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天,为什么要哭啊?”在共同的专业课后,两人来到酸奶店里点了冰饮。林初盏咬着嘴里的吸管,抬头瞄一眼岑筱。
后者手里同样捧了一杯蓝莓酸奶沙冰,正弯着眼睛尝了一口。
女孩睫毛很长,密密地垂落,日光下在白皙的眼睑投出小一片阴影。
“唔?”
听到林初盏出声,岑筱抬眼,眼睫也轻轻眨了下。
好漂亮啊。林初盏心想。
大一刚入学,她和程若初忙着在上铺拼床帘的时候,听到门口传来新室友的动静,一探头,看到的就是这么漂亮的一张脸。
随后的几天,又被岑筱的坏脾气吓到不知道如何相处。
简而言之,岑筱是那种看上去就很难搞的室友类型。
娇气、精致,不在意社交程序,不会主动释放出任何友善的信号。
岑筱不许任何人在十一点半熄灯后发出正常休息以外的声音。
姜语那时参加了校团委宣传部,被高年级同学要求留在活动室校对文稿,连续三天都没办法在晚上十一点半前赶回宿舍,不得不摸黑洗漱。
第四天,岑筱就举报了校团委宣传部。
事情闹得很大,最后社团不得不妥协,整顿了所有活动的时间。
“我的睡眠很重要。”岑筱对她们说。
奇怪的是,虽然岑筱表现得脾气差,一副被娇惯坏了的样子,总是颐指气使、过分自我、喜怒无常,很不合群。
但她们宿舍的关系却在很短的时间里,磨合得融洽和谐。
岑筱从不对她们进行任何评价,和岑筱的相处,反而有种令人放松的安心感。
可能……是因为岑筱的情绪很单纯,她的坏脾气和喜怒并不会用来伤害她们。
心情糟糕的时候,她竖起高高的防线。
心情好的时候,她又默许她们的靠近,回应她们时语调雀跃而上扬,听起来总是像撒娇,大方地让人汲取一些能量。
更何况,现下她乖巧安静地窝在酸奶店里靠窗的小沙发,左腿打着石膏,有些茫然地回望林初盏,眼神柔软而无害。
林初盏简直要在岑筱专注的视线里晕头转向。
“就是在医院我去看你,你要和姐姐出门检查那次。”林初盏小声说。
她有些不确定岑筱是否接受她用“你的姐姐”来代称岑序秋。
毕竟,她在探望岑筱时说了一句“你姐对你真好”,岑筱表现出了非常鲜明的抗拒。
林初盏疑心,如果不是她在场,岑筱很可能会凑过去咬岑序秋一口。
原来岑筱真正生气的时候是那样的。
有点儿纠结,但她还是继续了话题:“那天我走之前,看到你眼睛都红了……你和你姐姐关系不好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岑筱的声音软软的,眼尾轻轻扫了一下林初盏。
她的口腔含着霜蓝色的冰沙,说话时,舌尖在贝壳白的齿列间一掠而过。
林初盏移开视线。
她低下头,用吸管戳戳杯底。
“感觉你回学校的时候,很不开心。然后就想到你不愿意叫那个姐姐………我们是室友,如果你有什么困扰的话,我们可以帮你一起想办法……”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抬起脸,神色认真诚恳。
其实今天一整天岑筱的状态都没有异常,让林初盏悄悄松了很大一口气。
但想到自己当时主动提出岑筱住宿不方便,好像在嫌弃岑筱添麻烦、赶岑筱离开一样,那种欺负人的焦灼感,让她坐立不安。
如果岑筱和岑序秋关系不好,那么自己的举动是不是伤害到岑筱了呢?听说岑筱的家长都在国外工作,如果不留宿,很可能就无处可去了。
其实,骨折依然选择住宿的同学并不罕见。
她这两天厚着脸皮主动攀谈了一位小腿绑着固定支架的女生,才得知有可以直接放在蹲坑上的临时坐便器,洗浴时也有专用的防水腿套。
“或者,我最近也有在外租房的打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找找带电梯的楼房,等你骨折恢复了我们再继续住宿。”
见岑筱怔住,林初盏情不自禁地将打了腹稿的话全盘托出。
因为太流畅、自然,以至于林初盏说完,还有些恍惚,感觉舌头好像没有乖乖待在自己的嘴巴里。
原本松弛的氛围一下子变得奇怪,周遭都陡然安静起来,紧绷得她的脸有些生痛。
她只好呆呆地看向岑筱。
初秋的阳光晴好,穿经酸奶店透明的玻璃,映照在桌面,像一张被揉皱的彩色糖纸,斑斓、绚丽。
“滋——”女孩的吸管和冰沙杯底摩擦出怪异的声响。
岑筱的眼睛睁圆了,齿间含着吸管。
浓黑的眼睫在眼尾勾勒出恰到好处的弧度,轻颤了两下,新奇地回视她。
像是第一次见到林初盏一样。
她们面面相觑。
果然……说的话有点太没有边界了吧。
林初盏有点沮丧。
虽然没有奢望过会得到岑筱感动的回应,但是被漠视也是幻想里最难堪的结果之一了。
太紧张而起的涩痛在脊背蔓开,她垂了脑袋,将肩膀慢慢垮下来。
但没等思绪变成一团锤烂的浆糊,林初盏听到很轻很柔和的一声笑。
“林初盏,你怎么这么好欺负啊。”
她一抬头,看到的便是笑盈盈看向自己的女孩。
“我是自己倒霉才会遇到车祸,不住宿也是因为我在医院里基本没有自理过,所以不想为难自己。”
“你怎么全都揽到自己的身上了?”
“在学校附近租房对你而言也不是一笔小的开销吧。”
岑筱撑着下巴,掌心贴着白软的脸颊。
还剩小半的沙冰杯壁起了细细的水珠,被她用食指推到一边。
不知道为什么,林初盏感到自己变成束手束脚的小孩,或许是因为岑筱的笑里带了些宽慰的味道,像大人一样。
岑筱……好像看穿了她藏在想法后的焦虑。
其实,这种自己内耗太过的性格,哪怕是打着为别人着想的旗号,也会给人带来不必要的压力,可她……实在控制不了。
林初盏讷讷:“你还没说你为什么哭……”
“好吧……”岑筱轻叹一声,有些烦恼地捧着脸。
“是因为我觉得很丢脸……”
“你是我的室友,在你的面前,岑序秋随随便便帮我穿袜子穿鞋,把我抱来抱去,明明我都说了不要了……”
她语气埋怨,神色却干净而天真:“简直就是没把我当大人看待。”
原来只是这样啊。
确实呢,有些家长总是体察不到小孩对于独立和被尊重的渴望。
所以,岑筱只是在跟姐姐闹别扭吧。
林初盏完完全全放松下来。
“但你姐姐好细心,可能只是太关心你了……”情不自禁地,林初盏为岑序秋说起话来。
这么熟练自然的动作,是只有疼爱小孩的家长才会做得出来的。
“嗯……”岑筱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单音,尾音蔫蔫地垂落。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林初盏。
她感知着林初盏起伏变化的情绪。
她想,林初盏也是那种自顾自把她的不幸背负成自己责任,想要安置她、照顾她的类型。
林初盏会明白岑序秋在想什么吗?
在林初盏还想开动脑筋说些什么的时候,岑筱轻声唤:“林初盏……”
林初盏抬眼看向岑筱。
“如果说………有一个小孩被家长抛弃后,又被新的家庭收养………”
“嗯……嗯?”林初盏险些呛到。
好奇怪,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听起来很像社会新闻啊。
“然后,新的家庭过了一年有了自己亲生的小孩,你觉得……那个小孩会怎么想呢?”
岑筱问得很沉浸,很认真。
所以林初盏也端正地思考了一会儿。
“可能……会害怕吧。”林初盏答道。
岑筱的眼睛一眨不眨,呼吸都慢了下来。
“林初盏……”她凑近了一些,声音亲昵,像极了急于求知的孩童,“为什么害怕……害怕什么呢……”
岑筱真的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好难得见她这样。
林初盏道:“还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的时候被抛弃,肯定会很无助吧……幸运地遇到新的家庭,但是抚平伤痛也需要漫长的时间,所以在最初,并不能很好地成为新家庭的一员。”
“感情是相互的,如果家长付出心力和时间去试图接纳小孩,却尚且没得到及时、足够的回馈,那么新的纽带的建立就会非常薄弱。”
“等到小孩终于振作起来,习惯了新的家庭……可是有了新成员的出现,刚刚适应的平衡又会被打破了。”
林初盏很少有这样侃侃而谈却不被打断的时刻,被注视、被聆听、被看到。
后背像是被温柔地抚过,体温微妙地升高,连指尖都开始泛麻。
“而且,新生命理所应当得到更多的爱、更多的关注。那么,还有多少可以留给被抛弃的小孩呢………就算是有血缘联系的家庭,也会在这种时候变得松散……”
更何况是只有短短相处的被抚养的小孩呢?
“所以,比起其他任何情绪,可能最先感受到的是害怕吧。”
林初盏在脑中又过了一遍自己的回答,犹豫要不要再补充一些,让表达更加明确、清晰。
比如,害怕被冷待,害怕成为旁观幸福的局外人,害怕被再次抛弃……影视剧和社会新闻里不都是这样的吗?
但在再次开口之前,她看清了岑筱的神色。
所有未尽的话语,都挤在了她的舌尖,滑落舌根,被她咽进胃里。
“………岑筱?”
岑筱嘴角扬起,但眉眼轻轻皱着。
浓密的眼睫随着呼吸起落,让这个笑多了几分祈求与乖顺的意味。
她仰着脸看向林初盏,有些执拗地追问:“林初盏,那她会喜欢新的小孩吗?”
林初盏张了张唇。
女孩的气息离她很近。
“会吧……”
“会学着爱她吧……”
“不然……不是太可怜了吗?”
“毕竟……新的家庭里好像也没有人会有理由全然投入地爱她了。与其吵闹地争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和其他家人一起爱着新的小孩,会更像一个幸福的家庭吧……”
难道是岑筱认识的人吗?
林初盏暗暗想。
她眼前,岑筱的眼神失焦地放空。
女孩所有的表情都凝结了,柔软的、温顺的、好奇的,一分分褪色。
好像很困惑、很无措,又像被落了一场雨。
好可怜。
不一会儿,林初盏错愕地看到岑筱的眼泪。
那天在医院,岑筱就是用这样一双含泪的眼睛控诉地看着岑序秋。
她想起岑筱对岑序秋说不要。
可是岑序秋抱起她时,她的手那么乖地环在岑序秋的后颈,让岑序秋抱得好轻松。
林初盏手忙脚乱地想要安慰岑筱。
她笨拙地寻找纸巾。
她想,岑筱口中的小孩,到底是谁呢?
岑序秋,除了筱筱,谁还会把你当小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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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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