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序秋把自己不到三十岁的人生简单分割成两个部分。
岑筱需要她的时刻,和岑筱不需要她的时刻。
她记得那些柔软、甜美的回忆。
刚会说话的妹妹几乎长在她的怀里,用小孩子嫩嫩的嗓音和甜蜜的呼唤,渴求她的温度与怜惜。
岑序秋拥抱她,亲吻她的脸颊。
只是简单地靠近,小小的身体便迸发出极大的满足与依恋,抽泣的不安也平息下去。
就好像,她是她从胸腔而生的枝蔓,存活在她血肉里的生灵。
每当意识到这一点,岑序秋便被巨大、毫无保留的幸福感冲击。
她从小被人拉来扯去,随意丢弃,又随意拾取。
她惶惶不可终日地等待自己的归处,等待下一次被劈头盖脸地摔打进冰冷刺骨的雪里。
可她等到的,是妹妹。
软嫩嫩的一小团,体温比她稍高,抱起时鲜活的小生命微烫地贴着她的肌肤。
哭泣时,一双小手急迫地寻觅她,一待接触,便紧紧、紧紧地攀附在岑序秋身上。
好像她是汲取着岑序秋的养分而活。
好像没有什么能够将她从岑序秋的生命里撕扯分离。
岑序秋在这种全然依赖的被需要感里,无限近地感受到自己的归处。
她终于明晰了自己的位置。
也许,也许……也许她就是为了成为岑筱姐姐而存在的。
不然为什么当年被赶出家门冻得发抖的时候可以那么幸运地遇到岑曈被她收养呢?
只是命运的弹响总是出乎意料,她的不被需要,来得突兀而急切。
从“姐姐,我好想你”到“岑序秋,我不想见到你”好像只在刹那之间。
供养的脉管被利落干脆地截断。
变故的时间点是什么呢?
是岑筱十五岁那年,来家里玩的亲戚告知她自己不是她亲姐姐的时候吗?
是岑曈建议她出国读博被她拒绝的时候吗?
是岑筱准备了很久的竞赛没拿到理想名次被带队老师说“我当年也带过你姐姐,她确实是真的优秀”的时候吗?
岑序秋不知道。
这个过程太沉痛太泥泞,让她不愿意细想,可因为和岑筱有关,她又难免无法割舍,所以总是不自觉迷失在泾渭分明的幸福与痛苦之间。
岑序秋站在校门口,看着岑筱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错落的建筑。
这是她曾经就读的大学,她可以刷卡进去。
可妹妹不想。
岑序秋的人生好像就此凝结在了不被妹妹需要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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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个样子当然不能继续住宿啦。”岑筱撑着手拐,熟悉了一会儿后移着手拐点了点面前的地,语气听不出难过。
“我吃不了苦,肯定得有人照顾我的。”她理所应当的语气,似乎已经安排好照顾她的人。
程若初还拉着她的手,闻言有些犹豫地去看她的神情,看到的却是一双微微弯起的眼睛。
“看我干什么?”
“是不是很想我了?”
岑筱是那种看上去家境就很好、很被宠爱的女孩,爱撒娇,虽然容易生气,但也容易哄好。
集体生活磨合的过程中,因为她总是能够直白地指出自己感到不适的时刻,也愿意在自己有错的时候及时道歉,所以宿舍的大家反而对彼此交心的情景熟悉而亲切。
陌生感和复杂的情绪在轻松的语气中弥散,程若初几人笑开:“对呀,超想你的!”
刷脸进入舍区,因为搀着一位故意歪倒在她们身上的手拐女孩,几人都觉得新奇又好玩。
等重新回到宿舍,将岑筱安置在她的爱座上,三人郑重地将预订的鲜花送给岑筱,表扬她临危不乱、拯救弱小的英勇行为,庆贺她平安出院。
岑筱郑重地表示感谢。
说说笑笑间,姜语接过手拐,目不转睛地瞅瞅,央求岑筱:“我想试试这个,可以吗?”
岑筱坐在自己组装的人体工学椅,严肃点头:“可以。”
不多时,姜语便和另外两人围着岑筱,接力般拄了拄拐,又连声唉唉叫肩膀好痛。
最后,是林初盏忍不住问:“岑筱,那谁照顾你呀?我们如果想去找你玩,该去哪里呢?”
虽然岑筱表现得一点都不低落,可是她们心里也清楚这是室友在暗自消化着负面情绪。
因为意外车祸进了抢救室,生死一线,学校课程刚刚开始,又面临着难以生活自理的困境……
岑筱真的瘦了好多。
她们打量的时候都忍不住眼酸。
岑筱的神情凝滞了一瞬,旋即生动流畅起来。
“我姐姐会来照顾我。”她刻意避开了林初盏诧异的眼神。
她的声音又轻又快,听起来愉悦明朗,没有任何阴霾的样子。
“你们想我的时候可以来找我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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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们送岑筱出了校门,岑筱说“我姐姐在等我了”催她们回去上晚课。
助步车上多了一捧花和两个提袋,一个提袋装的是她神志乱糟糟的情况下随意拿的换洗衣物,另一个提袋是室友们送的零食和小礼物。
在被询问时,岑筱面对着室友们关切的眼神,脑袋空白,下意识说了岑序秋。
岑序秋。
心腔里紧紧牵着的一根细细的弦乍然崩断,在血肉里轰然作响,让她头晕目眩。
她听到命运在胸腔里的哼笑。
几于窒息的极度自厌与懊丧之下,岑筱的神色反倒轻松起来,衬得本就精致漂亮的五官熠熠生辉。
“对啊,我姐姐。”她当时笑着对她们说,“我从小就是我姐姐照顾长大的。”
姐姐。
她在室友面前第一次提起岑序秋,竟是假借了姐姐的名义。
好亲密。
岑筱在唇齿间不自觉又咀嚼起这两个字。
可是,刚被她推开的岑序秋又凭什么继续照顾她呢?
岑筱的思绪变得滞涩。
她不得已靠边停下车,在间断响起的汽车鸣笛声中,缓缓将脸埋进臂弯。
好累。
岑序秋,我好累。
为什么人不能永远停留在幼年呢?
为什么人不能立刻变得成熟呢?
你的十九岁也这样痛苦吗?
照顾我会痛苦吗?
你对我感到失望吗?
身体不自觉战栗,岑筱浸泡在苦涩的疲惫中。
不知过了多久,身前不远传来一串脚步声。
尚未及反应,一只温暖的手放在了她的发顶。
那只手,安抚地揉揉她的头发,沿着她的耳廓下滑,托起她的脸。
“筱筱。”
岑筱睁开眼睛。
泪水让视野变得模糊,身体的感官却前所未有的机敏。
落在面部的手指,纤细而有力,急切而怜惜地抹去她落在腮边的泪水。
温热的气息逐渐靠近,最后近到贴在她脸颊。
岑序秋两手捧着她的脸,用额头蹭蹭她。
“筱筱,对不起。”
岑筱被拥入了一个柔软、安宁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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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序秋抱着岑筱上了她并未驶离的车。
她们一起坐在后座。
全然密闭的空间里,两道呼吸交融在一起,柔柔地、安静地充盈在狭窄的车厢。
岑序秋听见妹妹的心跳。
单薄的身体嵌在她的怀里,她的掌心扣在女孩背脊,像是握了一只活泼蓬勃的小鸟。
她爱怜地闭上眼睛。
筱筱,为什么人不能永远停留在幼年呢?
你的泪水为什么变得这么多呢?
她在失落的怅然中,压抑着翻涌而起的不安。
筱筱,为什么和你这么近,却还是觉得在失去你。
岑序秋没有再征求岑筱的意见。
毕竟**的看护者往往拥有独裁的权利。
她将车开回自己的小区,将女孩抱进自己住处的玄关。
将女孩安置在矮几,岑序秋在岑筱的左腿下垫了个脚凳,半跪在岑筱面前为她更换室内鞋。
“岑序秋。”在岑序秋起身前,岑筱开口,声音细弱而执拗。
“你知道我讨厌你吗?”
说着难听的话,可她的双手向后撑在矮几,是一种很配合、让岑序秋省力的姿势,很乖。
岑序秋几不可闻地轻声应了句。
“我不想住在你这里。”
岑序秋的手停留在她的脚踝,拇指与食指重新圈住。
“我知道。”
“可我没有地方去了。”她的神色有些天真的茫然。
岑序秋直起身子,专注地凝视着女孩。
她又在哭了。
泪水,好像没有尽头的泪水。
岑序秋重新捧起女孩的脸,她用唇吻去微涩的潮意,她的前额抵着女孩的。
“筱筱,是我让你流泪了吗?”她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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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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