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蒙蒙灰,瞧着随时要落雨。
魏悯兰坐于牛车上,握着鞭绳的右手朝着门前的魏四月与齐福轻轻一挥,旋即转过头,扬鞭驱牛,牛车缓缓前行。
段浮生坐在她的旁边,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何处摘来的草。
木板上的酒排列整齐,足足三十坛。
要不是衢城牡丹楼掌柜的与娘亲有点交情,定是没有门路买到冠道山庄名酒的。
寻常石阶路走不得,唯有绕往后山方能下山,脚程自然慢了不少。
“衢城牡丹楼的掌柜为何会认识你娘亲?”段浮生靠着背栏上,眼神迷离,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你问这么多作甚?”少女也不看他,专心致志驱赶牛车。
“我就好奇问问,”少年抬手揉了揉眼,换了个话题,“冠道山到衢城,要几个钟头?”
“一直不歇的话,日中便可抵达。”少女忽然看向段浮生,得意洋洋地说,“以前也送过几趟,赶路甚是无聊,最后和牡丹楼掌柜的寒暄几句又马不停蹄赶回,挺遭孽。”
“难怪要拉个垫背的……”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
“哼,你最好是。”
段浮生心觉奇怪,有弟弟在不也一样可以聊聊天,遂问道:“那你为何不带着你弟弟?”
“阿舟太小了,他还未出过冠道山呢。”魏悯兰如实说,“我答应过他,待他今年生辰,就带着他到衢城好好玩一圈。”
“还真是稀奇。”
“听你这话,你去过很多地方?”
“嗯,算是吧。”少年颔首。
“我去过的地方寥寥无几,冠道山已然走遍,最远也就到过衢城。”言毕,少女脸上露出惆怅二字。
少年不解她为何要露出那般神情,犹豫片刻,开口问:“你很想到外边去游山游水?”
“是,”魏悯兰回答得干脆,“偌大六州,有沃野千里的草原,黄沙漫天的沙漠,钟灵毓秀的水乡,谁不想领略一番呢?”
少年应话:“你说的很对。”
“区区五字便作答?你难道不曾悟得内里深意?”少女眼含期待,希望能听到自己心中满意的答复。
“你认真起来谈吐不凡,魏娘子功不可没。”少年沉默片刻,答得一本正经。
魏悯兰:“……”
一个时辰后,少年歇息够了,主动提议交由他来驱赶牛车,魏悯兰也不跟他客气,下一瞬,绳子便到了少年的手里。
天色沉沉,阴云漫卷,覆盖了整座山峦,山道略显幽深,带着几分湿凉。
少女司空见惯,优哉游哉地靠着背栏,全然不觉四周。冠道山的一切她看了十六年,早已经不觉得稀奇。
“浮生,我出庄前就想问了。”
“问什么?”
魏悯兰抬手指向他挂在腰侧的刀,挑眉以表疑惑:“你带擒鬼就带擒鬼,干嘛要用层白布将它通体裹住?”
少年沉默了,眼底淌过一丝无奈,但他最后还是说了,语气淡淡的:“我父亲说,太过招摇不好。”
“哦哦,所以说,擒鬼当真是把有点名气的宝刀?”少女追问。
“兴许吧。”
“你这倒是让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我齐叔有一把如擒鬼一般不俗的剑,剑身莹白胜雪,剑鞘雕着翠竹纹路,剑刃之利,断水划叶轻而易举,我齐叔宝贝得紧。”
“如此说来,倒是件宝贝,可有名字?”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段浮生觉得对方是在同自己开玩笑,反驳道:“你既知晓你齐叔宝贝得紧,又怎会不知道其名?”
“我骗你作甚?”魏悯兰一脸心灰意冷,“我不是没问过,齐叔死活不肯告诉我,让我唤它‘小白’便可。”
少年又一次沉默。
-
日中,他们顺利抵达衢城城门之下。
周遭人声鼎沸,烟火气息扑面而来,魏悯兰先前在车上悠然打盹,这会儿双目清亮,精气神十足。
冠道山归于衢城管辖,魏悯兰拿出了冠道山人士凭证,双手递给了城门官兵。
“放行!”
魏悯兰答谢完,驱使着牛车缓缓驶进城门,一回生二回熟,她已经将前往牡丹楼的路线铭记于心。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牛车稳稳停于牡丹楼门口。
这期间,段浮生一字未出,老实啃着不久前魏悯兰递过来的馒头。
这算是简单粗暴的午膳了。
店小二见冠道山庄送酒之人已经如约到达,激动地跑进楼里呼唤掌柜的。不多时,掌柜的笑脸长扬,马不停蹄出来迎接。
“哎哟,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是盼来了你!”掌柜的纵使满脸胡茬,也遮不住他此刻的喜悦。
“掌柜的,三十坛酒,月仙人和君王骑各半,”魏悯兰利落跳下牛车,对着掌柜的笑道,“除去定金,你还需付二百两银子。”
“好嘞好嘞!我这就去给你拿,要不你先和牛车上的这位小哥进楼,喝点茶水听听说书,如何?”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片刻后,魏悯兰与段浮生二人落座于牡丹楼一楼,掌柜的吩咐小二上了最好的茶水和糕点,来招待冠道山的送酒者。
他全然不知晓,眼前之人就是冠道山庄嗣主,即便如此,他依旧态度恭肃,一心等着下回再做买卖。
牛车被小二拉去了后院,原本,魏悯兰只需等到卸酒完毕拿到尾款就能回去,但她这次打算赏完灯会再归。
“小二!”她唤道。
“诶!客官,需要什么?”
“二楼还有客房吗?”
“有的有的!”
魏悯兰颔首:“那来两间,告诉你们掌柜的从尾款中扣除即可。”
“好嘞!我这就去!”
待店小二离去以后,段浮生才缓缓开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魏悯兰抬手拎起茶壶,为自己倒上一杯甘醇的茶水,“你是说客房?”
少年颔首。
“灯会呢是酉时末举行,等你赏完后不得三更半夜啊?”魏悯兰神情自若,义正言辞,“索性不如在衢城逗留一晚,明早再回去,岂不美哉?”
段浮生一时不怼她就觉得不自在:“哦,想玩直说。”
“大哥,难不成你想赶夜路赶回去啊?多不安全呐!”魏悯兰不想与他多费口舌,将注意转向别处。
牡丹楼乃是衢城数一数二的酒楼,楼宇装潢华美却不显铺张,一共两层,坐落于城中最繁华之地。
加之,近两年酒楼又引入了冠道山庄的佳酿,此酒限时限售,定价颇高,却依旧引得众多宾客。
不多时,掌柜的便拿着钱袋子走来,付了尾款。
段浮生听书听得仿佛入了迷,要不是魏悯兰伸手在他眼前招呼了一下,怕是她再叫两声少年也是浑然不觉的。
“诶,听书都能听入迷?”魏悯兰抛高钱袋子掂量重量,觉得妥当后将其好好收起,“浮生,你是想现在就逛逛衢城呢,还是想在客房中歇息,等到了灯会开场再逛?”
段浮生适时打了个哈欠:“我选后者,总之我不像某人,将大半的路心安理得的让我一个人驱使,自己睡得可安逸了。”
“你有病啊?不是你说的你来吗?”魏悯兰赏给他一记白眼。
“是我说的,我只是没想到你的心竟然大成这般,若是我寻不到路,你又当如何?”
“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这不是顺利抵达了吗?浮生你真棒!”
段浮生不再多言,问过小二客房的位置后,径直走向楼梯上了楼。
魏悯兰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转而又喝下一口好茶,拿起一块糕点就出了牡丹楼。
道旁摊位林立,人声喧嚷,不愧是清州首城,一派繁华气象,而江湖中的长盈派,距此也并不遥远。
“糖葫芦诶!糖葫芦诶!”
“姑娘,进店看看新进的首饰吧!”
“客官,要试试推拿吗?”
一时间,魏悯兰还真找不到有卖饴糖的,算了,一时不吃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好不容易来这衢城一回,必定要逛个够。
时至申时中,魏悯兰打算先歇一歇脚,攒些体力留给灯花宴。她随意走近一家茶馆,要了一壶茶水,然后嗑瓜子听书。
衢城之内,但凡有桌有椅的茶坊酒肆,总能见到说书人的身影,只因这说书之风大行其道。
这间茶馆里,正说着《江湖大侠》,她在牡丹楼听过片段,听得兴味全无,原以为往后不必再听,不料现在到此,偏偏又遇上了。
“大侠大侠的,有什么好听的嘛。”魏悯兰嗑着瓜子,小声嘀咕。
“姑娘此言差矣!”邻座的斯文小生轻摇折扇,适时插口道,“有的江湖大侠惩恶扬善,危难之际扶危济世,他们胸存大义,风骨磊落,着实是令人敬佩之人。
茶馆中桌椅基本挤在一起,旁桌的人能听见少女的低声抱怨不足为奇。
“哦?听你此言,你见过大侠?”魏悯兰看向他,抬手撑着下颚,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是没见过,但我听我师傅说过,”小生索性挪位到她这一桌来,一脸认真地为其道明,“姑娘,你可听过齐悟源和乐柳青二人?”
魏悯兰点头:“听过一些。”
“齐大侠乃是天下第一,乐大侠排名第五,说书先生讲的正是这二位!”小生连连轻叹,“只可惜二人如今早已杳无音信,自二十年前起,世间便再无他们的踪迹,放眼当下恩怨纷扰的江湖,再无这般传奇人物了。”
“第一和第五?”
“他们才是当之无愧,行侠仗义的真英雄!”
少女对此不是很感兴趣,但还是接下小生的话:“才?第二第三第四不配吗?”
小生收了折扇,先是点头,随即又轻轻摇头:“你说的第二第三第四,皆是实至名归,天下第一的齐悟源与第五乐柳青,乃是同生共死的至交兄弟,一人仗剑,一人执刀,想当年,江湖之中,剑影所至,必有刀光相随。”
“哦,所以要将他们一块说?”
“正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五,好不威风!”
魏悯兰看着对方满眼倾慕的模样,不禁浅笑道:“我有一疑。”
“姑娘请说!”小生态度依旧热忱。
“这天下第一第二的,是如何评判的?”
“哦,你想问这个啊,每二十年,疏墨州天仙泉便会举办武林大会,届时江湖游侠络绎而来,各门各派也会遣出门下翘楚登台较技,最终胜出者,便能荣登天下第一之位。”
“原来如此,”少女莞尔,又颔首道:“多谢解疑!”
魏悯兰耐着性子又坐了片刻,旋即付了钱走出茶馆,她在门口站了站,思索接下来该去何处,小生这时候也背着竹篓走了出来。
少女看了他一眼,点头示意一番,小生却是咧开嘴肆意的笑着,还朝着少女挥了挥手。
“娘,娘——!”
“我的儿啊!你放了我的儿!”
这两声,引得不少人驻足观望,魏悯兰也不例外,她循声看去,只见三个拿刀大汉一人扛着一个娃跑来,其中两个娃趴在肩头闭着眼,一动不动,似是昏厥了,而另一个,正嚎啕大哭,小手伸向后面步履踉跄的妇女。
妇女放声哀嚎:“来人啊,偷娃了偷娃了!救命啊帮帮我!”
光天化日之下,偷娃贼就已经如此大胆了吗?不少人对着贼人啐沫唾弃,对着妇女唉声叹气,但就是没有一人上前。
“站住!”
一个没注意,瞧着斯斯文文的小生冲了出去,张开双臂拦住了三个大汉。
他的双腿直打哆嗦,瞧着纤细的身板却没有退缩,眼神坚毅,像是视死如归一般。
魏悯兰:“?”
小生的声音微微颤抖:“快放了那三个孩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岂,岂容你们放肆!”
周遭众人十分默契,纷纷退至两侧,空出中央大片场地,无人贸然上前。
站在前头的贼人将闹腾哭泣的娃抛给了后面的兄弟,举起右手的刀便要朝着小生砍去。小生反应不及时,下意识抬起双手搁在前头抵挡,看戏之人屏息凝神,情势迫在眉睫,气氛登时紧张到了极点。
危急关头,魏悯兰眼疾手快,一把抄过邻摊杀猪匠的屠刀,身形一晃掠至场中,反手横刀硬接对方刀刃。
“铛——!”
“我的天呐!”
“那女娃不要命啦?”
“姐姐好厉害!”
“诶,俺的刀!”
周遭人声嘈杂,议论纷纷,魏悯兰全然置若罔闻,她右手沉劲蓄力,手持沉重屠刀奋力一劈,当即震开了贼人手中的刀刃。
贼人踉跄后退,她却稳如泰山,有不少人傻了眼。怎么看都是贼人身量极高,体型肥硕,单薄的少女竟有如此大的力量?!
小生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少女,他不知道该如何言表于心,眼睛瞪得老大。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岂容你放肆?”少女神情冷淡,刀指贼人,重复了一遍小生方才的话。
“我劝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滚!”贼人怒吼,举刀又要砍来。
魏悯兰步伐矫健,侧身躲过的一瞬,掀起层层灰尘,她凝劲抬起空着的左手,精准一击,正中贼人握刀的手腕关节,只听咔嚓一声,不仅打落了对方的刀,还折断了对方的胳膊。
她旋即抬腿,猛踢对方膝盖,贼人剧痛难忍,扑通跪地,仅凭单手撑着地面。
身影起落间招式已毕,众人全然来不及反应。为首贼人顷刻倒地,屠刀横在他身前,刃口离头颅仅一寸之遥,如若再近一点,他现在就是个死人了。
在场之人目瞪口呆,视线在贼人与魏悯兰身上来来回回。
“官兵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剩下的两个贼人见情势不对,丢下孩子便挤出人群跑路了。
妇女跑来抱住了自己嚎啕大哭的孩儿,下一瞬连连磕头答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小生此时此景振奋不已,连忙拍手叫好:“大侠!好!好!”
有了他这个领头的,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掌声和叫好声。
魏悯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还了屠刀,又连忙走近扶起妇女:“这位婶婶,不必多谢,举手之劳!”
赶来的官兵将地上的贼人绳之以法,魏悯兰事后早早走了,不见人影。
她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一股暖流悄然在心间游走,纷乱心绪尽数平复。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滋生发芽。
她想,当大侠,还挺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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