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说过,出门在外要低调。
她没有索要妇女什么,扶起她便走了,消失在人群之中。
小生三两步追上魏悯兰,眼中好似冒着金光:“大侠!你简直太厉害了!”
“不过举手之劳,”魏悯兰边走,边转动着右手手腕,“倒是你,不会武功也敢上前。”
小生羞涩地扯出一抹笑:“在下蒋皓驰,敢问姑娘芳名?”
“魏悯兰。”少女停下脚步,直白问道,“蒋兄是要一直跟着我?”
“不是的不是的,我现在是往牡丹楼去,我与师兄今夜在那歇息。”
“那挺巧,我也去牡丹楼。”
“这简直就是缘分呐!魏大侠,可否一道?”
“随意。”
进入牡丹楼后,两人分开上了楼。
魏悯兰的客房在段浮生的旁边,她驻足看了眼少年的房门,随后推开自屋的门,轻快地走了进去。
她向店小二要来了话本,话本名为《如何成为当代大侠》,少女此刻正靠在床头津津有味地品味着。
她看得入了迷,只悔没能早些读到这类故事,书中先前记叙的是少年练功日志,竟和齐叔教导她时分外相似,少女不由得心生诧异。
酉时末,少女的屋门被敲响。
“阿兰,不是要去逛灯会吗?”
段浮生爽朗不羁的声音从外边传来,细听,还带着一丝抱怨。魏悯兰抬眼看向窗外,发现天色早已黑如浸墨,她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话本,起身前去开门。
“走吧。”少女打开房门,冲着少年笑了笑。
“魏大侠!”
魏悯兰一听,便辨出是蒋皓驰的嗓音。她与段浮生齐齐旋过身去,抬眼便见蒋皓驰正从二楼廊道的另一头快步奔来,步履匆匆。
段浮生略带疑惑地看向少女:“魏大侠?我竟不知,你何时当了大侠。”
少女呵呵一笑,总觉得身旁这家伙又在怼自己。
“蒋兄,何事?”魏悯兰看向面前匆匆而来的小生,神情自若地问。
“今夜灯宴,魏大侠你可知这衢城有哪里好玩?”
“抱歉啊,我也是第一次参加衢城的灯宴,”魏悯兰如实作答,“蒋兄你不妨问问牡丹楼的店小二?”
“哦哦,打扰了!多谢魏大侠!”蒋皓驰拱手行礼道,“魏大侠,你身旁这位公子是?”
“哦,你说他啊,”少女坏笑一声,急忙回复,“他是我弟弟,叫浮生,蒋兄,你也别一直大侠大侠的叫,我听着怪别扭的。”
段浮生:“......”
蒋皓驰站直身体,朝着他们挥了挥手:“好嘞,那二位,我就先回去找我师兄了,你们玩好呀,再见!”
魏悯兰颔首:“嗯,再见。”
段浮生:“......?”
待到小生走远,他们二人转身下楼,出了牡丹楼。
今夜城中举办灯宴,各家酒楼生意红火,座无虚席,堂内不仅有说书人演讲生动的江湖恩怨,更邀来舞姬乐班登台献艺,丝竹婉转,舞姿翩跹。
“这等奇观冠道山可见不着!”少女好奇地观赏着街上四周,姿态百样的灯笼映射出五彩的光,留迹于少女水汪汪的眸中。
段浮生与她并肩而行:“是挺美的,不过可不止衢城才有灯宴,你可知甫安州的京都,那里的灯宴比上衢城,更是流光溢彩,万人空巷。”
少女郑重其事般点了点头:“京都可是天子脚下,肯定是我们这小小衢城不可比的啦,不过也很美,不是吗?”
在魏悯兰看来,风物之美,皆由情境而生。与良人相伴,时光如烟花绚烂,转瞬即逝,檐下一隅也觉万般美好,与家人相守,日子平和安稳,方寸院落,亦是绝佳风光。今夜,少女由少年陪伴着,走过这衢城许许多多的地方。
“浮生,你看那兔子灯好看否?”魏悯兰领着少年来到买花灯的摊位前,兴高采烈地指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兔子灯问。
少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眼中闪过一丝质疑:“这是兔子吗?你确定这不是猫?”
“这就是兔子啊,”少女拿起花灯仔细瞧上一番,不信邪地再次开口,“这分明就是可爱的兔子啊,你看它耳朵又长又大,怎么看都不是猫吧,你说是不是老板?”
老板笑嘻嘻的,又从摊位上拿起一个和少女手中一模一样的兔子灯,做起了介绍:“姑娘说得对,这的确是兔子灯,仅需十文钱,公子要为姑娘买上一个吗?”
“看吧,我就说这是兔子灯吧,”魏悯兰傲娇地抬起脑袋望向少年,满脸都写着得意二字。
段浮生也不恼,认命一般颔首:“是是是,你最厉害。”
“来一个兔子灯,再来一个小狗样式的,”言毕,魏悯兰又问少年,“你要什么样式的,我送你。”
段浮生挑眉:“哦?这么大方,那小狗样式是买给阿舟的?”
魏悯兰颔首,嘻嘻笑道:“是呀,要不你来一个□□样式的,与你挺配。”
段浮生想也没想就拒绝:“不,我要狐狸的。”
魏悯兰像是听见了了不得的话,开口就打趣少年:“怪不得选狐狸。”
少女想说,你与那狡猾的狐狸没两样。
老板一脸开心样,诚恳说:“这样吧,三个算姑娘你二十五文如何。”
“多谢老板了!”魏悯兰从钱袋中掏出了二十五文,客客气气地递给了老板。
二人沿着长街缓步徐行,全然沉醉在满城灯火的喧嚣流光里。段浮生目光数次悄悄飘向街边摊贩的糖葫芦,魏悯兰丝毫没有察觉——
至少少年是这样认为的。
他浑然不觉,自己的脚步正一点点慢下来,这份细微的变化,反倒被魏悯兰看在眼里,不知不觉间,段浮生已落在少女身后三步之遥。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等候少年:“在看什么——!”
话音未落,少年步履未停,径直撞向了少女。
魏悯兰踉跄着退后一步,稳住身形后看向面露慌张的少年:“浮生,你故意的吧,差点把我的灯弄坏。”
少年愣住片刻,魏悯兰没有等他回答,而是顺着他先前所看方向看去,看过以后,她了然于心。
“走路当心点啊,”魏悯兰无声叹气,“前边不远处有很多人挤在一块,我们去看看吗?”
魏悯兰适时引出新的话题,直接绕过这个岔子,以免段浮生觉得尴尬。少年顺着她递来的台阶走了下来,轻轻点头,表示自己全听她的。
他们挤进人群才发现,中间还围着一小团人,最中间似乎躺着一个人。
“这位娘子,这里怎么了?”魏悯兰正了正神色,礼貌询问。
“我也是听旁人说起的,” 身旁女子面露惋惜,絮絮地将听闻的事尽数讲与魏悯兰听,“望舒阁每年都会设置节目,瞧见湖中心那座石台了吗?台上立着高高的木架,待会儿本要在此表演节目,谁知这位小伙子排练时不慎从架上跌落,腿都摔断了,还有一人受他连累,一同掉进了湖里。如今仓促间寻不到替补,今年这场表演,怕是看不成了。”
“那还真是可怜,”魏悯兰接着问,“表演,怎么个表演法?”
“你看到那套兽皮装扮的人没,那人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提着酒壶,演的便是吐火魔兽。” 段浮生轻声说道,“倒地的这位和掉进湖里的,分别扮成齐悟源、乐柳青两位侠客。按戏码,他们得先和魔兽缠斗几番,而后借着架上飘扬的红绸施展轻功,纵身越过喷火魔兽,取下那盏花灯。”
一旁的娘子颔首:“是的,这位公子说的对。”
魏悯兰谢过年轻娘子后,转而一脸稀奇地看向段浮生:“你怎会知道?”
段浮生抱着手,从容不迫道来:“这节目不只演于衢城,先前与父亲走南闯北之时,看过。”
魏悯兰静静看着跟前的大夫施救,忽然,旁边响起了孩童的声音。
“娘亲,真的看不了表演了吗?”
魏悯兰当即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和魏济舟一般大小的孩子,他眼中浸满了泪水,仿佛下一瞬就会掉落下来。
男孩的娘亲柔和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细语道:“也许是吧,表演的大哥哥受伤了。”
“啊~”男孩毫不避讳叹气一声,“可是我真的好想看,去年就因为生病没有瞧见,今年一样看不见吗?”
魏悯兰心生一计,她抬起右手,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少年的脸颊:“嘻嘻,浮生,你最好啦~”
少年挑起半边眉毛,垂眸看她:“作甚?”
“我知道,你的轻功是顶顶好的,对吧?”
“……”
不消魏悯兰细说,段浮生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再一次想也没想就开口拒绝:“不去。”
少女又转而拉起少年的衣袖,使其左右摆动,她立刻摆出了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央求少年:“哎呀你就去嘛,我来当天下第一,你演天下第五,如何?你也不忍心一旁的小弟弟没有节目看吧?”
段浮生:“……”
“那我许诺你一个愿望好不好?”少女乘胜追击,“愿望随你许,只要我能做到,定当至死不渝!”
段浮生挪眼看向了不远处的小弟弟,片刻后收回眼神:“你是为了那孩子?”
“嗯嗯!”
“他眉眼间有几分与阿舟神似。”
“孩子不都一个样吗?但我就是觉得,阿舟是这世界上最可爱最听话的弟弟。”
段浮生没有答应,也没有当即拒绝:“我且问你。”
魏悯兰洗耳恭听:“嗯嗯,你问。”
“你的武功都是你齐叔教的?”
“是啊,你问这个作甚么?”
“齐福……”少年嘴上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觉得他深藏不露,不可能单单是后山一个小小的猎户这么简单。”
“你有病啊?”魏悯兰放开了他的袖子,“若我齐叔真的如你想象的一般厉害,那为何江湖榜上没有他齐福的名字?”
“……也是。”少年罕见地没有还嘴。
“那你答不答应?”
“哦……”
“这是,答应了?”
“……嗯。”
闻言,魏悯兰牵住了少年的手,段浮生诧异一瞬,心跳漏了半拍。她满面从容,带着他走近倒地治腿的小伙子那一团。
“大哥,我们俩可以上。”魏悯兰放开少年的手,神采奕奕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小伙子旁边的中年大叔闻言回身,见来者还是两个孩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孩子啊,一边玩去吧,这出戏是演不成了。”
段浮生像是气笑了一般,上前一步问道:“大叔,你是管事的吗?”
“我是,”大叔紧锁眉头,“抱歉啊孩子们,今年让你们失望了。”
地上断腿的小伙子满脸惭愧,紧接话题:“实在是抱歉啊,若是我再仔细些,就不会了。”
“大叔,我们真的可以,”魏悯兰生怕段浮生把大叔也给怼了,转瞬跨步挡在他的身前,讨好似的笑了笑,“若是证明了我们确实可以,是不是就能让我上?”
大叔见她一脸认真,霎时间也有些动容:“应该……可以吧?”
大叔领着二人来到湖边,指着湖中的莲花灯道:“你们二人能用轻功踩着莲花过去,我就让你们二人上,事后,还有一份额外大礼赠予你们。”
盏盏小巧的花灯漂浮在湖面之上,零零散散地铺展开来,在水面轻轻摇曳,天上明月倒映在澄澈湖水之中,光影相融,四下安安静静,满是温柔美好的意境。
行走于衢城的游侠不少,身手不凡的更是多如牛毛,但是等了这么久,始终无一人挺身而出,大叔原已打算放弃,就这时候,身怀热忱的魏悯兰同段浮生站了出来。
他之所以将他们领到河边,是因为他还抱有丝丝的希望。
魏悯兰眸光清亮,朝身侧的段浮生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先行一步。
少年轻轻喟叹一声,再不迟疑,迈步行至湖边,沉气蓄力纵身一跃,紧接着他舒展双臂,任由晚风拂过衣袂,身姿轻盈如燕,待身形稍缓,只见他足下灵巧一点湖上的一盏莲花灯,借着这股力道再度腾空。
不过须臾之间,他便稳稳落脚在湖中心的石台上。
大叔目瞪口呆:“……!”
魏悯兰莞尔一笑,旋即纵身跃起,身姿愈发轻灵曼妙,她的足尖扫过盏盏莲花灯,身形如风掠过长空,只余耳畔风声簌簌。
转瞬便掠出老远。
大叔下嘴都要掉地上了:“!!!”
这,这是何许人也?!
魏悯兰稳稳落于石台,段浮生抱手静立,他深知她功底,见状只淡淡一瞥,全无讶异之色。
“好!好哇!”大叔扯着嗓子对湖中央的二人喊道,“好哇!今夜这戏就拜托你们了!还请你们先回来,我为你们讲解一番细节!”
大叔兴奋不已地回到阁前宣布,半个时辰后,动作戏如期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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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一旁的望舒阁换装。
魏悯兰在望舒阁当差少女的捯饬下,换装完毕。
“姑娘,这身男装被我裁剪了,现在正贴你身,”少女看着魏悯兰,忍不住感激道,“真是多谢你与那位公子了,不然我的弟弟今年也看不到这出好戏了。”
魏悯兰打理着额前碎发,闻言她停下手里动作:“你的弟弟?”
“是,我的弟弟去年大病一场,大夫说恐怕活不过今年了,”少女努力克制,但神色黯淡下去的几分尤为明显,“他很喜欢齐大侠,今年,母亲决定随了他的愿,带他来看他极为喜爱的动作戏。”
“该我觉得庆幸,”魏悯兰伸出手抱住了少女,“我圆了弟弟的一场梦,不是吗?”
少女身子一僵,随后回抱住魏悯兰:“姑娘,多谢……”
魏悯兰拍了拍她的后背,稍后放开了她:“我这是扮演的弟弟最喜爱的齐大侠吗?”
少女颔首,哽咽道:“是,我弟弟他一定会喜欢的!”
时候差不多了,魏悯兰接过少女递来的剑,她看着道具剑,心中顿时升起一丝疑惑。
这剑,怎么和齐叔的“小白”这般相像?
可能是碰巧吧,她没有过多在意,拿着剑走出了换衣间,恰巧,段浮生也从隔壁间出来了。
“哟,乐大侠!”魏悯兰觉得特别有意思,起了玩心,恭恭敬敬对着少年行上一礼,“走啊,打魔兽。”
段浮生:“你有病?”
“你跟我如此要好,我要是有病早传染给你了,你说是也不是?”
“呵呵……”
大叔交代过了,演绎之时千万小心,毕竟吐火是真的吐,舞剑弄刀的动作华丽浮夸一些,观戏之人会越看越起劲。待“魔兽”吐第六口火的那一时刻,他们二人需要立即抓住红绸缎,荡过“魔兽”,拿到花灯。
然后再由天下第一的“齐悟源”斩杀“魔兽”,帅气收场。
今夜,月朗星稀。
衢城中,花灯万家有,璀璨映天穹。
湖畔早已人头攒动,阵阵欢呼此起彼伏,声响传遍了整座衢城。
装扮过后的魏悯兰和段浮生并肩站在石台一端,蓄势待发。
岸边鼓声起承转合,鼓点一响,“魔兽”对着两位大侠,吐出第一口火。
没有提前的排练,甚至,魏悯兰段浮生二人没有和“魔兽”的扮演者在开场前讨论过半句话。望舒阁的阁主大叔提心吊胆,演出演砸是小,两位少年人受伤是大。
魏悯兰深谙“华丽”二字的演法,她右手拔出道具剑,倏忽向后下腰,左手撑地往后一翻,她身轻如燕,在空中划过亮眼一弧,成功躲过“魔兽”的第一口火焰。
段浮生丝毫不逊色,步伐奥妙极快,配合着魏悯兰后退,二人背靠着背,一剑一刀,直直指向“魔兽”。
四下一片寂静,所有人目光紧追不放,心也跟着扮演者的身影七上八下。
他们二人伺机而动,瞬间跑开左右包抄,利刃双双刺向“魔兽”。
“魔兽”瞬间做出反应,从左至右,吐出的火焰滔天,火线滚烫如焚,抵御了他们前行的步伐。
这是,第二口火。
魏悯兰递给了段浮生一个眼神,后者瞬间心领神会,蓄力一跃,在空中持刀挥舞,吸引“魔兽”的注意。
魏悯兰瞅准空隙,身形一闪掠至“魔兽”身后,手中花剑前后翻飞,招式行云流水,婉转灵动。她再甩剑于天,纵身而起空中翻腾,稳住身形后探手反握剑柄,携风借位刺下。
她与段浮生齐高于天,又双双落下,好不精彩!
随后,“魔兽”倒地不起……
人群中,有人神色一凝。
加更一章~
真心祝愿所有的考生高考加油,马到成功,前路漫漫亦灿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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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灯 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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