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悯兰策马奔出衢城,沿着来时路长扬而去,雨水尽数落于她身,颗颗扎心,点点刺骨。
原本需行三个时辰的路途,少女竟只用一个时辰便走完。
山火肆虐过后,难闻刺鼻的焦烟尚未散尽,骤雨倾盆而下,终将烈焰彻底浇熄,雨势渐缓,山间只剩湿漉漉的焦木泥土气息,和浓浓的血腥味。
一片狼藉归于平静,山道上,魏悯兰零落独立,不见活人,唯见尸体。
冠道山上,竟是无一例活口!
丑时过半,少女翻身下马,脚下一个踉跄,双膝不慎磕落在冠道山庄门前,但她紧接着迅速撑地起身,步履匆匆地踏入庄门。
满目断墙碎瓦,院内一片狼藉,魏悯兰快步掠过前院,穿过中堂,不知何处而来的黑衣人的尸体瘫地一群。
她焦急万分,心中早已堆砌上最坏的可能,这些猜想堵得她发呕。
她想叫娘亲,叫阿舟,叫齐叔,还有张嬷嬷,可她的喉咙发不出半分声音。她紧咬下唇,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的慌乱。
终于,后院湖中凉亭处发现了已然没有生机的四人。
“娘亲……”
她试着叫出声,却无半分音响。
此刻,憋了一路的心悸与慌乱,化作痛苦悲鸣的眼泪,掺杂着打在身上的雨水,顺着脸颊哗啦落下。
魏悯兰发了疯一般冲向亭中,双膝跪下抱着距离自己最近的弟弟,崩溃大哭:“阿舟,你醒醒,阿舟,你们这是怎么了啊啊——!”
她旋即无助地看向魏四月与齐福:“娘亲,齐叔啊啊啊啊啊啊啊!”
“张嬷嬷啊啊,是谁害你们至此!?”
她惶声发问,不解冠道山庄为何尸横遍野,更想问众人惨状缘由,是否遭了恶人毒手,只是满地亡魂,终究无人回应。
魏四月倚在齐福怀中,唇角殷红一片,喉咙间被锐器刺穿,四下望去,另外三人也尽数遭此毒手,唯独齐福周身,除了那道致命创口,更遍布深浅不一的伤痕,显是先前历经了一番殊死缠斗。
齐福跪立着,垂下了脑袋。
魏悯兰望着母亲与齐福相握的左手,以及那支别在发间的木簪,心头稍存几分侥幸。但也仅限于此了,痛苦裹挟着她,沉甸甸的压在胸间,令她窒息。
齐叔的右手紧握小白不放,剑鞘还挂于他的腰间。
魏悯兰怔神片刻,伸出手将二样物件取回,再用袖子擦拭掉剑刃上残留的血,将其插回剑鞘。
她迷茫地看了眼怀中的弟弟,又看了眼右手所持的小白,一言不发。
再寻常不过的一夜,却要了冠道山所有人的性命。她的亲朋无一存活,或死于烈焰,或毙命于刃。
娘亲他们出现在湖中央的凉亭里,不被火烧,会是巧合吗?
“阿舟,姐姐给你带回了小狗样式的花灯,”魏悯兰痛苦抽噎,“你起来看看喜不喜欢,好不好?”
怀中男孩紧闭双眼,不曾回应。
“阿舟,是阿姐对不起你……你别吓阿姐好不好?等你再长大些,齐叔便可以教你习武了,你就可以同阿姐一起到衢城玩了,我们还要当剑客,约定好了你还记得吗……”
四下里,唯闻雨声,魏悯兰像是才意识到什么,再一次崩溃大哭。
平日里乖巧懂事的弟弟,怎么会不回阿姐的话呢?想到这里,少女将怀中的男孩抱得愈发紧,生怕他下一刻便不在了。
“娘亲……”魏悯兰双目无神,声音颤抖,小声询问,“你与齐叔……互通心意了吗?”
依旧无人应答,她便不再问,黑漆漆的夜,她与四具尸体,同处亭下。
“簌簌簌——”
有人正疾步向此处靠近,魏悯兰敏锐抬眼,望向四周,发现零零碎碎围来了十一个黑衣人。
“老大说的没错,果真还留有一人。”
“不过是个小姑娘,尚且不知她与这齐悟源是何关系,纵使有,也掀不起风浪,真不知道老大为何要叫我们回来一趟。”
齐悟源?
闻言,她下意识看向齐叔,过往历历在目,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现在,什么都说得通了。
“所以,要杀吗?”
“老大的命令你敢不从?”
魏悯兰没有丝毫恐惧,杵着小白站起身,不紧不慢地将魏济舟的尸体放于娘亲的怀中,然后转身,面向凉亭之外的黑衣人。
她忍住心中的悲凉苦楚,淡淡开口:“他们……是你们杀害的?“
“是啊。”
“冠道山上的火,也是你们放的?”
“对,你说的对。”
“这里的百姓,也是死于你们之手?”
“是。”
“天下第一的齐悟源,怎会死于宵小手下?!”
“他在半月前就被我们投下剧毒,如今毒素正式发作,他不死谁死?若他不顾及身边人,想必也是能逃掉的……”
他话音未落,被身侧之人打断:“她问什么你答什么,你脑子一根筋啊?”
半月前,冠道山庄酒宴,她忆起了那头戴斗笠的黑衣人,当时只想着如何解决富商的麻烦,后来竟直接忽略了他……
魏悯兰倏忽笑了起来,又在黑衣蒙面人不解的目光下,拔出了剑。
她足尖一点,身形转瞬掠至那人面前,不等对方反应,长剑已然疾出,径直刺穿其咽喉。
“什么?!”身侧之人惊呼。
他还来不及反应,魏悯兰执剑转身,一剑割破了对方的喉咙。
还剩九人。
此刻,有人从后袭来,魏悯兰侧眸一看,倾身躲开,对方的刀仅仅割掉少女的几缕碎发。只见少女猛地抬腿后踢,对方吃痛后退的刹那,她回身掀起利剑震开了对方的刀,再一剑穿其腹,事后毫不留情地将剑拔出。
偷袭之人旋即倒地。
魏悯兰持剑于身前,目光环视一圈,后方四人前方三人,还剩一人在屋檐之上,手拉弓箭。
“咻咻——”连发两箭。
速度太快,魏悯兰仅仅得空拨来一支箭,第二支正中她的左边臂膀。
她猛哼一声,转剑折断箭杆。
魏悯兰没有停歇,趁着前方三人举刀奔自己而来的间隙,扎稳箭步用力一甩,甩出个回旋剑直切喉咙,三人被一击毙命。
利剑回归之时,身躯借势一转,剑柄稳稳落于掌心。
就在他们都以为魏悯兰会暂歇时,她却出其不意踏廊柱而上,紧接着腾空而起,转剑回身一脚踹在射箭之人胸脯之上。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使弓之人明显慌了,面对险要局面,说话都结巴了。
少女不答,眼中唯有滔天恨意。
她一不做二不休,挥剑抹了对方的脖子,又转剑反握,扎进他的胸膛。
还剩四人。
雨水没有停歇,哗啦流过她受伤的臂膀,箭头还在肉里边,揪心地疼,疼得她嘴唇发白。
苍穹灰暗,雨声淅沥。
今夜,半点月辉都不肯洒下,眼前就好像被浸了黑黝黝的墨汁,渲染一片。
她站在回廊檐上,提剑睥睨着余下四人。
魏悯兰不打算与他们耗,片刻后,她轻盈跃下,举剑直指,皮笑肉不笑道:“下一个,谁来?”
不出所料,对面四人嘴巴严丝合缝,少女不会多费口舌,杀了人,就该偿命!
左手使不上劲,那便孤注一掷全力集于右手,下一秒,四人全都朝他掠来。
魏悯兰见招拆招,一招一式以剑断其余生为令,尽数执行。
比蛮力,少女孤身敌不过众人,所幸,她胜在速度极快,她避过径直朝他挥下来的刀,微微欠身右手肘击对方的肋骨处,旋即上举利剑,环着对方脖子一绕一划,送他上西天。
还剩三个。
一波停歇一波又起,剩下的三人当中,两人持刀一人甩鞭子,魏悯兰应付刀贼便无暇顾及鞭贼,就在此时,鞭贼绕到少女身后,将带着铁刺的长鞭一扬,硬生生甩在少女的背上。
魏悯兰忍痛咬牙,以剑掀开持刀二人,猛地转身,忍痛强抬起被箭射中的左手,拽住了鞭子,纵使铁刺划烂她的手掌,她也全然不在意,满腔的怒火早已麻木她的大脑,此刻的她只要杀人!
对方不曾想到魏悯兰会有如此胆量,出乎意料之举骤然施展,她用力一拽,他防不胜防,被拉得踉跄,然后直愣愣朝前扑倒。
她不能全方位顾及,只能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未尝不可取胜!
魏悯兰一把甩开左手掌心里的鞭子,起承转合之间,右手蓄力一甩,利剑飞出,直中对方上一瞬间抬起来的脑门。
血飞四溅不过抬眼间。
还剩两人。
她挺身上前,铮然一声从对方脑门中拔出长剑,旋身直面两名最难缠的对手,殷红的血顺着脊背不断滑落,蚀骨的疼痛层层叠加,让她痛不欲生。
“你师承齐悟源?!”其中一人惊呼。
魏悯兰僵笑,一技乘风步,转瞬间便移位到他们二人身后。
“什么!你……!”
她双腕持柄发力,长剑直刺入对手心口。旋即抬足踹向另一人膝弯,趁其身形踉跄破绽尽显,抽剑横斩,利刃瞬间划破对方喉咙。
一息之间,二敌尽数仆地。
十一人,魏悯兰斩杀殆尽。
她忍着剧痛,步履蹒跚,拿着剑,一步一步走进凉亭。到现在她才知道,她已经没有力气哭了,没有力气再动。
伴着雨声,她重重砸向地面,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魏悯兰感知到好像有人将自己打横抱起。
是谁,要做什么?
算了吧,无所谓了。
娘亲,你等等我……
少女心中默念,然后彻底陷入昏迷。
-
忽然,魏悯兰眸光轻轻一颤,眼前骤然一亮,脚下竟是一座雕栏画栋的石拱桥,栏纹镂刻精致,桥身覆着浅浅水光。
她站在正中央,警惕地环视一圈,四下清宁无尘,无雨无血,无尸无声。
这里是哪里?
正当她迷茫之际,上方不知何处飞来一只丹顶鹤,魏悯兰目光下意识追随,然后,她愣住了。
一边桥下,乌泱泱地站着许多人,魏悯兰见到为首四人愣住刹那,随后,她的肩膀按耐不住抽动,呼吸都带着颤意。
浑身上下都在诠释痛苦,但她就是没有从口中道出。
娘亲,阿舟,齐叔,张嬷嬷以及冠道山上的父老乡亲。
她看着桥下的众人,心如刀割。
“娘亲……”魏悯兰边跑边道,朝着娘亲所在的一边奔去。
她好累,她好想抱抱娘亲,好想在娘亲怀里大哭一场。
“回去!”魏四月神情严肃,似有些愤怒,“给我回去!你还不该来此处!”
魏悯兰不解,步子微顿,但她并没有因此停下,失落问道:“娘亲……为何啊?”
魏四月见她还不停歇,狠厉出言:“滚!给我滚回去!谁许你踏足这边的,我不想看见你!”
她吼得大声,言毕,止不住地咳嗽。张嬷嬷与齐叔齐齐上手,轻拍魏四月的后背。
这下,魏悯兰彻底停了下来。
“滚回去!”魏四月发了狠,眼泪夺眶而出,喋喋不休道,“阿兰,给我好好活着!记得,夏热去衣,冬寒添衣,一日三餐不可少,凡事,三思而后行,娘亲不在了,也要好好爱惜自己!”
魏济舟泪眼花花,抽噎道:“阿姐,我最喜欢阿姐了呜呜——”
“我知道我劝不过你,”齐福满眼都是魏悯兰从未见过的爱意,他看着少女,忧心忡忡道,“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不必复仇,你要好好活着,也许以后啊,阿兰你会遇见能相伴一生的爱人,那时,不要嘴硬,说出口来,一切既定。”
张嬷嬷摸了一把眼泪,鞠躬道别:“嗣主,今生受你帮扶,只能来世再报了,再见了嗣主,愿汝永安!”
父老乡亲不约而同,个个露出笑容。
“嗣主,饴糖适量吃,当心蛀牙呀哈哈。”
“嗣主,来世,我们再一起斗蛐蛐!”
“嗣主,有糖,来世也要分予我哦!”
“嗣主,愿汝永安!”
魏悯兰泪如雨下,颗颗晶莹剔透,她转过身走,孤身走向亲朋的另一端。
步子越来越大,跑下了桥。
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一团小小的身影,不顾夏热冬寒,立在山庄门前只为等候阿姐回家。
再也不会有人刀子嘴豆腐心,关心之举朴实无华但全心全意,事事紧着自己膝下的一双儿女,明明爱儿女爱得情真意切,嘴上却总是别扭的娘亲。
再也不会有沉默寡言,一切尽在行动中,细心教导且任人打趣也不会生气的齐叔。
家人没了,山庄没了,她什么都没了……
她孤零零回到了这人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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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处鲜少有人知晓的幽深山谷洞宫中,一名男子笑意漫出嘴角:“你说,她将十一人全都杀了?”
“回殿下,千真万确。”
“哦?那她可有受伤?”
“身受重伤,被一名少年所救。”
坐于王位之上的男子收敛笑容,漫不经心道:“少年?”
“是的陛下。”
“哈哈,还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传令下去,继续观察。”
“遵命,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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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悯兰睁眼刹那,梦中亲人含泪道别模样仿佛还残留在眼底。
段浮生紧锁着眉头,映入她的眼帘。
“浮生……”她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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