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序秋在为自己的快乐感到快乐。
岑筱笑着被简富贵扑了个满怀,猫咪收起指甲尖尖用肉垫碰碰她的脸。岑筱抬起眼,隔着小半间办公室看清岑序秋的神情,心里的弦被轻轻拨弄了一下。
岑序秋因为女孩突然的注视微怔,唇齿拉扯出口型,温柔地笑了,随后认真地低头继续办公起来。
那个口型是,“筱筱”。
她爱我。
岑筱想。
世界上不会再有另一个人比她更爱我了。
岑筱清楚地知晓这个事实。
岑筱在很小的时候意识到,妈妈可能并不像自己爱她那样爱自己。
她的哭求在妈妈那里换来的只有畏惧般的逃避,妈妈怕她,像怕一个会移动的、狠狠缠裹的麻烦。
但那已经是妈妈可以给她的全部的爱了。
她的眼泪只有在岑序秋那里有用。
岑序秋的爱,丰沛、纯净、不含杂质,温和而安静,漫过经年的岁月,稳定地持续供给,滋养她、哺育她。
像疼爱妹妹,像疼爱小孩,像疼爱她一手养育的生命。
岑序秋爱我。
岑筱眼睛一酸。
岑序秋怎么还是用很多年前看我的眼神,看我。
小动物带来的快乐好短促。
浓重的悲哀与空白的绝望,不受理性辖制,倏然在每一寸神经里充盈。
喉咙传来微微窒息的哽意,胸腔里像是被湿重的棉絮填满,堵住所有脉管,心也沉沉落了下去。
岑筱的背弯了下去。
她的脸埋在了猫咪的腹部。
柔软的毛发,将她的口鼻掩埋。
猫咪轻轻叫了一声。
岑筱的眼泪在岑序秋那里永远有用。
可她流了满脸的眼泪,却不想让岑序秋看到了。
岑序秋为做她的姐姐而如此真切地幸福着。
她不能破坏岑序秋的幸福。
她说过要让岑序秋开心的。
岑序秋看到,女孩低着脑袋用脸蛋蹭蹭猫咪,猫咪似模似样地用猫爪抗议,随后就乖乖被女孩搂进怀里。
她听见妹妹开心地说:“咪咪,我好喜欢你。”
岑序秋感到幸福。
为妹妹的开心而幸福着。
.
林初盏回到课堂已经是一周后。
她形容稍显疲惫,但衣着干净整洁,似乎并没有遭受什么,甚至贴心地给岑筱和姜语、程若初带了本地著名景区的一些纪念品。
“这个章很特别呢。”程若初兴致勃勃地指着纪念册上的章印。
林初盏点点头:“是的,所以特别想带给你们看看。”
“初盏,你胆子好大,翘了十天课出去玩,还好一次都没被老师抓到。”姜语用胳膊轻轻碰了下林初盏,“你去哪些地方啦。”
林初盏报了一串景点名。
程若语很羡慕:“我也很想出去玩,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还没出门就开始焦虑,情不自禁地幻想旅游可能遇到的很多事情,所以到现在也没怎么好好逛过这个城市。”
姜语也附和:“对呀对呀,我也是这样,明明不算社恐或者宅女,但是想到要出门去三公里以外的地方就已经想要晕倒了。”
宿舍四个人都是外省考进来的,日常以学校周边三公里为活动半径。
岑筱的手指抚过镂空的挂饰,想了想还是轻声问林初盏:“和亲戚玩得还好吗?”
林初盏露出一个岑筱看来有些勉强的笑。
“玩得很开心。我考到这里,妹妹一个人在老家上小学,好在有婶婶他们看顾,我很感激他们。难得他们有时间过来,我带他们和妹妹一起好好在附近玩了玩。”
他们,指的是婶婶一家,婶婶、叔叔和他们刚上小学的一双儿女。
林初盏家庭情况复杂,宿舍另外三人都知道,但担忧触碰到她的伤心事,所以从来不会额外提起。
此刻,林初盏一语带过,她们便也不忍深问。
除了林初盏,还有五个人的旅行开销呢。岑筱看着来自不同景区的纪念品,是谁负担这些花费的呢?
这个问题在当天岑筱结束最后一门课时,得到了答案。
“岑筱……对不起……我可能……还需要你的帮助……”
林初盏和岑筱差不多高,但是因为羞耻和更难以言明的东西,她站在岑筱面前微微弓起了背,让岑筱可以低垂了视线看她。
林初盏在发抖。
岑筱蹙起了眉。
她们在教学楼外一处很安静的小亭子。
岑筱的伤腿不能过多负重,她从背包中拿出纸巾垫在石凳,自己坐下,又垫了一个位置,伸手拉了下林初盏。
“林初盏,坐下说吧。”
林初盏的眼泪,从地面,落到了石凳上。
“对、对不起……出去玩把我所有的钱都花完了……我暂时……没有办法把之前欠你的钱还清……我可能还需要钱……”林初盏的话说得磕绊,带着努力掩饰后仍然鲜明的哭腔。
好可怜啊。
林初盏没有抬起头,岑筱看不到林初盏的神情,猜测到她或许感到难堪。
岑筱打开手机,对话框里还是上次林初盏发的风景照。
没有犹豫,岑筱再次转账了三万给林初盏。
“林初盏,我说过,需要帮助可以随时告诉我。”岑筱放柔声线,“不用说对不起,这个不是着急的事情。”
林初盏及时回到学校,而且状态还算正常,岑筱已经松了一口气。
但林初盏还是又喃喃了几遍“对不起”,甚至连手机提示消息的声音都没有在意,并没有查看转账信息。
“林初盏,我接受你的道歉,你会没那么伤心一点吗?”她看着林初盏紧攥着衣角的手指,皱巴巴的布料,将指节绷得青白。
“我原谅你了。”岑筱说道。
似乎在思索怎么能更好地疏导林初盏的情绪,让对方不要陷进没有意义的自责里,她又开口,“林初盏,哭完了的话,接下来努力还钱给我吧。”
好过分,借钱的人,要安抚欠钱的人的情绪。
林初盏看着自己足尖附近的地面,打了个寒战,觉得自己滑稽又可笑。
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看向岑筱。
在泪水中,岑筱的身影又变得模糊。
她曾经以为,岑筱在她面前会逐渐清晰,直至她可以靠得很近。
就像一年前的深夜,她躲在床帐里为婶婶索取的金额而崩溃到痛哭,哭声压抑得很轻,她以为室友们都睡熟了。
可是,她没有想到,相邻床铺突然传来起身的动静。
当时她咬住嘴唇,控制身体不要再颤抖,耳朵拼命捕捉室友发出的细小声响。
感官几乎在这样的努力中过载。
而她在静寂的黑暗里,隐约看到一团身影踩着步梯下床,踏上地面,轻声走到她的床铺旁。
“林初盏,你在哭什么?”没什么情绪、单纯的发问。
林初盏当时隔着床帐看到的,就是这样只有一个轮廓的岑筱。
从来不曾主动搭话的、漂亮又自我的冷淡室友,第一次开口,便拯救了她。
现在,又向她伸出了援手。
.
岑筱有些担心林初盏。
因为林初盏哭得很凶。
不过,事情好像也没有那么严重,因为林初盏看到她的转账金额时吓了一跳,将两万块钱又退还给了她。
林初盏哭笑不得:“岑筱,谢谢你,但是你给得太多了。”
岑筱安静地回视她。
“林初盏,这样的帮助对你而言足够了吗?”在林初盏忍不住又低下头回避时,她说,“我们都是学生,有些事情可能很难处理,但是有大人帮忙,也许就会变得容易。”
“你想找辅导员老师聊一聊吗?”
尽管林初盏始终没有具体阐明,但岑筱也大致拼凑出部分真相。
林初盏父母在她高考结束当月的山洪中去世,她和妹妹相依为命,她大学入学后只剩下妹妹在家读书,为此恳求叔叔婶婶帮忙照料,而他们以此为借口讨要许多金钱。
养育一个山区的小学孩子,一年需要三万块钱吗?
岑筱猜测大概率是不需要的。
“不……”林初盏下意识拒绝,但很快又沉默下去。
最终,她说:“岑筱,我会好好想想的。”
林初盏被自己可怜的人生压得喘不透气了。
岑筱很想告诉她,如果收下另外两万她的生活可以轻松一点,那么这才是金钱存在的意义,不要拒绝会不会更好。
然而林初盏很紧绷,很难堪,让她没有办法再说出口。
为什么一个人幸福会这么难。
岑筱被林初盏的哀伤浸透了,呼吸间仿若都是潮湿的水汽,筋骨都阴冷得发痛。
这让她觉得,自己的痛苦是何等的无病呻吟,何等的微不足道。
痛苦是不能量化、不应当比较的。
可岑筱无法不在林初盏具象的、庞大的、无能为力的苦难前自惭形秽。
她怀揣着这样尖锐到让她蜷缩的无名耻意,坐进岑序秋来校接她的汽车。
“筱筱,怎么了?”
因为她迟迟没有动作,岑序秋从驾驶座探身过来帮她扣好安全带。
岑序秋捧起她的脸,低声问:“告诉姐姐,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岑筱无声地凝视着岑序秋。
她今天见到了太多眼泪,指腹间还残存着为林初盏擦拭泪水的纸巾触感。
幸福是多么可贵、易碎。
她该怎么帮助林初盏重新变得幸福?
她抬手,慢慢环住了岑序秋。
她想,无论如何,她要守住面前人的幸福。
感谢时岛和影的浅水,贴贴
想到改文名文案是因为担心文不对题,毕竟我觉得这本甜度很高呢 但大家的反馈好像还可以,所以暂时还是沿用之前的版本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7章 27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