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血迹与温度

林恪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不是因为伤口的剧痛,而是因为沈砚眼中那片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沸腾的黑暗。

那双总是盛着慵懒、嘲弄和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被点燃的暴戾。

“回答我!”沈砚的吼声压抑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他抓着林恪手臂的力道,大到让林恪的骨头都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周遭是鼎沸的人声,是丽莎尖锐的指令,是安保人员的呵斥与奔跑。

整个世界乱成一锅沸水,而在这混乱的中心,时间仿佛被强行扭曲,只剩下两个人之间几乎要凝固成实质的对峙。

林恪没有挣扎。

他看着沈砚,在那片狂怒的风暴之下,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力掩饰的、狼狈的恐惧。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

这个认知让林恪心底最坚固的壁垒,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沈先生,”他的声音很稳,一如既往地冷静,仿佛手臂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不存在,“现场需要您。您的失控,是敌人最想看到的混乱。”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沈砚即将燎原的怒火上。

沈砚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血色风暴剧烈翻滚,最终,被他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意志力强行压了下去。

他松开手,那股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骤然消失。

他脱下自己那件昂贵的银灰色西装外套,动作粗暴地、不容置喙地,直接披在了林恪的身上,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片刺目的血红。

“阿福!”沈砚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清场,封锁消息。所有媒体,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

“是,先生。”侍从长阿福脸色惨白,却立刻躬身领命。

沈砚不再看任何人,他一把揽过林恪的肩膀,将他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架在自己身上,带着他穿过惊魂未定的人群,径直走向停在后台的专属座驾。

没有去医院。

黑色的劳斯莱斯一路风驰电掣,直接驶入了沈宅,停在了主宅大门前。

沈砚无视了所有迎上来的佣人,半抱着林恪,直接乘坐专属电梯,上了顶层的私人起居区。

“砰”的一声,厚重的房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窥探与担忧。

沈砚一把将林恪按坐在客厅那张巨大的黑色真皮沙发上,转身从一旁的暗柜里拖出一个专业的急救箱,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他没有叫人,也没有去打电话,而是单膝跪在了林恪面前的地毯上。

那是一个极其怪异的姿态。

高高在上的沈家家主,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臣服的姿势,跪在一个仆役的脚边。

他从急救箱里拿起一把医用剪刀,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去剪开林恪那被鲜血和皮肉黏在一起的衬衫袖口。

他的动作,罕见地笨拙。

那双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签署过上亿合同的手,此刻竟然在微微颤抖。

剪刀的尖端几次险些戳到林恪完好的皮肤,又被他猛地收回。

汗珠,从沈砚的额角渗出,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滑落。

林恪看着他专注而紧绷的侧脸,伤口的痛楚似乎都变得遥远了。

他试图抽回手。

“沈先生,我可以自己来,或者让唐医生……”

“别动。”

沈砚头也没抬,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他放弃了用剪刀,而是用手指,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将黏住的布料从伤口边缘剥离开。

那动作轻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与他此刻满身的暴戾气息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布料被彻底剪开,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子弹擦过造成的皮肉翻卷,看起来比实际的伤害要骇人得多。

唐逸医生被紧急叫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沈砚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死死地盯着那道伤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处理好。”沈砚抬眼看向唐逸,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气,“如果留疤,或者有任何后遗症,唐医生,你知道后果。”

唐逸心中一凛,不敢多言,立刻打开自己的药箱,熟练地开始清创、消毒、缝合。

针尖刺入皮肉,林恪的身体只是极轻微地绷紧了一下,便再无任何反应。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仿佛那被穿刺缝合的不是自己的手臂。

唐逸的动作很快,但他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林恪的手臂上。

在伤口周围,借着消毒的动作,他看到了几处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旧疤。

那些痕迹很细,形状古怪,不像是寻常磕碰或者意外能造成的。

有一道在小臂内侧,像被某种利刃的刃尖划过;另一道在手肘关节处,呈不规则的星芒状,仿佛是陈年的灼伤。

唐逸的心中升起一丝疑虑。

这位林顾问,在面对剧痛时超乎常人的忍耐力,以及这些不像是在现代和平社会里能轻易留下的旧伤……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但他不敢问。

沈砚的目光像两道激光,自始至终都锁定在他的手上,只要他的动作稍有迟疑,那目光里的寒意就足以将人冻僵。

“好了,沈先生。”唐逸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包扎,打上一个漂亮的结,额头上已经满是冷汗,“伤口不深,注意不要沾水,按时换药,半个月内不要剧烈活动。”

交代完注意事项,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低气压的漩涡。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沈砚和林恪。

空气死寂。

沈砚没有起身,依旧蹲在林恪面前,视线牢牢地锁在那片雪白的纱布上,沉默了很久。

林恪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混杂着消毒水、血腥与冷冽雪松香的复杂气息。

这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沈砚浓密长睫下,那片尚未平息的情绪风暴——劫后余生的后怕,被压抑的狂怒,以及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专注。

仿佛那条受伤的手臂,是沈砚整个世界的中心。

忽然,沈砚伸出手。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极轻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一般,碰了碰纱布的边缘。

然后,那冰凉的指腹缓缓上移,越过新伤,虚虚地、一寸寸地,拂过林恪手臂上那些淡得快要看不见的旧疤痕。

林恪的身体瞬间僵硬。

那是属于过去、属于沧澜、属于摄政王林恪的印记。

他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被沈砚另一只手闪电般地扣住,牢牢按在了沙发扶手上,不容挣脱。

“这些……怎么来的?”

沈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危险的探究。

林恪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

“很久以前,一些意外。”

“意外?”沈砚抬起眼,那双锐利的眸子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刺他的灵魂深处,“林恪,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管家,可不会用那种标准的、来自军用格斗术里的战术规避动作,去替人挡子弹。”

林恪的心脏,在这一刻被攥紧。

面上,他依旧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平静:“沈先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我现在的身份,是您的顾问。”

沈砚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在他平静的表情上盯出一个洞来。

几秒钟后,他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彻骨的冰冷和一丝令人不安的玩味。

他松开手,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沙发上的林恪,阴影将林恪完全笼罩。

“好。顾问。”

沈砚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具压迫感。

“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受伤。”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烙铁,烙在林恪的耳膜上。

“这是命令。”

说完,他不再看林恪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起居室,只留下一扇重重合上的门,以及满室尚未散尽的、属于他的强势而霸道的气息。

林恪一个人坐在空旷而华丽的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圈雪白的纱布。

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而被他握住过的右手手腕,似乎还残留着那人滚烫的体温和近乎失控的力道。

他缓缓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

身体因为失血和紧绷后的松弛,传来一阵阵疲惫。

手臂上的伤,让很多日常的动作都变得不再方便。

而那个人最后留下的那句“命令”,比枪声更让他心神不宁。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整理思绪,也让这具不争气的身体,得到片刻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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