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诊疗室的对话

夜半的沈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恪躺在主卧那张过分宽大柔软的床上,背部的伤口在安静中叫嚣着存在感。

沈砚没有让他回佣人房,甚至没有让他住客房,而是直接将他安置在了自己的卧室。

理由是,这里的安保等级最高,且方便他“随时查看伤情”。

林恪没有拒绝。

窗帘拉得严丝合缝,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与窥探。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亮度调到最低的床头壁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床的一角,像一处孤悬于黑暗海洋中的孤岛。

护士刚刚换完药,带着医疗托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房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的轻微“咔哒”声,像一个休止符,将外界的纷扰彻底隔绝。

沈砚没有离开。

他从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巧的医用剪刀,刀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他绕到床的另一侧,在床沿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床垫因他的重量而陷落,林恪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沉稳的力量透过身下的床褥传递过来,带着不容忽视的侵略性。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一手轻轻扶着林恪的肩,另一手握着那把剪刀,开始修剪他背部绷带边缘那些因翻身活动而翘起的细碎线头。

他的动作缓慢而稳定,像是在处理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

剪刀的尖端总是悬空,从不去触碰下方的皮肤,只在距离绷带边缘半厘米的虚空中精准地开合,发出“咔、咔”的轻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被无限放大,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仿佛能剪断空气中紧绷的神经。

林恪的手垂在床侧,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丝质病号服的口袋边缘。

口袋里,那枚从艾娃·陈袖口“借”来的银色胸针,正隔着一层布料,散发着冰冷的、属于过往时光的触感。

他在艾娃·陈伸手接回那本目录的瞬间,就认出了它。

那短暂的一瞥,快得像一道闪电,却足以将那枚胸针的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他脑海中。

他没有将胸针取出,只是任由那冰冷的金属提醒着自己,这场牌局的桌面上,又多了一枚意料之外的筹码。

他的视线落在沈砚专注的侧脸上。

灯光勾勒出男人深刻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眸子。

此刻的沈砚,褪去了平日里的乖戾与疯狂,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这不像一个财阀家主,更像一个守着自己珍宝的……野兽。

“她送目录时,”林恪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沈砚耳中,“袖口露出的那枚胸针,是沧澜王室清单上登记过的‘云母镶嵌银雀’。”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经过了精密的称量。

“当年归太妃收藏,后来随一批器物流落海外,从未在公开市场露面。”

沈砚剪线的动作没有停,手依旧稳得像磐石。

但林恪能感觉到,他扶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指尖的温度似乎升高了些许。

最后一处线头被剪断。

沈砚将剪刀放回抽屉,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没有立刻起身,依旧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不知道那枚胸针意味着什么,”沈砚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丝被压抑的冷嘲,“只是被人当作用来骗取信任的装饰品。”

他沉默了片刻,转过头,目光在昏暗中直直地锁住林恪的眼睛。

“但我们得让她知道,有人认得那枚胸针。”他一字一句地补充道,“而且,认得出它的来历。”

让一个信使知道自己传递的信息里藏着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这是最直接的离间。

这会让艾娃·陈开始怀疑她背后的雇主,开始恐惧自己卷入了远超想象的旋涡。

一个心生恐惧的棋子,要么会崩溃,要么会反噬。

林恪没有接话。

他只是将手从口袋边缘抽回,然后,轻轻地按在了沈砚刚刚修剪完的绷带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布,他能感觉到下方皮肤传来的温热,以及沈砚在自己手掌覆上时,背部肌肉瞬间的僵硬。

他的指腹贴着那平整的纱布边缘,停留了三秒。

那是一个无声的、带着安抚与认可的动作。

然后,他收回手,放进了被子里。

沈砚看着他收回去的手,眼底的暗色翻涌了一下,终究还是化作了沉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的一条缝。

窗外,夜色正浓。

次日上午,阳光透过那条被拉开的缝隙,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而明亮的光斑。

陆明宇推门进来时,脚步很轻。

他看到沈砚正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台平板,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股价走势图。

而林恪则靠在床头,正在翻看一本德文原版的艺术史。

一室静好,仿佛昨夜那些暗流涌动的交锋从未发生。

但陆明宇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从瑞士商会内部系统查到的文件打印件,纸张还带着打印机残留的温热。

“沈先生,林先生。”他走到床边,将文件放在了床头柜上。

沈砚没有抬头,视线依旧锁在屏幕上,只是“嗯”了一声。

林恪合上了书,拿起了那份文件。

“艾娃·陈名下的那个艺术交流基金会,注册人是汉斯·米勒。”陆明宇的语速平稳而精准,像在做法律陈述,“这个米勒,同时也是‘Pallas Art Advisory’——也就是那件星盘的委托律所——的唯一股东。”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

“法人关系非常干净,几乎没有设置任何中间层防火墙。但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他补充道,“一个顶尖策展人和一个精英律所的股东,共享同一个基金会的注册人,却在明面上毫无交集。这不合任何国家的商业惯例,太刻意了,像是在故意留下一个容易被发现的线索。”

林恪翻完了文件,纸上清晰地列出了两家机构的注册信息、资金流水摘要以及汉斯·米勒的个人履历。

干净得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玻璃,反而显得不真实。

他抬起头,越过陆明宇,看向沙发上的沈砚。

“让他知道我们查到他了。”林恪的声音平静无波,“他才会开始犯错。”

沈砚终于从平板上抬起头,他看着林恪,眼底是一种心领神会的默契。

“把这份文件的内容,”林恪继续说道,“用匿名方式,发给至少三家在欧洲有影响力的艺术行业媒体的公开邮箱。内容不要指向任何人,只说汉斯·米勒这个名字,与日内瓦峰会本次的某件焦点拍品,存在‘显著的、有待解释的关联性’。”

不指名道姓,不提供证据,只抛出一个引子。

这会像一滴墨,滴入清水之中。

媒体会出于本能去挖掘,竞争对手会趁机攻讦,而藏在幕后的汉斯·米勒,则会陷入被动的恐慌。

他不知道是谁放出的消息,也不知道对方掌握了多少。

这种未知的恐惧,会逼着他做出多余的动作来弥补。

而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是破绽。

沈砚听完,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点了点头,拿起沙发扶手上的手机,起身走向窗边。

他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几句话,声音低沉而冷冽,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做完这一切,他挂断电话,转身走回沙发,重新坐下。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他看着林恪,目光沉沉,“接下来,等他自己跳出来。”

林恪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了那本德文书。

阳光在那道缝隙中缓缓移动,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房间里又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沈砚在平板上划动指尖的轻微摩擦声。

陆明宇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不像是在布局一场你死我活的商战,倒像是一对心意相通的君臣,在自家的书房里,从容不迫地批阅着远方递来的奏折。

而他,就是那个负责呈递奏折的内官。

三天后,日内瓦。

深秋的阿尔卑斯山区已经有了寒意,罗纳河的水泛着一层冷峻的碧色。

沈砚一行人下榻的酒店,正对着日内瓦湖,从落地窗望出去,可以看到湖面上标志性的大喷泉,以及远处若隐若现的雪山轮廓。

那场备受瞩目的艺术品投资峰会,就在今晚,于城中一座古老的私人庄园举行。

傍晚时分,林恪换好了沈砚让人送来的礼服。

不是管家或仆役的制服,而是一套裁剪精良的深灰色暗纹西装,衬衫的袖口配着一对低调的黑曜石袖扣。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整理着自己的领口。

镜子里映出的青年,身形清瘦挺拔,面容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样子,但周身的气场,却在华服的衬托下,显露出一种被刻意压抑的锋芒。

沈砚从衣帽间走出来,他穿着同色系的黑色礼服,只是面料的光泽更为内敛深沉。

他走到林恪身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替他将微微有些歪斜的领带扶正。

两人的目光在镜中交汇。

镜子里的沈砚,眼神专注而深邃,像一片深不见底的夜海。

而镜子里的林恪,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眼眸清澈如冰下的流水。

“走吧。”沈砚收回手,声音低沉,“去看看他们为我们准备的,究竟是盛宴,还是刑场。”

林恪没有回答,只是随着他一起转身,走向门口。

汽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庄园的路上,窗外是流光溢彩的异国夜景。

今晚,那座庄园里汇聚了欧洲最顶尖的藏家、艺术评论人以及财富管理人。

艾娃·陈会在那里。

或许,汉斯·米勒本人也会藏在某个角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踏入陷阱的“猎物”。

那件沧澜星盘,将会作为压轴展品,在无数闪光灯下,揭开它神秘的面纱。

车子转过一个弯,一座灯火辉煌的古典庄园遥遥在望。

林恪的视线越过车窗,落在庄园那镀金的穹顶之上。

那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每一个人都是演员,每一句话都可能是陷阱。

而他,将是这场戏中,最关键的主角。

车门被侍者拉开。

林恪迈步下车,晚风带着湖水的湿意迎面扑来。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缓缓打开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橡木大门。

门后,是水晶灯折射出的、璀璨如星河的光芒,以及无数衣香鬓影。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去。

在他踏上第一级台阶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极轻地震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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