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三变却是不得不去。一来为了根除祸患,二来为了自家身上的毒,于公于私他都非去不可。他说:我随你去。
林征先蹦起来说不可。
龙湛趁着三变分神,紧贴着人家耳道说:“别去。我和林征去。你看不见,你去了我们还得顾着你,追不上他了。”
三变吃他一吓,耳根都红透,偏又看不见此人从哪路来,只好假借搓耳朵的动作,把两边耳朵都盖上,以防此人再来个“猛不防”。
怎么说呢?从暗河回来之后,他总感觉自个儿身上很有几分“贱”劲,“贱”得稀奇的那种——之前干儿子将他拖下潭中啃一顿,他也只是觉出了尴尬,可能还有一点难堪,但似现下这种蠢蠢欲动的骚情是绝没有的。他想的是,当真是“素”了太久了,都搞出“荤素不忌”的毛病来了,全然没往身上中的鬼蛊上想。
“再说了,你是主帅,不能走。刚才那样以身犯险的事不可再做二遍。”干儿子还真如他所料,又来了个“猛不防”,手还顺势搭上他肩膊,又从肩膊滑下后背……
三变“狗甩水”似的甩了一下子,将此人的手甩脱,要是身上不那么软疲拉沓,估计还要从人手底下蹿走。他说事急从权,顾不了那许多了,林征在“家”守着,有事就和屯在曲溪的盛镛联络,老张和老翟再过两个时辰应该也回到了,大事小情大家商量着来。放心吧啊,没啥大事儿!
林征憋着一泡泪,依依着跟在他们后边,“头儿!我想去,让我去吧!你不也夸我脑子灵光么,说不定关紧时刻还能使上劲,带上我不亏!”。人都走远了他还在那儿叨叨。耐着性子将要紧的军务磨完,还不见老张和老翟回来,他就热锅蚂蚁似的在主帐门口转悠,时不时朝前张望,盼着前边道儿上能忽然长出老张和老翟来。别说,这小子还真有几分运道,正愁得无可如何的时候,盛镛居然从曲溪过来了!
两边碰上之后,这小子拉着盛镛一通说,交托完后,他即刻颠了。
官寨下头的地道,林征去过两趟,都不是独个儿去的,这会儿下到里头,见了岔出来的四五条道儿,也不见他慌乱踌躇,他就是闭着眼随便拣条路走,只要顺着西南角走,他总能走到地方。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此人的长处一是过目不忘,二是老天爷给的直觉。他凭着直觉一路行去,居然不曾出错,走了得有半个时辰吧,到地方了,一看,怎的不见人呢?再往里走,一声惨嚎嚎得他一身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谁、谁嚎这么惨?!这是人能发出的动静么?!他赶紧冲着那响动发出来的地方冲锋,谁知响动听着近,走起来却总也走不到头。细想起来,走不到头的原因不外乎两个,一个是地道里边收音聚响,挺远的动静听起来也像是在身边,另一个是这地方闹鬼,他遇着“鬼打墙”了。想到后边这个,他身上才下去的鸡皮疙瘩又拱了起来……
有些事儿就是不能细想,一细想,刚才路上一路不见把守的兵卒,这种异状立马就闪现在脑子里,越琢磨越邪乎,要不是为了他家头儿,他一准打道回府了!
这倒霉催的地道越走越黑,他手上的火折子受了潮也越来越不灵,过一会儿就灭、过一会儿就灭,灭了多趟,不知第几趟把火折子吹亮的时候,他看到了龙湛。当时他没多想来着,就觉着总算是见着要找的人了,正打算扬声招呼的当口,他看到龙湛做了个动作——不知把攥在手里的什么东西碾碎了,那手还在摩挲揉搓,像是要把那东西碎成看不见的尘埃,然后他想到了一个词儿:“毁尸灭迹”,鬼使神差般的,他收了声,吹灭了火折子,猫进了一处山壁之下,大睁着双眼看龙湛接下来的动作。他自个儿也闹不明白为何要这样鬼祟,反正错过了“喜相逢”的时机,现下再蹦出去就不合适了,且看且行吧。
然而人家啥也没做,就这么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山壁下头挪出来,麻着胆子朝前走。火折子的光太小,照不见太远的前路,因而他走了没多久就一脚踏上一具尸身,吓得他险些跌坐在地!
尸身是俯身而卧的,他又麻着胆子把人掀开来看,一看差点儿叫出声来——这、这不是刚才那个丹增吗?!他、他怎的在这儿卧着呢?!
抖索索把手往鼻子底下一送——完菜!这都断气儿了!
林征号称“鬼见愁”,那只是说他贫嘴多舌,不是说他心肥胆壮,相反,三变手底下的丘八当中,此人胆儿最小,此时敢追到这黑魆魆的地道里来,全凭着一股“我要救我家头儿”的傻气,这会子在这闹鬼的地界上活见了一个变鬼的人,他那小心肝儿蹦得都快从嘴里蹿出来了。他带着哭腔压低了嗓门喊了一声:“头儿!你在么?!”,浑不见应声,他炸着胆子爬起来,接着朝里走,走了没几步,没路了!这下真把他吓够呛——刚才他还看见龙湛往这儿进去了,怎的轮到自己的时候就没路了?!这不是鬼打墙是啥?!
他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当即扭头朝来路拔足狂奔,全不知道自个儿错过了一个把三变从龙湛嘴里捞出来的机会……
其实,林征看到的那处挡路的山壁并不是山壁,而是一扇活门。门上藏有机括,摁下之后,山壁洞开,内中别有洞天。当时半聋且瞎的三变被龙湛搀扶着跟到这处,丹增说霍格就在这山壁后边躲着,要领他们进去。
三变拦下龙湛,对丹增说:“我们不进去,你请他出来。”
丹增笑了一声,回道,“这活门背后还有无数的暗道,我也说不准他会走哪条,请是请不到了,陆帅先想定了主意再说,我在这儿候着。”
三变本想对龙湛说些“小心有诈”的话,不承想忽然就头晕目眩起来,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被弥散在暗道当中的**药药倒了……
“这是最后一道药了。”黑暗中,丹增笑眯眯地对着龙湛说道,“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我的事,望你也放在心上,不要食言才好。”
“你不是丹增。他们去寻的那对母子,也不是布鲁曼。”龙湛一双眼在黑暗中熠熠发光,像是要择人而噬的狼。
“我便是他,他便是我,怎么,现下就想翻悔了?”丹增轻声细语地说道,“那对母子是不是布鲁曼有什么要紧?我说他们是,他们就是。就像现在,我说我是丹增,那我就是丹增,我说我是霍格,那我就是霍格……我说我是布鲁曼,那我就是布鲁曼。不论是谁,活在这世上就活一个名号、一副皮囊,我换个名号就换副皮囊,这多好,你们都看不出来,还是说,你看出来了,但为了一己私欲不肯说破。你看他身上的毒,这种既是毒又是蛊的东西,亏得你敢想,这毒下起来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天时地利是要凑老天爷的巧,端看造化,这‘人和’可是你给的,你把他迷倒,就不怕他醒来知道你做下的事?”
“我做下什么事?”龙湛气定神闲的模样,他是看不见的,但听声也能听得出他的气定神闲。他能这么说,必定是把这件事上的干系都抹干净了。
“呵,你一片痴心,做下的这点事,称不上感天动地,那也差不多少了。”
“解药拿来。”侵天的黑暗中,龙湛朝丹增伸出一只手。
“好说,把人带来,解药就给你。”丹增站定不动,他的手一只搭在那活门的机括上,想来这活门也不只是“门”这么简单。
“解药拿来。”
“你想为他解毒,还是想毁去这世上唯一一颗解药?”
龙湛于黑天中迅疾出手,并不给他掀动机括的机会。
林征听到的那声惨嚎,就是那时候发出来的,他听见响动后朝那发声之处赶,紧赶慢赶也耗了不少时间,等他赶到那处看到龙湛,人家已经把该料理的事料理完了,刚好闪身进了活门,把三变也抱了进去。进去后又出来一趟,林征看到的就是去而复返的龙湛,至于龙湛看没看到他,在活门之外做的这个“动作”是不是刻意,那只有天知道了……
反正林征掉头跑路的时候跑得挺踏实的,他想的是自家头儿有干儿子跟在身边,肯定不会有啥差错的,全想不到那差错都是干儿子弄出来的。
那活门的后面其实是一排排的监牢,每一间监牢的门户都是精铁造的,龙湛把陆弘景叼进这地界,存的是什么心,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了。
“没办法,谁叫你总不肯认呢。”龙湛将人搂紧,似呢喃又似叹息地说了一句。
全天下为情所苦的人,挑着那副“情担子”跟前跟后,指望心上人有天能分担一二,甜也一处甜,苦也一处苦,但若是心上人成天到晚想的只是如何躲掉“担子”,那可如何是好?
挑担子的人耐性总有耗尽的时候,耗尽之后,人就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转身撤走,另寻担子挑去,另一条便是“推波助澜”,造个事端出来,逼着对家看清自个儿的心意。龙湛走的是第二条路,他不信陆弘景对他一点意思没有。在虎牢关那么些年,陆弘景是怎么对待那些“一点意思没有”的人的,龙湛清楚得很。真是一点意思没有,陆弘景不可能这么拖泥带水地耗着,重话狠话都撂得有限;真是一点意思没有,这趟活儿陆弘景根本不可能让他跟过来,当时还有好几号人在那儿呢,选谁不是选?当然,他要是选了别个,他也不会善罢甘休就是了。
他亲他一口,问他,“你是我什么人?”
这时候,身上鬼蛊已被催发了一半的陆弘景就跟灌了两斤烈酒差不多,别说分辨旁人说了什么,就是睁眼他都做不到,再加上迷药,龙湛都多余问的!
就这样还是要问,大约是心有不甘,还想朝这不知人事的人讨点然诺。三变要是醒着,听到这样问话,必定张口就是“我是你爹”,然后就一点儿情思色想也没有了……
当时三变只觉得有个人在旁说了许多话,动口不算,还动起了手,他被这人摸得身上热热的,痒痒的,贱贱的,一会儿舒服得好像腾云驾雾要升仙,一会儿又难受得好似在无间地狱当中被烈火炙烤。反正这一夜过得既曲折又“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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