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岑序秋给出回应后,办公室便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啊……啊?”简宁发出没什么意义的、表示疑问的声响。
看上去已经完全因为友人的回答而糊涂了。
窄窄几束室内光线,薄而软地一分分倾落,笼在岑序秋的眉眼,温润、舒展,衬出玉质的柔静。
而唇角的笑,让岑序秋的神色生动起来。
简宁端起手中的咖啡杯,往嘴里送了送。
提起岑筱时,岑序秋整个人的状态陡然变得圆融、柔和、透澈,仿似一捧被柳枝抚过的溪水。
岑序秋真的很在意妹妹。
简宁叹一口气。
只是不想她哭……只是……她的思绪在这两个字上着重绕了个圈。
这么多年,以如此恳切、繁复、细腻的用心,去承接一个孩子无意义的、随兴而起的哭求……真的不会反而成为枷锁吗?
人的情绪并非来自于满溢的水流,没有穷尽时,而是来自出入皆有度的器皿,小小一隅,收容的一点一滴都珍贵。
互相滋养、哺育,才能长久吧……
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甚至憎恶她的妹妹,连体察姐姐的付出都做不到,又该怎么给岑序秋需要的东西?
简宁不信岑序秋不懂。
她开口:“可我觉得现在……妹妹在怕你。”
她看着岑序秋,诚恳道:“可能她曾经很需要你,但现在她长大了。小孩子长大都想要自己的空间,会生出自己独当一面的渴望。”
小孩子的世界多可怜,一切都由家长给予,半分不由自己。
在被注视、庇护的藩篱中生出的需要,是向外递出的用来驯化、诱捕野物的枝条,还是真的渴求呢?
“你给的太多、太重,密不透风,她会喘不上气的。”简宁代入了一下青春期面对家长的自己。
简宁迟迟没有听到回应。
不太敢去关注友人的神情,她低垂视线,盯着自己的鞋尖。
透明的日光下,空中的浮尘无依地四散而去。
自己是不是越界了?是不是太自以为是。
她对岑序秋和妹妹的关系了解很多吗?
她简宁真的有资格对友人在意的人事做出指点吗?
简宁捏紧了咖啡杯,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僵。
最终,她还是迟疑地问:“阿序,你真的知道妹妹已经长大了吗?”
简宁的心绪纷乱复杂。
她从来没有和岑序秋闹过不愉,因为岑序秋总是宽和、包容,她或软弱、或焦躁、或尖锐的情绪,都可以被岑序秋稳稳托住。
人容易在这样的纵容中变得狂妄、迟钝,看不清自我,丧失对于社交边界的敏锐。
在她犹豫着不知是否该道歉的时候,她余光瞥见岑序秋动了下身子。
岑序秋抬起白皙纤瘦的手臂,向后轻轻倚在办公桌,掌心抵着圆润、滑凉的桌面。
像在依靠新的支点。
她回视着简宁,轻轻笑了声。
在浮动着细小不安的氛围里,这声音柔和得像一阵雨,又像一声叹息。
简宁的心也变得潮湿。
“我知道。”岑序秋答道。
她的口吻很平静、柔缓,不疾不徐,像在陈述一件既定的、无力挽回的事实。
“我知道。”
.
还有谁会比岑序秋更加明晰妹妹的长大吗?
小孩子甜蜜、依赖的呼唤,从某一天开始隐没在警惕、充满排斥的视线里。
筱筱说“不要”的频次突然变得要比“姐姐”还多。
不要总是从学校赶回家里看她。
不要再在雷雨天来到她的房间轻声安慰她。
不要再收集玩偶和卡片送给她。
不要再帮她剔鱼刺、剥虾。
不要再给她打电话。
不要等她。
不要关心她。
不要喊她的名字。
不要拥抱她、注视她。
不要。
不要。
不要。
在相当一段漫长动荡的时间里,岑序秋都能感知到妹妹在传递这样的讯息——
岑筱的生活,岑序秋不要再靠近。
她看着妹妹变得独立。
看着妹妹学会了很多事情。
岑序秋处理完工作后开车来到学校,她用校友卡刷进校园,沿着熟悉而漫长的林荫大道,她猜测着妹妹经行的路径。
风来得很慢,视野里掺着夏绿秋黄。
岑序秋行走在学生的欢声笑语之间。
三三两两的视线零落在她身上,夹杂小声轻呼,又流连地滑开。
岑序秋只是继续行进。
她想起妹妹幼时学步时,总是伸出手要她抱,要她牵,走在她的身后,亦步亦趋,每一步都要她的参与。
理所应当的,岑序秋在嘈杂的人群里,一步步捡拾起缺席的、妹妹行路的轨迹。
.
岑筱在林初盏面前艰难地收拾好自己的情绪。
面对着室友内疚迷茫的目光,她想笑着说没什么,可是很奇怪,面部神经似乎不容自己控制,自顾自拼凑出一张伤心、失落的脸。
以至于,经过玻璃门扇时,她被自己的表情时吓到。
好可怜啊,岑筱。
她心想。
摇了摇头婉拒林初盏送她离校,岑筱在校门口发起了呆。
“筱筱。”熟悉的、柔和的声音。
岑筱眼睛一酸,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急忙忙低下头。
一双手,揽过她的肩背,顺着她的后脊,做出环抱的姿态。
岑序秋轻轻地拥抱了她。
岑序秋似乎意识到岑筱的情绪低落。
但她并没有勉强岑筱出声。
小心避开岑筱的患肢,岑序秋在她的腿弯稍稍施力,将她抱进了车里。
岑序秋的颈项离她的鼻尖很近,岑筱可以嗅闻到淡淡的、属于姐姐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岑序秋,为什么你会从学校里出来?”在岑序秋松开她,坐上驾驶座时,岑筱开口问。
岑序秋从后视镜里看到一双明亮、执拗、干净的眼睛。
“你是进去找我的吗?”
女孩的问题坦荡而直白。
岑序秋的指腹摩挲着方向盘。
她在猜测妹妹想要得到的是什么样的答案。
因为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妹妹,所以走进校园算是一个好答案吗?
想知道妹妹每天看到的是什么样的风景,所以病态地一遍遍沿着错综道路徘徊,拼凑出一幅粗劣的想象,算是坏答案吗?
筱筱,可以告诉姐姐吗,你想听到的是什么呢?
什么样的答案才会让你现在脸上的难过退却。
什么样的答案才可以继续维持短暂、亲密的平静。
岑序秋反复从记忆里翻找,可是很难有前例可以依循。
寻觅得她陷入一场漫长、尖锐的耳鸣。
或许是沉默了一秒,她说:“筱筱,因为我想看到你。”
她勉强维持着脸上的自然。
她等待着妹妹的宣判。
可她得到的只有一双湿软的眼神。
岑筱温驯地坐在后座,无声地注视着她。
岑序秋用平常更久的时间将车辆开回家。
她需要用漫长的思考,来处理妹妹的沉默中隐藏的讯息。
筱筱,这会是你愿意重新亲近姐姐的信号吗?
将妹妹放在沙发,将一杯水轻轻搁在她面前时,岑序秋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人牵住了。
“岑序秋,我想问你。”
岑序秋回过神,慢慢在妹妹面前蹲下,温和地平视她的眼神。
岑筱对她的动作似有异议,嘴唇张了张,最终吐露的却是:
“岑序秋,我在你眼里是什么呢?”
“是妈妈的小孩吗?”
“是妹妹吗?”
“还是岑筱呢?”
岑筱在人生的前十五年,一直活在岑序秋为她建造的乌托邦里,不谙世事、自由快乐。
岑曈性格强势、自我,热衷于事业,对岑筱爱得有限,却也愿意在一团麻烦的小东西长成能自理的小孩后,像其他妈妈一样偶尔抱抱她,愿意平等地和她交流,满足她的一些小心愿。
爱对于岑筱而言,曾经是那么易得。
可她现在好不解。
“岑序秋,我的出现是不是不对的?”
“没有我,你会更开心吗?”
“你是不是在害怕妈妈,害怕我呢?”
岑筱的脑袋好乱,她求知而不安地攥紧岑序秋。
“岑序秋,我是不懂感恩、自私的坏小孩吗?”女孩睁圆眼睛,眼底盈满了泪。
好多的问题。
原来这么多的问题,一直在困扰着妹妹。
“不是。”岑序秋几乎无从开口。
在流窜的思绪间,她下意识挑选了最为重要的回答。
岑序秋的手指在妹妹面前柔和坚定地伸展。
温暖的指腹轻轻贴在女孩的颊边。
随后,整只手掌慢慢托住了小巧的半边脸,揩去女孩眼角的泪滴。
岑筱的眼睫纤长浓密,如受惊的蝴蝶簌簌振翅。
岑筱睁开眼。
岑序秋又靠近她一些,蹭蹭她的脸,令人信服地开口道:
“你是筱筱,你是好孩子。”
岑筱含泪看着她。
她久久、久久地凝视岑序秋,轻轻摇了摇头。
她向岑序秋伸出手臂。
她呼吸急促地攀上岑序秋的后颈,手指纤细柔软,仿似抽芽的藤蔓。
岑序秋听到肩窝里,妹妹呜咽着出声:“岑序秋,你再抱抱我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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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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