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砚那个常年板着脸的司机。
他正襟危坐,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柠檬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咖啡馆内的每一个客人,像一尊随时准备弹射起步的门神。
林恪的视线只在他身上停留了半秒,便收了回来。
车窗缓缓摇下一道缝隙,沈砚没有看他,侧着脸,点燃了一支烟。
白色的烟雾从他薄削的唇间逸出,被风吹散。
“会议在二楼包间,陆明宇已经提前到了。”他的声音混在车流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烟灰被他屈指弹在车外,细碎的火星在空中一闪而逝。
林恪没有答话,径直推开车门。
深秋的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他米色羊绒衫的衣领。
他步履平稳地走上台阶,背部愈合的伤口已经不影响行走,但那刻入骨髓的谨慎让他每一步都走得极为收敛,仿佛脚下不是坚实的石阶,而是危机四伏的深渊。
他推开咖啡馆厚重的木门,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一楼的暖气很足,混合着咖啡豆的焦香和烤面包的甜腻气息。
林恪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低沉的交谈声。
林恪抬手,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击在门板上。
“进。”
陆明宇的声音传来。
包间内,陆明宇正站在一张巨大的红木桌前,将一份彩印的法律意见书展开在桌面上。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西服,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专注。
沈砚已经在了,他靠在一张高背椅上,双腿交叠,姿态闲散,但那双敲击着桌沿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见到林恪进来,沈砚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目光从陆明宇转向他,眼神深沉。
陆明宇则立刻站直了身体,“林先生。”
林恪微微颔首,走到桌边。
他的目光扫过那份文件,上面用复杂的线条勾勒出股权结构和资金流向图,箭头与虚线交织,像一张精密而冰冷的网。
陆明宇用笔尖点着图表中心一个被红色方框圈起来的条目,声音沉稳:“林先生,根据您的框架,‘平行信托’结构的最优方案已经定稿。资产隔离和权限锁定都已嵌入,但有一个隐患。”
他推了推眼镜,神情严肃,“如果对方在峰会现场,公开以‘用基金会洗白原罪’为名发难,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指控,瑞士联邦调查局都有权在七十二小时内,对我们那家涉及文物投资的子公司,实行临时性账户冻结。”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砚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打破了这片凝滞。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声音不大,却像鼓点般敲在人心上。
“被冻结就冻结。”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和冷酷,“他们千里迢迢布下这个局,要的就是看我们乱阵脚。我们就给他们一副乱阵脚的样子,让他们以为鱼儿上钩了。”
他的目光转向林恪,带着一丝询问和探究,仿佛在看林恪是否会认同他这近乎赌博的策略。
林恪没有附和,也没有反对。
他只是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复印件,纸张边缘因反复翻阅而微微卷曲。
上面是通政使那封用古老密语写就的亲笔信。
他将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陆明宇面前。
“在账户可能被冻结之前,把这封信用合法捐赠渠道发出去。”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布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名义,就用我们新成立的基金会,向一个名为‘沧澜文化遗产保护’的项目,移交一批私人收藏的文献资料。”
陆明宇拿起那份复印件,上面的文字他一个也看不懂,只觉得笔画苍劲,透着一股森然古意。
“这……那位通政使能明白我们的意思吗?”他有些迟疑。
“他会明白的。”林恪的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他会自己把它拆开,读懂里面每一句话的意思。”
陆明宇不再多问,郑重地将文件收好。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响起。
“请进。”
咖啡馆的老板,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亲自引着一位女士走了进来。
那是一位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女性,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蓝色套装,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
她的气质干练而优雅,带着一种长期浸淫在文化圈的知性气息。
“沈先生,林先生,陆律师,”老板恭敬地介绍,“这位是艾娃·陈女士。”
女人微微一笑,伸出手,用流利的中文自我介绍:“沈先生,您好。我是艾娃·陈,日内瓦峰会场地方委托的策展联络人。很冒昧打扰,只是想提前将一份展会目录送达给您过目。”
沈砚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坐。
艾娃·陈似乎并不在意这份怠慢,她从一个精致的皮质文件夹里,取出了一本制作精美的目录,轻轻放在红木桌面上。
她放下目录时,目光状似无意地在林恪脸上停留了一瞬,那是一种带着专业审视和一丝好奇的眼神,但很快便移开了,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希望这份目录,能帮助您更好地了解峰会的主题。”她说完,便礼貌地欠身,在老板的引导下,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包间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那本暗蓝色的目录静静地躺在桌子中央,封面上烫金的猫头鹰徽记,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沈砚的目光落在目录上,眉头微挑,却没有去碰它。
陆明宇则低头整理着自己的文件,仿佛对这份不请自来的“礼物”毫无兴趣。
只有林恪,伸出手,将那本目录拿了过来。
他的指尖很冷,触碰到光滑的铜版纸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封面那只半睁半闭的猫头...眼。
然后,他翻开了目录。
没有去看那些华丽的辞藻和精美的图片,他的手指直接翻到了目录的第三页。
目光从上到下,迅速扫过。
最终,停在了展品列表的第七行。
那是一张微缩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件造型奇特的器物,由数个同心圆环和复杂的刻度组成,透着一股古老而精密的科学美感。
照片旁边的注释,用三种语言写着同一段话:
【鎏金铜质星盘,疑似沧澜王室十七世纪历法仪器,尺寸:直径28厘米,原藏家不明。】
林恪的目光,像被钉子钉在了那张小小的照片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沈砚看着林恪的侧脸,他看到林恪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那双总是清冷如古井的眼眸里,仿佛有星辰在无声地崩塌、重组。
那只搭在目录边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林恪?”沈砚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低沉。
林恪没有回应。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冰冷的文本,从“鎏金铜质星盘”,划到“原藏家不明”。
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确认一道刻骨铭心的伤痕。
没有人知道,这件星盘,不仅仅是历法仪器。
它是沧澜王权的象征之一,每一代摄政王在接受册封时,都必须亲手转动它,用以校准王国的历法与星辰的轨迹,象征着“代天巡狩,执掌秩序”。
而它的最后一任主人,在国都陷落的前一夜,将它托付给了自己最忠诚的侍卫,命令其带往南境,作为号召天下勤王的信物。
后来,那位侍卫连同星盘,一同消失在了叛军的追杀与漫天的大火之中。
“原藏家不明……”
林恪在心里默念着这五个字,唇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弧度。
他缓缓合上目录,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那双眼眸里所有的情绪都已退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他转向沈砚,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探究的视线。
“出发吧。”他说。
“牌桌已经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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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航向风暴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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