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非是同忆人

郁家老宅在临城北方的山林中,离立安堂有些距离,郁许就问顾安讨来了他闲来无事时做的画舫。

顾安来自蜀城,很擅长炼器,他这画舫做的也很有意思,与寻常用来游山玩水的那种不同,这小舟是由术法制成的,能飞天遁地,一日千里,不用的时候也能变成小小一个直接收起来,十分方便好用。

这东西的原料是花材,顾安特地选的,做得很漂亮。

舱棚的轮廓都是花枝围成的,在其中一侧向上生长成了一株花树,枝干上挂着小铜铃和丝丝缕缕的红绸缎,风一吹就泠泠作响,纷纷扬扬,船身虽雕刻着很多繁复的花纹,但跟画舫整体很搭调,也并不显得花哨。

到了画舫上,方司镜四周转了转,有些犹豫地对郁许说:“你……跟顾药师,关系很好吗?”

郁许笑了笑,说:“是啊……是吧,小净识很有意思的,别看他一直冷冰冰的,其实人很好的。”

“小净识?”

“哦,净识是顾安的字,很好听的名字吧,他说是他师父给他取的,哈哈,还挺适合他的。”

“是吗。”

方司镜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很久吗?”

郁许想了想,说道:“也没有很久吧,三四年而已,哎呀呀,想起刚刚捡到小净识的时候他那个好欺负的样子,还真是有意思,哈哈哈……”

“不过说起来,我最先注意到小净识,好像是因为他的长相来着。”

“长相?”方司镜的语调有了些明显的起伏,“什么……长相?”

顾安此人,长得非常有特点,金发金瞳,生着一双略显狭长的桃花眼,一对偏细的柳叶眉,唇红齿白,单就长相来看,是个十分讨喜少年人,而且在人群中特别显眼。

郁许初见他时正值深冬,天上飘着小雨,空气也泛着湿寒。

他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河边赏鱼,不过不知道看进去没有,因为他的眼神并不聚焦。郁许看着觉得新奇,至少就他自己而言,并没有见过这般相貌。

郁许慢慢走过去,偷摸顺着他的目光往河里看,这一看,郁许就知道这孩子绝对是在发呆,因为别说鱼了,河里根本什么都没有。

许是察觉到了有人靠近,顾安回过了头,他们两个的身高差,导致顾安回过头往上看时,正好和往下看的郁许撞了个对眼,双方皆是一愣。

无意多言,顾安冲郁许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转身便要走,郁许却拉住了他,笑嘻嘻地跟他说话:“哎,小孩儿,你从哪里来的,以前没见过你啊,你家大人呢,下着雨还让小朋友往河边跑,也太不负责任了。”

“巴州,蜀城人,我家没大人,我也不是小孩儿,还有,基于社交礼仪,问别人是何许人士的之前应该先自报家门。”

顾安面无表情地回复,本以为说完就能走了,谁知道郁许根本没有放他离开的意思。

“哈哈哈好好好,我的错,嗯…我叫郁许,临城本地人,你一个小孩子,大老远从蜀城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

顾安看着郁许,好一会儿没说话,半晌才缓缓扭开视线,说道:“讨生计,临城是四大洲最富裕的地界,富商巨贾不少,应该能赚不少钱,还有,我不是小孩儿。”

他轻描淡写地回复前一句,面无表情地强调后一句。

听他这么说,郁许倒起了些逗弄他的心思。

“哦,讨生计啊,那你是要赚快钱还是慢钱?我在这有门路,说不定能给你些建议。”

郁许笑眯眯地说完,等着顾安的回答,不出所料,听他这么问,顾安眼神一亮,一下子就来了兴趣。

“愿闻其详。”

郁许于是就慢慢悠悠地开了口:“这要赚慢钱啊,就得老老实实的学手艺,做生意,要不就去给富商老爷家帮工,每月拿点月俸,虽说赚的不多,但也够活着了。要说赚快钱,那就是赌气运,卖点子,比如赌坊,临城的赌坊在四大洲可都是排的上名号的,这要是成了,那钱来得何止是快啊,日进斗金也不在话下。”

这么多话洋洋洒洒地说完,郁许也不急着交代下文,笑眯眯地看着顾安,等着他上钩。

顾安听完后,好一会儿没说话,显然是考虑着呢。

没过多久,郁许就听见他说:“我初来乍到,正需要一笔钱财在此处落脚,你若是了解这里的赌坊,可否指点一二?”

听完顾安的话,郁许脸上的笑就更明显了,鱼上钩了。

他揽过顾安的肩膀,笑道:“好说好说,可巧,我对本地的赌坊都比较熟,你若有心,不妨随我来。”

于是顾安便跟着他去了,在路上郁许还在没话找话的跟顾安闲聊。

“哎,你原来在蜀城是干嘛的,怎会想到来临城讨生计?”

“……学医的,家里出了点事,不太好在蜀城呆了。”

郁许想了想才继续说:“药师啊……”

他忽然笑了一下,“话说,我们才刚认识没多久,你这么不设防地跟我走,不怕我欲行不轨把你卖了吗,你这样的小孩儿,可能买个好价钱呢。”

顾安并没有接他的话,反问道:“我们素不相识,你这么轻易就相信我,好心地来帮我,就不怕我是什么大凶大恶之徒,来此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吗?”

听他这么说郁许反而愣住了,他微微歪头,一手抱胸,另一只手撑住下颚,似是真的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这我倒真没想过,不过也没关系啦,只要你不做什么有违天祇的事,我不会过多计较的,反倒是你,我说真的,你这样的小孩子真的很容易被骗的。”

顾安也呆了一下,盯着郁许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无妨,虽然我也不信你有这么好心,但若是真有意外,我未必打不过你。”

“哎呀呀,这么凶呀。”

“……”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笑眯眯地问,一个冷冰冰地答,一路晃晃悠悠地到了临城最大也是最繁荣的街市——福安街。

郁许说的赌坊就在福安街最中段,四通八达,是整个福安街最好的地段。雨渐渐停了,街上人很多,二人一路上收获了不少异样的眼光。

郁许走在前面,仿佛没注意到一般,一直是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顾安偷瞄了他好几眼,忍了一会儿,没忍住,开口问道:“你……不觉得我很奇怪吗?”

“嗯?”

郁许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叹了口气,又似是轻笑了一下,说道:“还好吧,我家有个小朋友跟你一样,是个很好的孩子。”

他像是陷入回忆般喃喃道:“没有人应该因为外表而受到非议,这不公平……”

随后他回过神,又变回了最开始有些吊儿郎当的模样,拉过顾安的手腕大步往前走,笑着说:“走吧,我们快到了。”

顾安跟着他一路走,最后到了郁许所说的赌坊。

他们刚到门口,便有侍女小厮分立两侧,对着他们颔首行礼。

“你经常来?”

听顾安这么问,郁许奇怪道:“为什么这么说?”

“这里来来往往都是人,他们单对着你行礼,想必你不仅常来,还是个一掷千金的主儿。”

“哈哈哈哈哈还行吧。”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不过顾安也不在意。

郁许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带着顾安直接去了二楼最里面的包厢。

这里是单独的雅间,环境更好,进门有一面做照壁的屏风,与普通照壁不同的是,这上面绘着的图案不是常见的岁寒三友或者鹿,鹤一类有祈福象征的物件,而是一幅鬼面图。

顾安盯着看了一会,问道:“这东西,有什么说法吗?”

郁许瞥了一眼那照壁,轻笑一声:“谁知道呢,管这么多做什么,快过来。”

二人越过照壁,房间里的陈设一览无余。

这房间除了中间的赌桌,四周还有方桌和软榻,桌上摆着红梅瓶,里头的红梅娇艳欲滴,还奉着茶水和点心,是刚刚跟着他们一起进来的小厮准备的。

顾安正四处打量着,对面的郁许开口问道:“你想怎么赌?”

“都可以,我不太了解这个,你来定就好。”

“那就……骰子吧,最简单的比大小,如何?”

“行。”

“那就开始吧,你……”

“哎等等等等,”郁许话还没说完就被顾安打断,“你跟我赌?”

“是啊,你不是要赌钱,我陪你玩玩也无妨,更何况这地方是我带你来的,总得对你负责不是,赌场里多是走投无路的亡命徒,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你又是个新手,若是被别人欺负了,我可要心疼死的。”

听着他的贫嘴,顾安没忍住白了他一眼,接着又听他说:“啊对了,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你既要赌,总得有点赌注才行,若是没钱,也得拿点别的东西出来啊。”

顾安想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支造型奇特的金钗子,不似寻常见的那种金钗,而是类似一节枝杈,靠近末梢处坠了一条细细的金链子,枝杈拐点处还镶嵌了几颗形状奇异的红宝石,看起来是个非常了不得的东西。

郁许看见这东西眼睛一亮,拿过来观摩了一下。

“真材实料,了不得的宝贝啊,你真要拿这个赌?”

顾安看起来并不十分在意:“嗯,开始吧。”

“好,既然如此,那我出三万金,三局两胜为一轮,每一轮赌注翻一倍,你先开始。”

顾安接过赌盅便摇了起来,但没摇几下就放下了。

郁许见他停下了便问道:“有什么问题吗,怎么不摇了?”

“哦,这东西摇到多少不都是看运气吗,多少下结果都一样,费这个劲干嘛。”

郁许倒是被他的态度给逗笑了,“你可真有意思,一点也没有当赌徒的潜质,这摇骰子的门道可深着呢。”

说着便把自己的赌盅拿了起来,也不见他怎么认真,随意摇了几下便放了下来,二人一起开盅,顾安是四六,郁许是五六。

看见这结果,顾安皱了一下眉,没什么言语便开始了第二轮,结果还是郁许略大一些,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摇的,每次都是比顾安略大一些,顾安也是不信邪地玩上了头,结果不仅把自己的本钱赔了,还倒欠了郁许一大笔。

顾安少见地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双手扶额,把桌上的骰子看了又看,郁许在旁边笑的合不拢嘴,直到顾安愁眉苦脸的出言提醒:“别笑了,你要真笑死在这我可是不会救你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早和你说了,这里头门道深着呢。”

顾安一脸胃疼的表情:“所以你到底用了什么妖法,怎么可能每次都比我大一点啊。”

郁许止住笑,一脸高深莫测地对他说:“这个嘛,秘密,等什么时候我心情好了就告诉你。”

“我看你心情一直都挺好的。”

郁许又笑了好久,笑完才说:“先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你打算怎么还债,你现在可欠了我不少钱呢。”

顾安一头栽倒在赌桌上,声音闷闷的:“杀了你行吗,这样就不用还债了。”

“哈哈哈哈哈哈,那可不行,这有这么多人看着呢,嗯……要不这样吧,你来我手下做事如何,你是学医的,我这呢正好缺一个药师,管你吃住,不过月俸嘛,就当我的债款了,怎么样。”

顾安看着他这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琢磨过来了点什么。

“你……故意的是吧?”

郁许并没有回答,拿起顾安当作赌注的钗子交给旁边站着的小厮:“去,给我收起来。”

那小厮双手奉上一个楠木盒接过钗子,对他颔首道:“是,当家的。”

然后便退了出去。

郁许转身迎向顾安震惊又愤怒的目光,气定神闲的坐到奉了茶的方桌旁,慢条斯理地拿起小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优雅的抿了一口道:“嗯,今年的春茶还不错,来一杯吗?”

顾安:“…………你大爷的。”

这一句咬牙切齿的问候当然没被郁许放在心上,他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问道:“你既急用钱,为何不当了那钗子,这种品相的宝贝可值不少钱呢。”

顾安一脸生无可恋,又一下子倒在赌桌上,声音听起来很郁闷:“当了就拿不回来了,赌一把还有赢面……虽然现在也输给你了…………”

郁许笑了笑,放下茶盏,托腮看着他:“别灰心嘛,你好好干,说不定哪天我就还给你了。”

不久后他便给顾安挑了一座园子,也是后来的立安堂。

……

郁许在这眉飞色舞地讲,方司镜就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听。

他看起来对此十分不感兴趣,却没有打断郁许,也没有离开,就只是这么听着,这么看着,听着别人的故事,看着眼前的人。

郁许讲完就停了下来,脸上依旧挂着回味的笑。

半晌,方司镜开口道:“抱歉……”他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嗯?”郁许扭头看着他,“为什么道歉?”

方司镜扭捏了一会儿,继续道:“我今天一直跟着你的……啊不过我没有别的意思的,”他有些慌乱地解释道:“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很眼熟,所以想看看是不是熟人……”

“啊,我知道,”郁许趴在船头,不甚在意地开口,风吹过他身侧,拂了方司镜的眼。

郁许看着他,扬起了一个笑,“我发现你啦,小镜子长得也非常好看,而且,实不相瞒,我看小镜子你也有些眼熟呢。”

“什么?”方司镜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不过郁许没给他再发问的机会。

他忽然想起了些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偏头看着方司镜有些郁闷的脸,揶揄道:“哎,怎么不叫郁许哥哥了?”

听完这话,方司镜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轻哼一声,偏过头去,留给郁许了一个后脑勺。

不知为何,郁许总觉得那眼神中,好像有些……哀怨?

郁许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得一激灵,不过看着方司镜圆圆的后脑勺,他又玩心大起,继续挨过去缠他,“哎呀你再叫一声嘛,好久没听人这样叫我了,我新奇得很呢,再叫一声再叫一声……”

方司镜不理他,也不看他。

但等郁许走到一边,他就又转回了头,不过也不动作,只是悄悄看着郁许,看了很久。郁许感觉到了,却不敢回应,也不知道怎么回应。

那眼神中的情绪太复杂了,跟这个孩子给他的感觉一样,他看不懂,索性装看不见。

到了山脚下,画舫便上不去了,郁许收起画舫,领着方司镜沿着山路走上去。

郁家老宅坐落的这座山,名叫雾归山,山体很高,钟灵毓秀,自山腰开始就是山雾弥漫,越往上走雾气越清。

郁许走在前面,方司镜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

郁许回头看了他一眼,聊闲似的说道:“你好像并不太惊讶我的身份。”

“嗯……猜到了,你能看见我身周的清气,也能看见林连生身上的秽气吧,这是只有郁家人才能做到的事。”

“哦,知道的不少……”

方司镜抬眸看了他一眼,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口:“你是…家主?”

“是啊,为什么这么问?我看起来不像吗?”郁许笑着回答。

“不,没什么,只是没想到…郁家家主这么年轻。”

郁许没多想,也没看见身后方司镜略显晦暗的目光。

他笑着说道:“嗯……也没有很年轻啦,不过你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不过讲真的,我们之前是不是真的认识啊,你总是给我一种,嗯…很熟悉的感觉。”

方司镜没说话,他忽然觉得很冷,刺骨的冷,像是浸在隆冬时节的冰湖里,游不动,挣不脱。

郁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梦呓一般地说道:“嗯……其实我总觉得自己忘记了很多事,有段时间就好像没活过一样,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很快,他又像释然了一般笑了一下,说道:“所以,如果我们之前真的相识的话,还希望你见谅,不过,还是那句话,相遇即是缘,我们不妨重新认识一下。”

他总是这样,很会给自己开解,那些占据他思绪的东西,除了天祇,都没办法在他的脑海中停留太久。但很奇怪的是,这种他平时想都不会想的事情,今日却神奇地苦恼了一下。

对于面前这个孩子,他没办法保持绝对的沉静。

郁许说这话的时候停了下来。他回过头,嘴角噙着笑,眼里浸着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像是要把人淹没了。

而此时,正有一阵风吹过了他的发,吹来了一阵似有若无的梅花香。

方司镜一下就愣住了,这一刻,他仿佛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坐在梅树上笑着唤他的少年,明明是阴沉的大雪天,却显得那么明亮。

方司镜神色复杂,他看着郁许,虽然自相遇以来种种陌生的感觉有了些变化,但他还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现在的感受,明明是曾经那样熟悉的人。

他静静地看着郁许,过了一会儿,还是笑了一下,像是在答应郁许,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好吧,看在是你的份上。

不一会儿,二人已经走到了郁家老宅前,方司镜看着那逐渐变得清晰的大宅,无意识似的,开口问道:“这宅子就这样建在山间,无遮无掩的,没问题吗?”

“没事的。”

郁许回道:“宅子有术法保护,周围也设了结界,除非有郁家人同行,不然寻常人看不见,也进不来的。”

“…………”

嗯嗯,家主大人会平等的给每一个小朋友起外号(· ▽ ·)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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