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09

目送妹妹进入校园,岑序秋开车回到家,在玄关待了会儿。

她低下头,怔然地看着脚旁稍小尺码的拖鞋。

她伸出手,比了比从掌根到指尖的长度。

妹妹的脚,是这么大。

手指收拢后,可以刚好握在她掌心。

岑序秋用手指拨弄了两下拖鞋上的毛绒耳朵,回过神,又将其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了原处。

两个小时前,她帮妹妹脱下这只鞋。

几个小时后,她可以帮妹妹再穿上这只鞋。

她起身走向卧室。

房间内,床单上尚未抚平的褶皱,折角的软被,堆成一个小小的、被人躺过的痕迹。

她目不转睛地站在门口很久,腿微微发涩时,才抬脚迈进房间。

缓慢地靠近床铺,她停留在床旁,俯下身,指尖轻轻触上被褥。

很软、有些细小绒毛,在指腹带来绵绵的痒意。

——她将整个手掌放了上去。

白皙、纤长的手指,陷进了柔软的织物。

昨天晚上,妹妹躺在这团柔软的织物里。

乖顺、依赖地躺在她的怀里。

是的,她的怀里。

岑序秋的瞳孔微微放大,心跳逐渐加快。

一种慢半拍的喜悦、庆幸、满足,从她的胃向上攀缘,胸腔里满溢着温暖、柔和的情绪。

游离、茫然的思绪陡然落了实处。

是真的,筱筱,她的妹妹。

住进了她的家里。

岑序秋闭上眼睛,安静、沉浸地回忆岑筱的吐息落在她颈间时的温度。

她幸福又小心地放缓呼吸。

年轻的、可怜的妹妹。

无处可依,最终还是忍着伤心与抗拒,偎进她怀里,在她的注视里睡去。

对她这么反感厌恶,却也说不出什么重话,不小心露出尖刺也要不安地打量她,她只要做出一点被刺痛的神色,妹妹便一副复杂、内疚的模样怯怯地回望她。

想到干净的、柔软的、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岑序秋的心口发烫。

今天早上,她坐在客厅,近乎病态地盯着卧室,捕捉助行器车轮在地板滚动和房间内细细的水声。

岑序秋精心装饰了一个绝对安全、无害的巢穴,将妹妹小心安置其中。

只是她还是害怕妹妹跌倒,害怕妹妹受伤。

焦虑与犹疑,啃食着她的心。

自由、尊重,她知道妹妹需要的是这些。

可是筱筱,为什么离开姐姐才算是自由呢?

为什么自己舔舐伤口才算是尊重呢?

她满腹满腔的负性情绪,幽微、晦暗,烧灼着她的神经。

这一切却在岑筱开门时消弭无踪。

洗浴后的妹妹仰着脸看她,眼神又湿又软,乖巧得不像话。

“岑序秋。”

她被呼唤了。

她在妹妹的呼唤里艰难地找寻自己的平静。

.

简宁在办公室看到岑序秋时,可谓是喜出望外。

一起创业的搭档,勤勉可靠,难得要求休假,更何况是妹妹车祸受伤这样的事由,一开始她便半分没有迟疑地答应了。

只是公司最近商单颇丰,她确实有些分身乏术,喜悦之余渴望能有时机喘息。

“阿序,怎么样,妹妹还好吗?”她象征性地上前拥抱了一下岑序秋,随即后撤了两步,上下打量岑序秋。

“让我来看看,你怎么样?”

简宁本科时便和岑序秋熟识,一毕业就邀请岑序秋又拉着室友一起筹备了小工作室做一些前沿项目的开发。

将梦想变现的过程艰辛又美妙,她也没想到可以走到现在这一步。

几年过去,她和室友们已经有了稳定伴侣,只有岑序秋把所有的休憩时间用来围着妹妹打转。

“岑序秋,你是不是……有点太焦虑了?”她们曾经委婉地劝说。

“小孩子都是这样的,不想被管束,要自由,要尊重。

“一个成绩优异的姐姐,不是成为榜样和动力,就是成为阴影和负担。她现在还小,你对她好,以后自己会想通的。”

她们问:“你有没有想过,做点工作之外的事情,比如建立其他亲密关系?”

得到的答案当然只有否定。

她们其实有些难以理解。

年龄相差这么大的姐姐和妹妹,有隔阂很正常吧。

就算是妈妈也会和青春期女儿疏远,更何况是姐妹呢?

世界上比妹妹更亲密的存在很多吧,岑序秋和妹妹连血缘关系都没有,这样微妙的相处之下,妹妹不满或许也是理所应当的。

可总是从容有余、温和安静的岑序秋,还是在妹妹的抗拒中一天天变得失落沉寂。

而这份带着疏离感的落寞让岑序秋的气质更为清润、玉净,引人注目。

“筱筱已经返校进行正常的课程学习了。”面对简宁的问询,岑序秋温声应了,眼里有着笑意。

她从桌上拿起刚送来的咖啡,递给简宁。

被友人的优越外形再次惊叹到,简宁看着状态不算糟糕的岑序秋,接过咖啡杯欣慰地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妹妹没事就好。”

她这段时间总是惴惴,生怕岑筱出点意外。

她不敢想,真的发生什么,岑序秋会变成什么样子。

“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用来形容岑序秋对岑筱一点不为过。

说来奇怪。

收养自己的长辈突然有了亲生血脉的小孩,怎么想都应该是担心害怕吧。

岑序秋能对妹妹这么亲近,真是难得。

见岑序秋心情不错,简宁好奇出声。

“当年还小的时候,你好不容易有了稳定的家人,突然有了一个妹妹,你不怕吗?”

这世界上还有比血缘更坚固的纽带吗?

连血脉相连的情谊,在某些人的眼里都轻如鸿毛,更何况是突兀组建的家庭关系。

被多次抛弃的岑序秋不害怕被再次抛弃吗?

岑序秋微微含诧地回视她。

简宁分辨着友人的神色,知道这个问题并没有触碰到岑序秋的雷区。

她想了想,说得更直白了一些:“岑序秋,你是不是小时候太害怕了,所以努力对妹妹好,以至于这么多年成为习惯了?”

简宁见识过岑序秋本科时接到岑筱电话的场景。

小女孩娇气甜蜜的声音在电话里或撒娇或哭泣,想表达的东西总是相近,她真的真的好想念姐姐了。

于是,岑序秋就会拼命把所有的学习工作提前完成,攒出完整的时间在半夜或者凌晨坐动车回去。

她问过原因。

岑序秋总是简单说不想让妹妹哭太久。

“而且,家很近,回去也不是难事,我也很想她。”

简宁的不解贯穿了这么些年。

她深信岑序秋的家长无疑是负责、好心的家长,给了岑序秋优渥无虞的生活,不会因为亲生女儿而忽视冷落岑序秋。

可是……

难道是因为她没有这么亲密的姐妹,所以她难以明白吗?

她又组织了一下语言:“或者,你是不是因为太感激阿姨了,所以这么在乎妹妹?”

简宁的语气迟缓、小心,好像很担心她生气。

岑序秋收敛了惊讶,笑了笑,用来缓和友人紧绷的情绪。

“不是。”

“我只是不想她哭。”她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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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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