魏四月一口闷气堵在胸口,久久不能平息。
“娘亲你先别气,你和齐叔先听我说!”
……
魏悯兰一字不落,从是何时发现的段浮生讲起,这过程中,又是如何请来的大夫,以及如何瞒天过海,她都讲述了一遍。魏四月眼皮跳了跳,努力耐着性子听女儿把话说完。
“……娘亲,事情就是这样的,浮生现在是真的需要我啊。”魏悯兰抬起眼偷摸看了看娘亲,装作一本正经道,“相逢便是缘,娘亲,我知晓你一定不会放任浮生一个人自生自灭的,对不对?”
魏四月一言不发。
齐福倒是看明白了,月娘这是心软了。
魏悯兰见娘亲不回话,又扯着嗓子轻唤了一声。
后者这才叹出一口气,敛去愤怒的神色,耐心问道:“阿兰,你确定你都问清楚了?路引看了吗?”
魏悯兰不打算说谎:“这个……倒还没有。”
魏四月:“……”
后来,段浮生将贴身留存的路引递出,魏四月同齐福仔细核验一番,确认凭证并无差错,便不再多言。
但魏悯兰该受的惩罚也一样不少,蹲马步半个时辰,由齐福亲自监督,他向来严苛,少女是半点偷懒不得,以及抄写《六州道闻》十遍,由魏四月亲自守着,必须做到字字工整,才算过关。
魏悯兰一脸哀怨:“我还真是好心遭雷劈,费力不讨好啊!”
魏四月颔首:“呵呵,万般皆是命。”
齐福:“嗯嗯,对。”
半月光阴倏忽而过,少年已然能下床自如走动,如今的他精气神饱满,身形矫健灵动,与先前孱弱萎靡的模样判若两人。平日里也时常同魏悯兰打趣拌嘴,这般日常反倒生出几分趣味。
魏四月真真如同魏悯兰所料,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边啊心疼得紧,没少拿魏济舟当幌子,往少年屋中送补品,以助于恢复。
最让魏悯兰心生诧异的是,齐福这段时日竟索性留在了冠道山庄,居所恰好就在她隔壁院落。
她不由得心想,难不成齐叔,是不愿再独自守着竹屋孤身度日了?
冠道山林木苍翠,四面绿意环抱,白日天光澄澈明朗,待到暮色垂临,缕缕炊烟沿着古道缓缓升腾飘荡,周遭院落里笑语声声,烟火气息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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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你到底要找什么?”魏悯兰一脸无奈,停了脚步右手叉上腰问道。
她与弟弟阿舟陪着段浮生在这片后山转了一下午,只因少年说了一句去找东西。
“我的刀。”
“刀?什么样的刀?”
“我父亲临终前赠与的刀,”段浮生脚步顿住,回身看向少女,“我是一定要找到的。”
他说起半月前仓皇奔逃,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弃掉宝刀的缘由,魏悯兰微微颔首,深以为然,故意遗落物件扰乱恶贼视线,确是高明之计。
少年如今撤下绷带,英姿焕发,眉眼间的野气愈发浓烈,这份野气与他的五官相得益彰,缺一不可,这是少年郎独一份的标识。
“这么说来,你会使刀?”魏悯兰牵着弟弟,迈开步子追上对方。
“是。”
“你会武功?”
“第一天你就看出来了,不是吗?”
魏悯兰嘴角上扬,乐滋滋的,心思被看破了也不恼:“是啊,第一天我就瞧出来了,只是没想到,你学的是刀,我原本以为是剑。”
“如此说来,你学的是剑?”
“嗯。”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段浮生敛容颔首,缓缓道:“观你行止体态,分明是习武之人,右手虎口那层薄茧,亦是常年执剑留下的痕迹,你每日辰时初便去找齐叔,想来,他就是你的师傅。”
魏悯兰呵呵一笑:“你倒挺聪明。”
魏济舟轻轻拉了拉阿姐的衣袖,眼底带着迷茫:“阿姐,你和浮生哥哥在说什么啊?”
段浮生轻笑,神情自然地将魏济舟扛到了自己的肩上,说:“你阿姐很聪明。”
“阿舟你个小叛徒,你和你浮生哥哥才相处多久,关系好到可以穿同一条裤子了?”魏悯兰翻了个白眼,后半句算是回应少年的话,“多谢,但大可不必。”
魏济舟察觉出了阿姐的不悦,嚷着要从段浮生的肩膀上下来。
少年疑惑一瞬,还是将其放了下来,魏济舟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阿姐。
“行了,继续找吧。”魏悯兰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心中起了个坏主意,故意没有理会弟弟,径直朝前走。
段浮生没有多想,他一心寻刀,抬脚就跟着魏悯兰向前。
“阿姐阿姐,你等等我!”
魏济舟心下大急,不顾山路上杂草丛生,慌慌张张便朝着自家阿姐奔去。
“哎呀——!”
只听 “扑通” 一声,魏济舟脚下被东西绊住,他重重摔落在地,魏悯兰与段浮生闻声齐齐转头,少女见状心头一惊,快步奔上前,俯身将弟弟揽入怀中。
“阿舟,摔倒哪里没有啊?!”魏悯兰压下内心惊慌,细声询问。
段浮生眉宇间也添了几分焦灼,他蹲身掀起魏济舟的裤袂,只见腿间肌肤已然磨破。
不问还好,这一问,将魏济舟心里边滔天的委屈全部激出来了,男孩豆大的眼泪刹那间顺着细嫩的脸颊滑下,他抽噎道:“阿姐为什么不等我,我,我不是小叛徒呜呜。”
原来不是因为绊倒哭泣的吗。
段浮生弄清缘由,转头就朝魏悯兰递去一副看好戏的神色,魏悯兰立刻毫不客气地回了记白眼,而后,她立马向弟弟解释道:“阿舟,阿姐跟你开玩笑呢,没有真正说你是小叛徒的意思,阿姐稀罕你还来不及呢!”
魏济舟的眼泪还没收住,只是愣了片刻就点头:“嗯嗯,我信阿姐的,阿姐以后不许抛下我了!”
魏悯兰闻言,抱着弟弟的手又紧了紧:“好,阿姐答应你。”
“阿舟,怎么好端端的还绊倒了?”段浮生漫不经心随口一问。
“不是的不是的!”魏济舟摆了摆小手,连忙否认,“不是的!是有个硬邦邦的东西绊了我一跤!”
段浮生循着男孩视线看去,草丛深处赫然躺着个黑黝黝的物件,纹丝不动。少年心头猛地一跳,起身缓步走近,待看清那物的模样,脸上当即漾开笑意。
魏悯兰一看,心中了然,她抱起弟弟,再次向少年走去:“找到了?”
魏济舟环抱着阿姐的脖子,乖乖靠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少年颔首:“嗯。”
魏悯兰俯身细看,刀鞘玄黑,云纹镂刻行云舒卷,刀首作龙首形制,雄姿凛然,垂落的剑穗殷红如血,纹路交错,正是精巧的平安结样式。
此刀品相卓然,绝非俗物。
少女忍不住惊叹:“你这刀瞧着不俗,可有名字?”
少年的目光始终落在刀上,略带惆怅:“有,此刀,名为擒鬼。”
闻言,魏悯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她依旧毫不吝啬夸奖道:“当真是霸气侧漏!这把绝世好刀,就该配这样威风的名字!”
魏济舟忍不住好奇,也探出头来观赏阿姐称赞的宝刀。
段浮生并未因此面露喜色,神情恍惚似在回想往事,淡淡应道:“我父亲取的名字,这把刀,也是我父亲的刀。”
“现在是你的了,”魏悯兰抽出一只手,安抚似的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万幸刀还留在这里,恶贼没有一并掳走,天色不早了,走,回去用膳!”
-
二人领着魏济舟折返至姐弟的屋中,仔细为他处理好腿上的伤口,敷上了药膏。
又等段浮生将擒鬼刀好生安置在屋中,诸事安顿完毕,他们才并肩行至灶房。
这座山庄看着宽阔,平日里却并无多少人影,半月前因设宴待客,庄里才请了不少仆役丫鬟。
寻常时候,便只有魏悯兰姐弟、他们的母亲,以及侍奉庄主二十余年的老嬷嬷,如今庄中又多了齐叔,还有这位总爱同魏悯兰斗嘴的少年。
“娘亲!且看我给你露一手!”魏悯兰站在案板前,撸起袖子准备开干,“张嬷嬷,一旁的排骨给我留着,我来做一道糖醋排骨!”
张嬷嬷笑着答应:“好嘞!”
段浮生看着少女满脸自信的模样,露出了怀疑的眼色:“你做的能吃吗?”
魏悯兰一听,立马撇下嘴来:“怎么?不信?”
“不是很信。”
“你有病?”
段浮生:“……”
齐福早早收起了自己的剑,搁置在客房之中,如今的他身着浅灰麻布衣,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看起来精神了那么几分。
他瞧着二人在灶房里依旧斗嘴,笑得四仰八叉。
魏悯兰抓住时机,质问齐叔:“很好笑?”
“笑死人乎。”
魏悯兰:“……”
她抬手就是一拳,狠狠打在齐叔臂膀上,事后还不忘段浮生,魏悯兰避开了他先前受伤处,使劲打在了对方后背上。
齐福:“呵呵,说不过就急。”
段浮生颔首:“就是。”
魏四月站在张嬷嬷身旁扒拉着菜叶子,一脸无语地看着面前这副鸡飞狗跳的场面,抱怨道:“小的幼稚,老的一样有病。”
张嬷嬷连连点头附和:“齐先生倒是和十六年前真真不一样了啊。”
魏四月想了想,旋即如释重负一般输出一口气:“幼稚点也好,开心就好。”
“哦对了,”魏四月忽然想起一件事,嘱咐道,“齐福,你再去酒窖外边清点一下月仙人和君王骑,数数坛数对否,阿兰,明日就得去衢城送酒了,可晓得?”
魏悯兰正手拿砍刀砍排骨呢,抽空回了句:“娘亲,你一月前就告知于我了,放心,我记着日子呢。”
齐福放下火钳,一边回应着魏四月,一边拉着魏悯兰出了灶房。
“诶!齐叔你干嘛?”魏悯兰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我围裙还没取呢!”
“同叔一起去看看。”
魏悯兰:“……”
行至酒窖前,少女终于是受不了身旁大叔那副扭扭捏捏的样,遂直球问出口:“齐叔,你有什么事你直说吧。”
齐福讪讪一笑:“哎呀,你怎么知道我有事要问你?”
魏悯兰停下脚步:“……你一路上欲言又止,说吧,什么事?”
齐福与她一同站立,掏出了怀里的一方帕子,小心翼翼将其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支雕琢精美的榆木簪子。
“你是想赠予娘亲?”
“你如何猜到的?!”
魏悯兰美滋滋地笑出了声:“齐叔,你是不是还想问我,我娘亲是否会喜欢?”
刹那间,齐福脸上荡漾出一抹红晕,他有些恼羞成怒道:“又是猜到的?!”
“不然呢?”
既然已经被看破,齐福干脆破罐子破摔:“是是是,是赠予月娘的,阿兰,你说这样式,月娘喜欢否?”
魏悯兰不答反问:“是你亲自刻的?”
“是。”
“那娘亲一定会喜欢的。”
“为何?”
“秘密,自己悟去吧。”
“嘿,你个小不正经!”
“你个老不正经!快来清点坛数了!”
-
灶房里,唯余下抹桌的段浮生,和摆盘的魏四月。
“浮生。”魏四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端正的站在案板边,她叫道。
“魏娘子?”段浮生同样停下手里的动作,恭恭敬敬地看向她。
“你接下来,可有什么安排?”
段浮生愣了愣,心头倏然涌上一阵失落。他在冠道山庄逗留已有半月,身上伤势也基本痊愈,再继续留在此处,终究不妥。
魏四月看出了少年敏感的心思,缓和了语气,抢在少年开口前说:“我的意思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去处,不妨留下来。”
“留下来?”少年诧异。
魏四月颔首,眉眼温柔:“我瞧阿兰这孩子挺喜欢你的,虽说你们时时刻刻都在拌嘴,不过这不打紧,你呢,有想过留下来吗,于冠道山庄而言,添双碗筷的事儿。”
她刻意说的轻松,为的就是不让少年心存压力。
“多谢魏娘子好意,不过,我已经有打算了。”少年正了正神色,眼神格外坚定。
“哦?若不介意,可否说说你的打算?”魏四月见他敛容正色,一时间有个不好的猜想。
“报仇。”
两个字,少年脱口而出。
魏四月明白,他终究是有自己的路要走,任谁,也介入不了他的因果,如若不然,天不容之。
“报仇?凭你一个人?”
“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魏四月眉头轻拧,心知不便置喙,可她还是出言询问:“可曾知道,要找何人报仇?”
“总有一天,我会查到。”
“行,若是累了乏了,就回冠道山庄歇一歇,这里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段浮生想也没想,郑重跪地对其行上一礼:“多谢魏娘子!”
“若是可以,再多待些时日吧,报仇雪恨,也需养精蓄锐。”
“……好。”
夜里,段浮生坐在院落假山之上,垂眸看着池塘里边倒映的圆月。
他意识神游,全然没有注意偷偷靠近的魏悯兰。
“嘿!”魏悯兰拍了拍少年的肩,而后与他并肩坐在一起,“在想什么?”
段浮生受惊,看向少女无语道:“在想是不是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你吓死。”
魏悯兰闻言,嗤笑起来。
少年不解:“有事?”
少女颔首:“嗯,明日陪我一起去衢城送酒吧。”
“不去。”
“为何?明晚可是有灯会呢,你就不想去看看?”
“……也行?”
魏悯兰展颜一笑,乐道:“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早辰时,不来是狗!”
“嗯,不来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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