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决 心

段浮生垂眸看着少女静若死水的面容,心中不免梗塞:“嗯,我在。”

此刻,他们身处凉贛州弘城城外的酋村。魏悯兰连着烧了一天一夜,段浮生不离不弃一直守着,直至不久前,少女才有所好转。

意识回笼的瞬间,魏悯兰身受重伤之处那钻心的疼痒才真正漫上周身,她皱紧眉头,一言不发地看向段浮生。

少年坐在床边,望着她苍白的面色,试探性地出声询问:“你……喝水吗?”

“你……怎么会在这里?”魏悯兰嗓音沙哑干涩,气若游丝。

是段浮生救了她,可前日他明明已经离去。

“前日一别,我并未走远,”段浮生解释说,“冠道山燃起了熊熊烈火,我瞧见了,便想着赶回牡丹楼找你,返回之时店家小二却告知于我,说你一个时辰前便出发了,我当即买下一匹快马,赶到之时,发现你已经失去了意识,身上还有多处伤痕……”

魏悯兰平躺在床上,指尖微微蜷缩,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浸湿了枕头。

段浮生伸手抹去少女的眼泪,柔下声来接着道:“我们现在身处凉贛州的酋村,我已经请女医师为你瞧过了,换衣包扎这些都是她做的。”

魏悯兰歇了好一会儿,心神纷乱,终究没有问他这一路是如何将自己辗转带到这里的。

片刻后,少女终于有了动静,艰难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缕风:“浮生,我没有家人了……”

段浮生以前从未安慰过人,也说不出讨人欢心的漂亮话,从小他的父亲便告诉他,做事要绝说话要狠,不然受人欺负,所以啊,安慰人这件事,他真是一窍不通。

他思来想去,默默伸出自己的手,覆在少女的手上。

魏悯兰没有包扎的右手感觉到突如其来的温热,少年的手掌很大,足以将她的手全部裹住。她垂眼看向他们相叠的手,一时间不明所以。

“阿兰,我想着,尸体长时间处于外界不好,就挑了酋村风景绝美的地方,将魏娘子,你弟弟,你齐叔和你张嬷嬷,都埋在了一块儿。”段浮生神色肃穆,一脸认真,“是我擅作主张了,你若是怪我,我绝无怨言。”

他竟连自己至亲都妥善安置好了吗?魏悯兰不禁心头一震。

她挣扎着想要撑床坐起,段浮生见状先是一惊,而后连忙起身,使力将少女扶起。

魏悯兰将眼前之景笼统看了个遍,这是一间土屋,四四方方的,家具简略但齐全,段浮生起身扶完,又坐回床边的小木椅上。

“你还是别动了,当心刚结痂的伤疤裂开。”

“浮生,谢谢你。”

少年闻言,刻意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局促的矜持:“那什么,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一命,这本是应该的,还有,我暂时没钱,请女医师和买棺材的钱,都是从你钱袋子里拿的。”

魏悯兰靠在床头,忍不住咳嗽几声,缓了许久才平复气息,颔首道:“还是要谢谢你,咳咳……钱财本就是身外之物,不必放在心上。”

“我……想去看看我的娘亲他们。”

“待你好些了,我陪你去。”

魏悯兰没有执拗,毕竟对方说的在理,接下来她只是静静靠在那,双眼麻木,思绪早已游荡在外。

段浮生见她现状,心疼得紧,他其实很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赶到之时山庄里尸横遍野,为什么魏悯兰会身负重伤。

他太想问了,但这个节骨眼上问,无异于在对方心上插刀子。

“现在几时了?”少女忽又道。

段浮生作答:“马上午时了,你的药也快煎好了。”

听他这般说,魏悯兰方才侧目望去。屋角陶罐内汤水翻涌,咕嘟声不绝于耳,细细一闻 ,一股子浓重的药苦味,瞬间窜进了鼻腔。

“浮生,你可知是谁杀我至亲之人?”

“……灭生门。”

单凭衣着便能断定,山庄里横尸遍地的杀手,和昔日加害他父亲之人,全都是灭生门的手下。

“浮生,杀害你父亲的,究竟是冠道山一脉的恶贼,还是灭生门?”魏悯兰觉得可疑,明明先前说是恶贼,为何到了分别时,对方却又肯定地说出了灭生门。

“不是恶贼,是灭生门的人。”少年如实答。

“那你为何骗我?”

“当初是碍于家父身份,也担忧会将你牵扯进来,故而欺骗了你。”

魏悯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那你可否告知于我,你的父亲是谁?”

人人皆有不欲为人所知的秘密,对方并未祸及自己,她便也不甚在意。

“乐柳青,就是你知道的乐柳青。”

魏悯兰:“……”

灭生门为什么要追杀乐柳青?

魏悯兰如果没记错的话,她与黑衣人厮杀之前,有人说了句“尚且不知她与这齐悟源是何关系”,所以啊,那晚黑衣人是冲着齐悟源去的。

齐悟源……乐柳青……

是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五,也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齐叔行走江湖,半生被恩怨裹挟,是这无尽仇恨断送了他,也将冠道山众人一并牵连。

可她不怨他,冠道山上下也无人会怨,逝者长眠,伤痕留在生者身上。冤有头,债有主,真正的仇人,她必定亲手终结。

也许乐柳青亦是呢?

魏悯兰没有问为何乐柳青姓乐,而段浮生姓段。

他们之间形成了特别的默契——你不说,那我便不问,我会等到你亲口告知的那一时。

魏悯兰眸中闪过一丝晦暗的狠绝,心中的愤恨与身上揪心的疼痛久久不能平息,她要复仇,她要让这背后之人血债血偿,哪怕自己身死,哪怕与天作对!

魏悯兰与段浮生心照不宣,接下来的路,他们会携手共进,一起闯荡。

灭生门的总坛究竟坐落何处,历来是江湖最大的谜,除却门中地位最为尊崇的长老,世间再无人得知分毫。

这一门人行事诡秘莫测,举止怪诞不羁,行事准则更是颠覆常理,出手夺人性命从不需要半分缘由,杀伐既成,便落得尘埃已定。

纵使仇家遍布天下,满腔恨意滔天,却始终无人能寻到其踪迹,更别说将这股凶煞势力彻底拔除。

复仇之路很长,伴着风雨山月,伴着鲜血死伤,什么都失去的人,做起事来便会毫无顾忌。

若没有刻骨铭心的仇恨,无人敢做出将自己年少光阴全数葬送的打算。

……

她下定决心,必将这扑朔迷离的旧日恩怨,探个水落石出。

-

日子一天天过去,魏悯兰即便能够下床走动,也依旧守在这间土屋里,不曾踏足外界,她常常对着虚空怔怔出神,失魂落魄的,段浮生干完活回来,便静静坐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默然相伴。

这期间,不少村里的大娘带着粮食来探望段浮生,以及被他带回来养伤的少女。

魏悯兰默默关注着这世间的万般温情,她铭记于心。

少女养伤足足养了一个月,这期间,需要段浮生的地方,他一直都是寸步不离。

一月后。

少女于酋村尽头的山坳之上,跪在四座坟前叩首三次,次次带着心中酸涩的苦,重重落下。

这里果真如段浮生说的那样,环山绕水,风灵玉秀,缕缕晨光慵懒地覆在山水之间,待到傍晚,温柔的余晖便如约而来。

她想,他们会喜欢这的。

少年亦跪在魏悯兰的身侧,心怀敬畏。

“娘亲,阿舟,齐叔,张嬷嬷……”少女抬起身,一字一句皆是苦涩,“愿你们永安,来世投身于寻常安逸的人家,不再涉足这恩怨江湖,幸福……快乐地过一辈子。”

少女跪了多久,段浮生便陪了多久,不曾挪动半步。

片刻后,段浮生转头看向身侧神情淡淡的少女,终于出声询问:“阿兰,有想过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么?”

魏悯兰一动不动,思量片刻后,淡然开口:“两月后,武林大会。”

段浮生闻言眉头骤然一蹙:“你难道是想……!?”

魏悯兰垂着眸,颔首肯定。

两月后,武林大会汇聚天下群雄,鱼龙混杂,灭生门的人必然也会混迹其中。

少年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挑了挑,喉间溢出不羁的轻笑:“好,且去疏墨!”

魏悯兰站起身,抬手抚上腰间的利剑:“浮生,你之前说,齐悟源的剑,名为欲仙,对吗?”

段浮生随之起身,颔首道:“是,天下皆知,此剑名为欲仙。”

“如今它是我身边仅剩的念想与依仗了。”魏悯兰轻轻一叹,“我会带着它,为至亲报仇。”

“此剑名头太盛,若是不加遮掩,极易暴露行踪,当真稳妥吗?”段浮生面露担忧,认真问道。

年少意气桀骜难驯,加之她本就孑然一身,再无牵挂,魏悯兰眉目凛然,朗声作答:“来者不拒。”

闻言,段浮生反手扯下裹住身后擒鬼的白布,朗声长笑,意气飞扬:“好胆识!我陪你!”

此举无异于向仇家竖起战旗,她要的不是躲躲藏藏苟活,而是堂堂正正复仇。

-

十日后,他们二人行至掠霞州。

再行十五日,就能抵达天仙泉,届时,距离武林大会的时日,也不远了。

今夜长空澄澈无云,皓月当空,时至亥时中,魏悯兰段浮生二人勒住缰绳反身下马,走进一家酒楼。风餐露宿十日了,好不容易抵达燕城,得对自己好点。

掀帘而入,楼内灯火通明,夜夜笙歌,层层暖意带着浓郁的酒香气扑面而来。

都这个点了,客人还如此之多。

往来伙计步履轻快,见又有客人缓缓走进,飞快奔向二人:“二位,用餐还是住房?”

“先用餐,再住房,”魏悯兰拿出一块碎银递给他,“上两碗面条便可。”

“好嘞!两位客官,请跟我来!”伙计应声引路,他麻利地擦净桌椅,忽而他压低声音,谨慎说,“二位要住房的话,夜里记得锁上门窗,近日这燕城啊,可不太平!”

魏悯兰从容落座,抬眼淡淡追问:“不妨仔细说说?”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最近啊,莫名有人失踪!此事还是莫要宣扬,越少的人知道为好,人心惶惶将会大乱!”

她不再追问,示意自己晓得了。

-

片刻后,段浮生见少女兴致恹恹,抬眸扫过四周,见这酒楼轩阔气派,不由笑道:“你倒是会挑地方。”

魏悯兰没有回应,只是淡淡地看了对方一眼。

他又说:“快子时了,竟然还有舞姬献舞?”

“花楼不也如此吗?”

“你还逛过花楼?!”

“从未,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段浮生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像是在思考究竟该不该信。魏悯兰觉得稀奇,被对方这副“我信你个鬼”的模样给逗笑了。

少年转移视线,不再看她。

不一会儿,伙计就端着两碗色香味俱全的面条走了过来:“二位,慢用,我就站在那一旁的柱子边,你们吃完了可以招呼我过来,届时我会领着你们去客房。”

段浮生颔首:“好。”

-

两碗面食下肚,倦意更甚。

二人跟随伙计行至酒楼二楼,依旧是隔壁两间客房,魏悯兰进屋简单净了手脸,身子一挨床,便阖眼酣然入眠。

她太累了,接连十日都不曾睡过好觉。

也不知沉睡了多久,魏悯兰意识逐渐朦胧,模糊中,耳畔传来一阵悠扬的笛音。

笛声?深更半夜,是谁这般扰人清梦?

她斜倚床榻,徐徐睁开双目,右手顺势往身侧一探,指尖当即触碰到了欲仙。

“来,来来人啊,死人了——!”

楼下惊呼四起,凄厉的喊声划破夜色,魏悯兰睡意全无,立刻起身下床,悄步倚在门边凝神探听。眼下虚实难辨,她按捺住心绪,决意先留在屋内,不轻举妄动。

“快来人啊!救命啊——!”

魏悯兰:“……”

然后,她听见了三两道开门声。

“大半夜的叫鬼呢?!”

“就是,何故扰人清梦?!”

“我要见你们掌柜的,叫他给我一个说法!”

其他客房的客人接连走出客房,听他们这说话的语气,不是一般的愤怒。

“咚咚咚——”

夜色惊魂未定,门外忽起轻叩之声,魏悯兰心头骤然一紧,夜半客栈生乱,谁会特意来敲她的房门?她指尖瞬即覆上剑柄,周身戒备蓄满,只待变故。

下一瞬,门外传来段浮生清浅沉稳的嗓音:“阿兰,醒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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