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总是清冷如古井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他转向沈砚,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探究的视线。
“出发吧。”他说。
“牌桌已经摆好了。”
沈砚没有动,他只是看着林恪,似乎想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读出更深层的情绪。
但他什么也读不到。
林恪就像一面打磨到极致的古镜,只映照出观看者自己的内心,却从不泄露分毫自身的秘密。
最终,沈砚收回目光,拿起了那本暗蓝色的目录。
他的动作不快,指腹拂过封面烫金的猫头鹰徽记,那冰冷的金属质感让他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陆明宇收拾好文件,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个尽职的背景板,将空间完全留给了这两个气场迥异却又莫名契合的男人。
林恪没有去碰那本目录。
他的手指压在桌面那张星盘照片的复印件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纸,感受着那复杂刻度下隐藏的冰冷与沉重。
沈砚将咖啡杯推到他手边,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不烫手,刚刚好。
是林恪习惯的温度。
“这件星盘,”林恪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张照片,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不是‘疑似沧澜王室历法仪器’。”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称量。
“它就是当年沧澜皇家天文台被盗的那一批中的核心件。叛军洗劫王宫的第三天夜里,负责清点战利品的军官将它与其它七件天文仪器一并装箱,从南港出发,走海路运往了欧洲。”
他的语速很慢,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却让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这些细节,是任何公开资料里都查不到的,是埋葬在故国灰烬下的秘密。
陆明宇握着公文包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镜片后的目光里充满了震惊。
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眼前这个青年身上所背负的,究竟是怎样一段沉重的历史。
沈砚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没有追问林恪是如何确认的,仿佛林恪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不容置疑的真理。
他只是拿起那本制作精美的目录,直接翻到了最后几页的策展团队介绍。
他的手指精准地落在了艾娃·陈那张笑容职业的证件照旁。
“艾娃·陈,”沈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冷嘲,“她在业内以策展风格大胆、喜欢钓大藏家入局出名。但她背后有没有人,我让陆明宇去查她的基金会在瑞士的注册记录。”
林恪终于抬起头,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向了窗外。
深秋的阳光穿过玻璃,在红木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却暖不透这房间里的冰冷。
“她只是一个递信的人。”林恪的声音很轻,“真正设局的人,把这件星盘的消息送到她手上时,就知道以她的行事风格,一定会主动找上门来。”
就像训练有素的猎犬,嗅到血腥味,便会循迹而来,将猎物逼入预设的陷阱。
“既然他们想钓我们,”林恪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了沈砚的脸上,“那就让他们以为,鱼已经咬了饵。”
“你让人放消息出去。”他补充道,“就说沈氏收到了日内瓦峰会的邀请,并且正在积极研究参会的行程安排。”
沈砚听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锋芒。
他没有多问一句,甚至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拿起了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过,拨出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
“是我。”沈砚的声音简洁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他只说了两句话。
“通知陈秘书,瑞士峰会的机票,订两张,大后天上午出发。”
“公务舱,不坐头等。”
第二句话,看似随意,却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微妙。
既显得重视,又不至于过分张扬,符合一个对峰会感兴趣、但又在评估风险的顶级财阀家主的行事逻辑。
每一个细节,都是喂给对方的饵料。
电话挂断。
沈砚将手机随意地丢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重新靠回椅背,双臂抱在胸前,看着林恪,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此刻是一种全然的信任。
“饵已经放出去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只有林恪能听懂的、隐秘的共谋感。
“鱼线在你手里。什么时候收,你定。”
这句话,像是一份承诺,更像是一次交权。
他将自己,连同整个沈氏,都化作了林恪手中的那根线,线的另一端,绑着最锋利的钩。
至于何时收线,何时让猎物血溅当场,全凭执线人一念之间。
林恪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那杯咖啡,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因伤势而残留的寒意。
半小时后,黑色的宾利平稳地驶离了咖啡馆。
陆明宇没有同行,他带着那份已经生效的法律文件,直接奔赴机场,他要比沈砚和林恪更早抵达瑞士,去布置那座用法律条文构建的、朝向外的“笼子”。
车内很安静。
郑队长专注地开着车,后视镜里映出后座两个人的身影。
沈砚靠在车窗边,闭着眼,似乎在假寐。
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却微微蜷曲着,显示出他内心的并不平静。
林恪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的霓虹与楼宇在他清冷的眼眸中,化作一片片模糊的光影。
他的思绪,早已越过了这片钢筋水泥的丛林,飘向了遥远的阿尔卑斯山脉。
星盘。
那不仅仅是一件文物,更是沧澜王权秩序的具象化身。
叛军将它抛出来,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他们笃定,任何与旧王室有关的人,都无法对它视而不见。
这是一场阳谋。
一场以国仇家恨为饵,以故国遗珍为钩的围猎。
他们要钓的,是所有藏在暗处的、不甘心失败的“沧澜余孽”。
而自己,就是他们眼中最大的那条鱼。
车子平稳地转过一个路口,驶向沈宅的方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将这座城市的轮廓勾勒得愈发繁华而冷漠。
林恪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他的手,无声地探入口袋,指尖触碰到那支老旧的功能机冰冷的塑料外壳。
敌人的,盟友的,以及那些尚在观望的。
一场围绕着“过去”的战争,即将在“现在”的舞台上,正式开演。
宾利的车头灯划破渐浓的夜色,缓缓驶入沈宅那森严如堡垒的地下车库。
就在车轮压过减速带,发出一声轻微颠簸的瞬间。
林恪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一行没有任何署名的短信息,静静地躺在那块小小的、像素颗粒感十足的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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