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恪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轻轻划过,放大,再放大。
“澜沧江”号……
这个名字,像一根无形的刺,扎进了他波澜不惊的眼底。
沧澜覆灭前,负责转运王室机密档案与部分国库珍宝的,正是这艘货轮。
它在预定的港口叛变,调转航向,连同上面的一切,消失在茫茫大洋。
那是他亲手签发的最后一道调令,也是他权力体系崩塌的第一个缺口。
现在,它出现在这里,被沈砚用一笔看似微不足道的收购,轻而易举地纳入了版图。
是巧合,还是……
“林顾问,怎么了?”丽莎的声音将他从深思中拉回。
林恪迅速敛去所有情绪,将平板递还给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没什么。仪式流程很清晰,安保方案再细化一下,特别是嘉宾入场和媒体区域的物理隔离。”
“明白。”
一周后,东郊,新物流中心的剪彩仪式现场。
天气晴好,蓝白相间的巨大仓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彩旗招展,气球高悬,数百个花篮从入口一直延伸到主礼台,排场十足。
数十家主流财经媒体的长枪短炮早已就位,闪光灯此起彼伏。
这是沈氏集团一场酣畅淋漓大胜后的第一次公开亮相,也是沈砚对所有觊觎者的无声宣告。
林恪身着一套量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装,身份是“特别顾问”,站在主礼台侧后方三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既能总览全局,又不会抢夺主角的风头,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最佳位置。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光鲜亮丽的台上,而是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缓缓扫过台下的人群。
记者的亢奋,同行的艳羡,合作伙伴的恭维……这些浮于表面的情绪,在他的视野里自动过滤。
他看到的是秩序的漏洞。
安保人员呈扇形分布,但媒体区和嘉宾区之间只隔了一条红色绒带,极易被冲破。
主礼台右侧三十米处有一个消防通道,门是虚掩的。
人群最密集处,正对着沈砚演讲的讲台,一旦发生踩踏,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微小的失序,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悦。
“各位来宾,各位媒体朋友。”
沈砚走上了讲台,现场的喧嚣瞬间化为安静。
他今天没有穿惯常的黑色,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银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眸,在阳光下折射出锐利而迷人的光。
他没有拿讲稿,只是随意地倚靠在讲台边,单手插袋,唇角勾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
“很多人说,沈氏这次能拿下这块地,是运气好。我不否认。”他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运气,有时候确实是实力的一部分。”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但运气不会告诉你,在机会来临之前,要先准备好吞下它的胃口。”沈砚的语调陡然一转,那股独属于他的、带着侵略性的锋芒毕露无遗,“更不会告诉你,当别人用肮脏的手段试图抢走你的食物时,你应该做的,不是抱怨规则,而是准备好一根更粗的棍子,敲断它的爪子。”
话音一落,台下记者群中一阵骚动。
这几乎是毫不掩饰地在暗讽刚刚落败的赵氏。
尖锐、刻薄,又带着一种胜利者特有的狂妄。
林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种将商业对手公开羞辱的做法,看似快意恩仇,实则是在用言语的暴力,制造新的混乱。
它会激起怨恨,而怨恨,是所有失序中最不可控的源头。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台下人群的边缘,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油腻的中年男人,正死死地盯着台上的沈砚。
他的眼神不是崇拜,也不是记恨,而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涣散与死寂。
那是一种绝望到极致的眼神。
林恪的心,猛地向下沉了沉。
他看到那个男人干裂的嘴唇在无声地蠕动,手指在身侧控制不住地颤抖,然后,缓缓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伸进了自己那件宽大的外套内袋。
一种极度危险的预感,像电流般窜过林恪的四肢百骸。
“下面,有请我们尊敬的沈砚先生,以及各位贵宾,为我们新的物流中心剪彩!”主持人的声音高亢而喜庆。
沈砚走下讲台,与几位西装革履的嘉宾并排站在了巨大的红绸前。
笑容满面的礼仪小姐端着托盘,将一把把系着红绸的金剪刀递到他们手中。
现场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林恪的视线却死死锁定了那个工装男人。
他看到那个男人推开身边的人,不顾旁人的咒骂,动作僵硬地、一步步地向着主礼台的方向挤过来。
他的右手,始终死死地藏在怀里。
来不及了。
林-恪没有呼喊,那只会引发更大的混乱,甚至刺激对方。
他的大脑如同最精密的计算机,在一瞬间完成了所有可能性推演。
距离太远,声音会被淹没。
安保太散,无法瞬间到位。
唯一的可能,就是在失序彻底爆发前,建立一个最小的、可控的“安全秩序”。
他的身体动了。
他没有丝毫迟疑,脚步一错,向着沈砚的方向靠近了半步,又半步。
从旁人看来,他只是一个尽忠职守的助理,在为自己的上司检查最后的细节。
“祝我们沈氏,宏图大展!”
随着沈砚一声带笑的宣告,金剪刀寒光一闪。
就是现在!
人群中,王猛猛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黑沉沉的东西——那是一把粗劣的□□,枪口因恐惧和愤怒而剧烈颤抖,却无比精准地对准了沈砚的胸口!
“沈砚!你还我厂子!还我工人的命!”
一声凄厉的嘶吼,撕裂了所有的喜庆与喧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现场死寂。
一秒。
随即,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尖叫和哭喊!
人群如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轰然向四周散开,唯独留出中间一条通往地狱的死亡通道。
最近的安保距离这里还有五米,他脸上的惊骇还未完全凝固,身体才刚刚做出前扑的姿势。
太近了。
一切都太近了。
沈砚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未完全褪去,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了,瞳孔里映出那个男人疯狂而绝望的脸,没有立刻做出任何躲闪的动作。
林恪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谓的秩序、规则、家国、仇恨……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被彻底清空。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最原始、最本能的反应。
没有思考。没有选择。
不是扑倒——那会暴露更大的面积。
也不是推开——那会让沈砚失去平衡。
他选择了成为一面盾。
一个极其流畅、迅猛、几乎超越了人体反应极限的侧步,他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瞬间滑入沈砚的身前,将沈砚整个身体挡在了自己身后。
这还不算完。
就在他侧身到位的同时,右手闪电般抬起,没有去抓沈砚的身体,而是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精准地扣住了沈砚正握着金剪刀的右侧手腕,猛地向下一带!
这是一个来自古老王室礼仪中,为君主整理佩剑时,防止意外出鞘的保护性动作。
迅疾,优雅,且绝对控制。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终于响起!
灼热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金属,擦着林恪猛然抬起格挡的左臂外侧呼啸而过,在那身昂贵的西装袖口上,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布料之下,一股滚烫的剧痛瞬间炸开,鲜血迅速浸出,染红了洁白的衬衫。
巨大的红绸在剪刀落下的瞬间飘然落下,如同一个巨大的红色帷幕,恰好盖住了纠缠在一起的两人,也遮蔽了所有惊恐的视线。
现场彻底大乱!
“控制住他!”丽莎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冷静,变得尖利而充满杀气。
数名安保人员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将已经精神崩溃的王猛死死按在地上。
秦风站在不远处,一张脸煞白如纸,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红绸之下,沈砚被林恪带着踉跄了一大步才堪堪站稳。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握着剪刀的手一阵发麻,但他第一时间不是去看那个袭击者,也不是去关心混乱的现场。
他猛地扭头,看向死死护在自己身前的林恪。
林恪的左臂,那道被子弹犁开的伤口正汩汩地向外冒着血,迅速将他的半边袖子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
一滴,两滴,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也滴在了沈砚的眼底。
沈砚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其恐怖。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惊恐。
那是一种混合了滔天暴怒、劫后余生的后怕、以及某种失控边缘的、即将焚毁一切的冰冷。
他仿佛一头被触及逆鳞的野兽,所有的伪装和理智都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他反手抓住林可没受伤的右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人的骨头捏碎。
他死死地盯着林恪,声音像是从牙齿和骨头的缝隙里挤出来的,低沉,沙哑,充满了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暴戾。
“谁准你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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